魏老大凝目望着众人许久,忽然轻叹一声,道:“你我相交多年,该知我脾性。我素来重义气、念旧情,但凡有好物,必第一时间与朋友共享,断不会藏私独吞,做那偷偷摸摸的勾当。”
李唐亦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半晌,同样轻叹一声,问道:“你有什么好东西,要与我等分享?”
魏老大道:“泼天的富贵。”
李唐失笑,道:“这泼天富贵,岂是你三兄弟能给的?你我知交多年,我还不清楚你们的底细?”
魏老大怅然叹道:“我们三兄弟,与赌有缘、与酒有缘、与红粉有缘,唯独与荣华富贵,差了几分缘分。”
李唐脸色一沉,冷声道:“原来你们是替金人做说客,来与我等谈条件。金人究竟开了何等条件?”
魏老大道:“金银、权位、美人,一样不少。你们若归降大金,必比我兄弟更受重用。”
李唐道:“你们为何要投靠金人?”
魏老大道:“我实在看不到大宋半分光明前路,反观大金,强势崛起,朝气蓬勃,前景不可限量……”
李唐厉声喝断:“金人屠戮你亲友乡邻,这一桩桩血海深仇,你竟全然忘了?”
魏老大却淡淡一笑,道:“我未曾忘,可人总要向前看。若大金能比大宋做得更好,我又何必拘于私仇,小肚鸡肠不肯释怀?”
李唐一怔,冷笑道:“你的心思,果然非常人所能企及。”
魏老大道:“人生在世,有些原则当破则破,拿得起、放得下,前路方能越走越宽。若是一头撞向南墙不肯回头,不愿妥协变通,终究无路可走。你我皆非孩童,何必为是非对错争得面红耳赤?成年人的世界,本无绝对黑白,谁予利益更厚,便与谁合作,难道不是如此?”
说话间,魏家三兄弟同时解下裹头红布。李唐十人见状,齐齐失声惊呼,怒火更盛。原来三人早已剃发易服,改作金人装扮,辫发垂肩,仅留颅后之发,以彩丝系缚。昔日堂堂七尺男儿,威风凛凛,此刻看去,竟面目鄙陋,形容猥琐。
一直沉默的魏老二与魏老三忽然同声道:“入其俗,从其令。既投靠金人,自当剃发易服,否则何以显我等诚心?”
李唐十人不约而同,齐齐往地上啐了一口,以此回敬这等无耻之语。
魏老大依旧笑着,新剃的头皮泛着青茬,笑意竟似透着几分得意:“你们该明白我的一片诚意。我始终盼着,你我兄弟无论过去将来,都能同阵并肩。相交多年,若自相残杀落得两败俱伤,岂不让旁人耻笑?”
李唐道:“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受教了。”
魏老大哈哈大笑,得意道:“该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李兄还要多读些书才是。”
李唐亦笑,道:“说得是,我确实该多读书。”
他话音落处,六人骤然如飞鸟腾跃,在空中交错而过。正是魏家三兄弟,与云层、林左军、汪春水六人。六人快攻快打,招式无半分冗余,各竭平生之力,下手狠辣,不留分毫情面。
六人纵横来去,相互追逐缠斗:时而跃上屋顶,大开大合,劲风凌厉,震得瓦片纷纷坠街;时而跃上牌坊,在狭小空间近身搏杀,每一招皆蓄势而发;时而跳上旗杆,借巨大白旗遮掩,伺机寻隙出击。
李唐等七人立在一旁观战,人人掌心扣着数枚暗器,一旦自家兄弟落入下风,便即刻出手驰援。忽听得一声凄厉惨叫,一人头下脚上,重重摔落在街面——正是魏家老三。
他致命伤在左胸,胸口赫然一个碗口大的创口,皮肉骨骼尽皆不见,似被锐器生生剜去,连心脏也不知所踪,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转瞬便染红了全身衣衫。
汪春水立在不远处,一双明媚如春光的眼眸,痴痴望着手中流光似水的长剑,剑尖上挑着一颗尚在滴血、微微跳动的心脏。他轻声叹道:“背叛家国之人,怎配拥有一颗赤子红心?岂不可笑?”
魏老二见三弟当场毙命,顿时胆寒心怯,斗志尽失,眼神散乱,只想抽身逃遁。与他对敌的林左军岂容他脱身,一对柳叶刀招招紧逼,杀得他险象环生,喘息不得。魏老二怒极嘶吼:“林左军,我平日待你不薄,金银不曾亏待你,你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林左军朗声大笑:“你是说,我今日不放你走,便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好,我还你人情便是。”
话音落,招式骤然放缓,不再步步紧逼。
魏老二大喜过望,长笑道:“多谢!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荡开双刀,提气纵身,转身便逃。
他奔出数丈,偷偷回头,却见林左军笑吟吟立在原地,右手频频挥动,竟似在长亭送别故友。魏老二心头一暖,喝道:“不必相送!”
林左军笑道:“再送你一程,方不负多年交情!”
爽朗笑声中,两道刀光骤然而至,伴着金环叮当脆响,林左军已然追至身前。魏老二魂飞魄散,惊叫道:“你怎可出尔反尔?”双脚跺地,腾空欲逃。
可身在半空,他忽觉身躯轻得诡异。
低头一看,自己两条大腿已与躯体分离,划出两道诡异弧线,坠入街边暗处。双腿刚落地,便被蛰伏在此的野狗扑上撕咬。刀光再起,径直斩向他的双手。
魏老二如同待宰羔羊,再无半分反抗之力,眼睁睁看着双手飞落,被野狗叼走。失去四肢的身躯直直下坠,即将触地之际,一道刀光穿心而过,将其钉在地面。只听林左军冷声道:“你不配与我称兄道弟。”
魏老大双目赤红,几欲滴血,连声狂吼:“我兄弟已死,我与你们拼了!”
手中钢刀舞得风声呼啸,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死手。云层见他悍不畏死,不愿与之玉石俱焚,当即退后半步,守势严密,护住周身,静待破绽。
不料魏老大忽然翻身跃上马背,狞笑道:“我若死了,谁为我兄弟上坟烧纸?”催马狂奔,转瞬便冲出十余丈。
云层淡淡一笑,道:“你我相识多年,我的长短,你还不清楚?”
话音未落,他腰腹赘肉微动,竟如浪涛拍堤,小山般臃肿的身躯,忽然化作一片轻叶,瞬息飞越十余丈,如影随形追在魏老大身后。魏老大听得身后风声,暗叫不妙,双手一挥,数枚暗器向后射至。
云层一把抓住马尾,左右晃动,长长的马尾竟如拂尘般,将暗器尽数打落。不等魏老大回神,云层双手扣住马之后腿,一声暴喝发力,竟将一匹数百斤的健马生生撕成两半,登时血流遍地。
魏老大摔落在地,刚欲起身,后背便被一只大脚重重踏下,骨裂之声清晰入耳。云层揪住他的头发,冷声道:“你这等卑鄙无耻、通金叛国之徒,也配有人上坟烧纸?只配做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魏老大苦苦哀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大同魏家不能断了香火。”
云层道:“我为何要饶你?但凡与金人勾结者,便该断子绝孙。”
说罢双手托住其下巴,手腕猛然一转,“咔嚓”一声,扭断了他的脖颈。
李唐十兄弟尚未来得及庆贺初战告捷,远处黑暗之中,忽然亮起点点灯火,如同乱葬岗中的磷火鬼火,正缓缓朝这边逼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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