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且战且退,暗辨方位,只向东南冲杀而去。
他看准此处是金人防守最薄弱的一环,冲过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心中却生疑——若求生心切,为何当初金人开出优渥条件时,他不顺水推舟,卖身投靠?
横竖都是为了活下去,又何必背负卖国求荣、背刺兄弟的骂名?
只因他此刻已无利用价值,投金,便成了毫无意义的死路。
李唐骨子里骄傲到了骨子里。
刀斧加身,粉身碎骨,他也绝不摇尾乞怜,屈膝服输。
“投降”二字,从未在他脑中出现过。
他往东南冲,绝非乱闯,而是精算过——牛羊大师与刍狗真人,正是从东南方向离去。
他要在临死前,拉这两人中的一个,一同垫背!
刀剑如林,鬼影幢幢,步步惊心。
李唐不顾一切冲杀,刀刃入肉的脆响不绝,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淌。
全身肌肉撕裂,剧痛钻心,可他绝不能倒下。
一股源自五脏六腑的豪气,直冲四肢百骸,化作一副钢铁之躯,支撑着他一往无前。
那是兄弟间的义气,是救苍生于水火的正义,是宁为玉碎的血气。
他暗自发誓,哪怕付出一切,也绝不能让兄弟们的血白流!
不知奔了多久,耳畔忽然死寂。
先前的喊杀、怒骂,尽数消弭,仿佛金人与刀光剑影,都凭空蒸发。
李唐心头一怔:“金狗又玩什么花样?”
转念又冷然一笑:“反正我本就没想活着离开,狗贼的诡计,与我何干?”
心无挂碍,意志更坚。
他拖着满身伤痕,踉跄前行,脚下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朱仙镇里,格外刺耳,像极了末日降临前的倒计时。
凝神细听,不止他脚下,整座镇子都鸦雀无声。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怒骂声,统统消失。
李唐冷汗直流,骇然心惊——
兄弟们,是不是已经遭了毒手?否则,朱仙镇怎会连一点动静都无?
他忍不住振臂高呼,拼尽全力呼喊兄弟的名字。
苍天不应,大地无言,只有他凄厉嘶哑的回响,在鬼镇上空久久盘旋。
喊声忽止。
因为一道黑影,从左侧半空疾扑而下。
那人极力隐匿气息,却瞒不过李唐的敏锐听觉。
李唐毫不犹豫,长剑倒转,自腋下穿过,“嗤”地一声,刺入那扑来之人的腹部。
鲜血喷涌,溅满他后颈与后背。
李唐心头微沉——他苦战已久,体力大衰,这一剑本只想逼退对手,绝非击杀。
可这人有备而来,精力充沛,为何竟躲不开这并不算快的一剑?
他伸手入怀,想掏火折子查看,却早于激战中遗失。
黑暗深处,一道冷声响起:“看不见么?我这里有火。”
话音落,一支碧绿色火箭冲天而起,于半空炸开,照亮李唐周身数丈之地。
李唐定睛一看,额上青筋暴起,如被一只巨手扼住咽喉,瞬间窒息。
他喉咙发紧,声音哽咽,像哭,像绝望:“怎……怎么……是你……你……”
被他一剑刺穿的,竟是白玉笋!
白玉笋为何要偷袭他?难道,他也是队伍里的另一内奸?
李唐强压翻涌的心绪,一边戒备四周,一边以足挑动白玉笋的身躯。
黑暗中那人轻笑:“放心去看,我绝不会偷袭你——你不配做我的对手,杀你,都嫌脏了手。”
李唐不敢大意,这才看清白玉笋的背上印着一个硕大掌印,后颈皮肉上,留着五道深可见骨的指痕。
他心头一震,已然明了来龙去脉——
白玉笋遭人暗算,背后被人重掌击中,凌厉霸道,几乎震断心脉。
他已是奄奄一息,口不能言,却被人扼住后颈,狠狠掷向自己。
四下漆黑,李唐不见五指,误以为有敌来袭,一剑刺中了这命在旦夕的兄弟。
黑暗深处那人嘿嘿冷笑:“很好,想通了就好。女人是用来抛弃的,兄弟是用来出卖的。万事皆以利益为先,是不是?”
语气平静,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水到渠成。
李唐声色不动,淡淡道:“莫非阁下,姓缩?”
那人哈哈一笑:“你说我是缩头乌龟?”
“若不是缩头乌龟,为何不敢现身见人?”李唐冷笑。
他陡然跃起,厉吼一声,直扑那人藏身之处。
烟火虽灭,可那人的位置,他已牢牢记住。
那人并不意外,仿佛李唐的反应,本就在预料之中:“很好,虽然你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让我很不爽。但你若现在放下武器,我也未必会高看你一眼。”
笑声落,一人踉跄扑来。
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似悲泣,似愤懑,手中重刀挥舞,步法凌乱,刀法更是毫无章法。
李唐身负重伤,对付这般角色,本是绰绰有余。
可他心头隐隐生疑,却已来不及细想。
深吸一口气,三剑齐出,分别刺向眉心、咽喉、心口。
那人哼也不哼,翻身倒地。
李唐心头猛地一跳——
没有击杀强敌的快意,只有犯下大错的惶恐,一股不祥预感,自心底翻涌。
他想看清此人面容,却无灯火,急怒之际,只听咻咻连响,数十枚烟花直冲云霄,次第炸开。
火光中,两人面目清晰。
死在他剑下的,竟是危机!
危机为何要以近乎疯狂的自杀式攻击,扑向自己?
他精通暗器火器,武功路数本就不差,怎会步法凌乱,刀法疯癫?
李唐目光一扫,答案赫然在目——
危机的头顶、太阳穴、背心,分别插着数根钢针,细如铁钉,毒若噬魂。
这些钢针破坏神经中枢,足以让一个正常人沦为疯子,做出种种失常之举。
李唐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眼眶欲落的泪水与喉间的哽咽咽回肚。
目光如刀,死死盯住那端坐于高台上的人。
那人坐在雕花古椅上,身处高台中央,身披华丽锦袍,头戴金冠玉带,眼神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霸气,仿佛朱仙镇的一切,皆在他股掌之中。
而他身后,立着一人——
正是亲手斩杀自家兄弟的叛徒,林左军!
李唐心跳骤然加速,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青白。
他僵立不动,并非被气场震慑,而是在暗中调气,让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缕神经,在最短时间内,调整至最佳状态。
他要在一击之间,定生死,决胜负!
那人嘴角微扬,缓缓开口,声音掷地有声:
“你好,我是完颜宗弼。你们口中的金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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