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灯光洒在五人脸上，幸存的他们，面色也一片惨白。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痛失手足的热泪，还是前路绝望的冷汗，或许两者皆有。
他们本以为，能一路长驱直入开封，将金人打得落花流水，轻而易举救出二帝，如同从自己袋中取钱一般简单。
谁料那来自白山黑水的蛮夷金人，竟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凶残、更可怕、更难对付。
此地距汴梁尚有五十余里，可身边兄弟，已只剩五人。
是继续向前，奔赴死地？还是就此退走，为“一双手”留下一丝东山再起的火种？
四人目光齐齐投向李唐，他脸色阴晴不定，心绪翻涌如潮。
这一刻，李唐内心痛苦挣扎，难以抉择，却又必须立刻决断。
身旁四人无人催促，无论他选生选死，他们都将生死相随。
要活，便一同活；要死，便一同死，否则，算什么兄弟？
李唐深吸数口长气，渐渐平复心神。
他冷峻的目光扫过仅剩的四位兄弟，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自古人生谁无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大丈夫当战死沙场，轰轰烈烈，绝不苟且偷生，遗臭万年。这朱仙镇四通八达，风水倒也不错，做你我埋骨之地，岂不痛快！”
江风正四人同时抬手，以示赞同。
李唐眼中泪光一闪，沉声道：“走。”双腿轻夹马腹，策马向前。
白玉笋忽然开口：“请等一等。”
李唐勒马回头，神色平静，只淡淡四字：“我谅解你。”
白玉笋道：“我绝不做弃兄弟而逃的懦夫，但有一句话，不得不说，哪怕会伤人心。”
李唐沉默片刻：“江湖儿女，谁不曾伤心，你但说无妨。”
“我不怕死，可我们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你向来不是拐弯抹角之人。”李唐道。
白玉笋一字一顿：“必须揪出内奸，否则，我等牺牲毫无意义。”
江风正点头：“可行。”
李唐看向白玉笋：“但说无妨，自家兄弟，不必遮遮掩掩。”
白玉笋道：“林左军本非汉人，我只说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云层身上。
谁都清楚，云层并非汉人，乃是大辽后裔。
白玉笋当着云层的面说出这话，已是摆明态度：他认定云层，便是那个潜伏的毒蛇内应。
纵使昔日情同手足，大是大非面前，他也决意快刀斩乱麻，绝不被情义蒙蔽。
云层亦直直回望着白玉笋，脸上只有坦荡无愧，不见半分心虚。
他凝视许久，忽然长长一叹，喃喃自语：
“我是谁？究竟是你们的兄弟，还是你们的敌人？”
白玉笋目光锐利如刀，厉声道：“你是辽国人。”
他握紧九环鬼头刀，杀气渐起：“你尽可为自己辩解。念在多年情分，我真心希望你能拿出证据，让我羞愧无地，向你赔罪。”
云层神色黯然：“我既无心辩解，也无力自证。”
说话间，他缓缓探手入怀，取出一块白玉。
玉上雕刻着一双手，十指紧扣，紧密相连，牢不可分。
这是他们十人共有的信物。
可此刻，再重的誓言，也显得苍白无力。
白玉笋双目赤红，嘶声喝道：“别来虚情假意这一套！除非你能证明自己清白！”
他纵身扑出，鬼头刀寒光一闪，当头劈向云层。
云层冷声道：“你好狠的心，真下得去手。”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火箭冲天而起。双脚离地刹那，至少一百零八枚暗器齐齐射向他。
云层似早有预料，左手反手一挥，掌心如吸铁石一般，袭来暗器纷纷被引偏，坠入暗处。
他右手五指张开，五彩烟雾从指尖与袖间喷涌而出，在空中迅速凝聚，化作十道人影。
那十人动静各异，神情如生，正是“一双手”十兄弟的模样。
李唐四人见状，不约而同收势止步，心中百感交集。
待回过神时，云层已消失在无边黑暗之中。
天上灯笼不知何时尽数熄灭，朱仙镇陷入一片漆黑，只剩阴森寒气弥漫，宛若妖魔盘踞的鬼域。
云层孤身奔入黑暗。
他知道，杀害兄弟的真凶，就藏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处。
黑暗阴冷刺骨，寒风如刀，刮得遍体生寒。
可他心中却有一团烈火在烧，从发梢到指尖，从皮肉到骨髓，皆滚烫灼热。
那是冲天怒火。
他只想仰天痛问：
“我是谁？”
“我是辽人又如何？辽人与金人亦有血海深仇，为何不能与汉人联手抗金？”
“汉人便个个忠勇无二心？那些出卖大宋、为金人带路、挥刀残杀同胞最狠的，不也都是汉人？”
可谁又信他？
除了他自己，再无人信他清白。
他不愿死得不明不白，只能先走为上。
只要活着，便能自证清白，便能亲手将真凶打入地狱。
他一路狂奔，暗处不断有人如蟑螂般涌出，喊杀震天，朝他与李唐四人包抄而来。
若不能将“一双手”斩杀于此，这些金人便自身难保。
云层毫不停留，一路冲杀，挡路者尽数被他击飞击杀，手下从不留活口。
忽然，一人从右侧悄无声息逼近。
即便对方极力收敛气息，仍被他敏锐察觉，仅凭嗅觉，便已认出来人。
云层又惊又怒，低喝：“连你也不信我？”
说着便纵身扑去。
那人笑道：“你永远是我的好兄弟，我怎会不信你？”
话音未落，身形陡然掠起，如飞燕般从云层头顶掠过，冲向左侧。
左侧传来细碎脚步声，正是围堵他的金兵。
云层精神一振，喝道：“我们杀出去！”当即转身，直插左方。
岂料那人半空猛然倒翻，落在他身后。
此刻云层后背大开，毫无防备，如无篱笆护院的菜园，任由牛羊践踏。
云层只觉后背一寒，汗毛倒竖，暗叫不妙。
未及回身，一阵剧痛传来——一把利刃从后背刺入，刀尖透胸而出。
与此同时，左侧金兵一拥而上，数件兵器同时刺入他的身躯。
云层喘息不绝，声音颤抖：“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那人冷笑一声，语气冰冷残忍：
“多谢你的人头，正好用来书写我辉煌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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