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
太阳照常升起。
它从不会因为人间沦为地狱、惨剧一幕幕上演,便收敛光芒,收回普照万物的暖意。
太阳本无心肠,通体皆是铁石,从无温柔,更无怜悯。
发光发热,不过是它与生俱来的天职。
谁胜谁负、谁善谁恶,从不在它的考量之内。
它只信奉一条铁律——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它从不鄙视靠阴谋诡计、肮脏手段爬上高位的强者,只无情嘲笑那些死守初心、恪守良知,却一辈子被踩在泥里、永无出头之日的老实人。
数十铁骑护着一辆马车,风驰电掣冲出朱仙镇,直奔开封。
暖煦的日光从敞开的车窗照入,落在车内李唐惨白的脸上。
准确说,李唐此刻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斜斜瘫靠在金兀术身上。
他四肢关节,已被牛羊大师以大力金刚指尽数捏碎,彻头彻尾,成了一个废人。
风从远方卷来,带着血腥味与腐尸气息。
他抬眼望去,满目皆是被夷平的村庄、横陈道旁的尸体。
天上秃鹰、地上野狗争食腐肉,偶尔为地盘撕咬嘶吼,凄厉刺耳,毛血纷飞。
李唐脸色越发惨白如纸。
他想怒吼,想痛骂,可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连宣泄愤怒的余力都没有。
金兀术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野兽发现猎物般的低沉嘶吼。
他兴奋到了极致。
他一直坚信,自己身负清洗低劣人种、缔造精英社会的神圣使命。
在他眼中,宋人便是该被彻底清除的低劣族群,不配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这些日子,他心情极差。
部下执行杀戮之意不够决绝,屠宋进度太过迟缓。
在他看来,让宋人多活一日,便是对他权威与能力的莫大侮辱。
金兀术单手伸出车窗,轻轻一打响指。
疾驰的铁骑瞬间立定,肃立四周,鸦雀无声,连战马都似屏住了呼吸。
他一字一顿,下达命令:
“自今日起,全军开展宰杀宋人比赛。
最低定额,一人一日一杀,上不封顶,杀得越重,赏赐越厚。
连续三日未杀一人者,视为无用废物,杀。
对宋人心慈手软、刀下留情者,视为叛贼,杀。”
颁令完毕,他转头看向李唐,淡淡一笑:
“我本热爱生民,喜好建设。心中一直有个宏愿,三五年内,将我治下之地,建成家家有新房、餐餐有肉食、人人不缺钱的太平盛世。”
李唐嘶声道:“你不过是仗着一时兵锋强横、迟早被逐出关外牧羊的侵略者,有什么资格肆意剥夺宋人的性命?”
金兀术冷声道:“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没有一个宋人是无辜的。
他们根本不配占有这片肥沃富饶的土地。
将他们从肉体上彻底消灭、送入地狱,是这片土地新主人最合理、最正确的选择。
再好的土地,交到一群蠢猪烂人手里,也不过是沙漠种花、岩石栽树,纯属暴殄天物。”
李唐道:“大宋子民,绝不会任人宰割。他们必会以各种方式反抗,直到将你们彻底赶出去!”
金兀术斜睨着他,笑意冰冷:
“你又何必睁着眼说瞎话、自欺欺人?
事实便是,自我大军南下,宋人就是砧板上的肉、笼中的鸡,只懂引颈待戮,不敢反抗。
我何曾见过半分值得尊重的血性?
往往我军几名士卒,便可击溃数百宋军;几百铁骑,便能震慑一座几十万人口的城池。
一个上层耽于享乐、不思进取,下层愚昧麻木、逆来顺受的政权,就该像扫去地上尘埃一般,一扫而空,不留半点痕迹。”
李唐正要厉声反驳,拉车的战马忽然悲嘶一声,车身猛地倾斜,连车带马重重翻倒在地。
金兀术却早一步抱着李唐破车而出。
那战马身上,已插了七八支利箭。
不远处,数百身着宋军服饰的骑士拦路而立,
一面斗大的“杜”字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金兀术抱着李唐,在翻倒的车厢上坐下,笑道:
“杜充的部下?”
“是!”
“他这个胆小如鼠的逃跑大王,想做什么?这些年被我打得还不够惨?谁给他的胆子?”
“大概是见我军人少,想捡个便宜。”
“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杀个片甲不留。大金勇士,冲锋!”
牛羊大师率军自左翼杀出,刍狗真人领兵自右翼包抄。
金兀术端坐车厢之上,一动不动,身边竟不留一名护卫,能战之兵全数派出。
不过一场寻常遭遇战,对手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般的宋军。
这些人,怎么可能冲破牛羊大师与刍狗真人的夹击,冲到他面前?
绝无可能。
至今为止,他还从未遇上一个能与他旗鼓相当的宋军将领。
他有时甚至暗怨老天太过偏爱。
他不想要这种一边倒、只送人头的战局。
他极度渴望,能出现一个与他势均力敌、可以放手一较高下的对手。
可是从白山黑水到横扫中原,那个他寄予厚望的敌手,却始终未曾出现。
老天是要给他留下拔剑四顾心茫然的独孤求败般的遗憾,还是会在某个时刻,突然送出一个足以撼动他的强敌?
他,还要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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