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管事道:“前天小武一伙出海,碰巧遇到只剩下半条命的她和她的男人,岛上正需要做事的杂役下人,便自作主张把他们带回来了。”
姓吴的低头盯着趴在地上的秋柿,一双眼睛如两把刀,锐利冷酷,好像随时要劈开她的脑袋,看看究竟里面有没有藏了什么惊天秘密。
秋柿身子不由自主在后退缩,忽然鼓起勇气,大声说道:“虽然你们救了我的命,但是你们别指望我会以身相许!因为我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
她垂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哽咽道:“我更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你们帮了我的大忙,我一辈子记在心里。我回去以后,挑家里最大的鸡蛋鸭蛋鹅蛋,拣最肥的鸡鸭鹅提来给你们吃。倘若你们喜欢吃狗肉,我可以把我家养了七八年的大黄狗宰了炖熟送过来。”
叶枫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心道:“这看上去人畜无害,声音一大了就脸红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像长了一百个胆子,怀里揣了几百本书,撒起谎来若无其事,口若悬河呢?”
林管事忍住笑,板着脸孔斥道:“没见过世面,说话不知高低的疯女人,你能闭上你的鸟嘴么!吴岛主身居高位,眼界高远,岂会贪图你的鸡蛋鸭蛋鹅蛋,鸡鸭鹅和大黄狗!岂会看上你这种蠢货!”说到最后,忍俊不禁,双手捧腹,哈哈大笑。
秋柿脸上露出怨恨神色,咬牙道:“你才是没见过世面,说话不知高低的蠢汉,越是有头有脸的人,越是行事不爽快干脆,越是喜欢贪小便宜。镇上罗员外每次跟我买鸡蛋,哪次不多拿一二个蛋,对我动手动脚,胡话连天?我妈妈说,但凡一个男人直勾勾盯着一个女人,他一定是心起歹念,要干坏事。你最好当心点,离他远点。”身子往后连连退缩。
吴岛主被她一番荒诞说辞堵得气结,面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时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脖子青筋暴凸,吼道:“你……你……你……”只说了三个“你”字,便说不下去,右手按住心口,气喘吁吁。
一旁沉默良久的姓江的却笑了,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使自己笑出声来。他缓缓说道:“请你告诉我,你和你老公为何出现在海上?你千万别告诉,是因为夫妻间拌嘴呕气,两人一时想不开,跳入海中?”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秋柿,仔细捕捉她的表情变化和反应。
秋柿奇道:“咦,你莫非是算命占卜的?若不然怎能猜到我们拌嘴呕气?你能不能替我算一下,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还要纠缠他多久?我为了他,甚么都肯做,像我这般好的人嫁给他,简直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请你告诉我,他为何不知道我的好?是不是有不干净的脏东西跟着他?你能不能做法替我驱除?我给你一个大红包。”
她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眼中充满了迷茫困惑之意,语气却真挚得仿佛字字泣血。
叶枫情不自禁心里叫声好:“寥寥数语,道出了痴情女子惨遭负心汉子背判的苦楚。表现堪称自然流畅,天衣无缝。一个字,绝!”
姓江的哭笑不得,挠头说道:“你看我哪里像算命占卜的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又是谁?我是不是让不干不净的东西跟着了?若不然怎会摊上这等莫名其妙的破事?”
林管家喝道:“兀那疯女人,你是不是眼瞎了?你把京城来的手拥重兵的江将军,给你说的像什么了?”脸上堆满笑容,绝无真心教训她的意思。
秋柿怒道:“咱们又不是下棋,你好好将我的军做甚?你真惹急了我,我……飞相……跳马……上士……教你无可奈何!”四肢胡乱晃动,似是正在护卫将军安危的士相马。
姓江的摆手道:“好了,好了,我不将你的军,你只管好好说话。”
秋柿使劲在地上捶了几拳,狠狠道:“她名字叫春花,难道就是春天的花朵么?就算是,也是最难看的牛屎花。你们没见过她刨花油涂得头发连苍蝇都要翻八十一个筋斗,嘴皮抹得就像胸口碎大石没有成功,吐了一大碗血的鬼样子。她哪比得上我天生丽质,清纯动人?”泪水又是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此时此刻,好像真的心若刀割,肝肠寸断。
姓江的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牛屎花未必一无是处,有些值得欣赏的地方,只不过你没注意而已。”
他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出的滑稽好笑,自己平时处理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家国大事,所交往的是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怎想到在这海外孤岛,居然俗不可耐,关心起村姑怨妇的情敌是谁?
秋柿忿忿不平道:“真搞不懂她一脸麻子,有什么值得男人欣赏的?我说是往一盘白面上撒了一大把黑芝麻,大煞风景,大倒胃口,败了兴头。我老公却非要说是宛若镶嵌在天上星星,璀璨动人,神魂颠倒,爱不释手。若是家花真不如野花香,我只好捏着鼻子忍了,由他出去浪。我能不大发脾气么?能不和他日吵夜吵么?”
姓江的慢慢在她对面坐了下去,微笑道:“我相信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男人即使要出去浪,底线起码是不能不比家里的差。你男人把牛屎花当成宝,换谁都要气死了。你一气之下纵身跳海,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男人跳海的理由是什么呢?他脚踩两只船,这只踩空了,还有那条立足,有必要寻死么?”
姓吴的缓过神来,冷冷道:“江兄说的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秋柿忽然抬起右手,啪啪两声脆响,在自己脸上抽了两个耳光,江,吴吃了一惊,异口同声叫道:“你干什么?”
叶枫心道:“哎哟,苦肉计!开始上手段了!”
秋柿左手捡起一块石头,对着自己天灵盖,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他们,道:“你们以为我说谎?沙田镇碧石村谁不知道我刘萍说一不二,从不骗人?”
姓吴的道:“我希望你能够实话实说,不要逼我们欺负女人。”轻轻一挥手,秋柿手中的石头成了一摊粉未,她满头满脸皆是尘土,更是狼狈不堪。
秋柿尖声嚷叫:“你会法术很了不起么?你是不是想用定身法点住我,然后好来欺负我这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你为什么要不停眨眼睛,为什么要偷偷冷笑,是不是让我猜中了你腌臜龌龌的坏心思?”
姓吴的忍无可忍,怒道:“你放心,我就是拿豆腐一头撞死,也不会欺负你。像你这种没涵养的女人,我真的是心如死灰,毫无兴趣。”
姓江的道:“你叫刘萍,沙田镇碧石村人氏,沙田镇归哪个县管?”
秋柿道:“当然归东莞县管!”
姓吴的道:“你男人叫什么名字?”
秋柿道:“他叫阿土,钱阿土!”
她脸上忽然涌上一层淡淡的红晕,眼中出现温柔之意,轻轻叹了口气,道:“他叫阿土,其实一点也不土。他说话的时候,好像舌头含了一舀糖水,把人说得心花怒放,兴高采烈。再土的衣裳,到了他身上,好像口袋里装满钱,腰杆挺得笔直的富家公子,让人眼睛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总之他什么都好……”
林管事失声道:“那岂非情人眼里出西施么?”
叶枫听闻这番言语,心头莫名一颤,心绪纷乱:秋柿口中心心念念的阿土,究竟是以谁为模样?是古板严苛的大师兄,还是……我自己?
他略一思索,瞬间恍然。秋柿的大师兄性情刻板固执,她心中向来敬畏居多,少有亲近温柔。反观自己,与她相识不过数日,却总能随口打趣,逗她展颜欢笑。这般看来,那完美无瑕的阿土,分明是以自己为原型描摹而出。
念及此处,秋柿藏在疯癫表象下的隐晦情意悄然浮现,叶枫怔怔伫立,一时间心绪翻涌,不由得彻底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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