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吴的试探着道:“这……绝念花果真能操控人的意念?”
姓江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也唯有绝念花,方能还我朗朗乾坤,救圣上于困局!”
叶枫伏在草中,听得险些失笑,心中暗忖:“此人说出来的蠢话,竟比我适才拉的屎,还要臭不可闻。做事设局,贵在谋划周密、步步谨慎,方是取胜之道,哪有将全盘指望都押在一件异物上的道理?他这般自信过头,必定要栽一个天大的跟头。”
姓吴的迭声称是,道:“江兄,到那边看看绝念花?”
姓江的应了声好,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开满奇花的山坡行去。
叶枫早已在草丛里蹲得双脚酸软麻木,见二人终于离去,心头不禁一松,暗喜不已。直等到两人身影走远,才缓缓撑起身来,弯腰曲背,蹑手蹑脚,朝着自己暂住的木板房走去。
便在此时,木板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声音虽不甚大,叶枫却听得心头一紧——那是他这辈子从未听过的惊慌与绝望,便似有人猛然发觉被窝里盘着一条毒蛇,惊得魂飞魄散。
是秋柿的声音!
她定然是醒了过来,也定然已然发觉,自己身处一座茫茫孤岛之上!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见她带着哭腔嘶声呼喊:“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叶枫往木屋望去,只见秋柿赤足站在门口,情绪已然崩溃,又哭又闹。
他登时只觉后脑勺挨了一记闷棍,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立足不稳跌倒在地,心中连连叫苦:“完了!终究要被这女人害惨了!”
秋柿涉世未深、全无半点心机,一旦被人盘问,来历底细必定全盘托出。岛上之人一旦知晓他是潘良臣派来的密探,哪里还会留他性命?
正当他惊魂未定、手足无措之际,耳畔骤然响起锐风破空之声。
原本前去查看绝念花的吴、江二人,衣袂飘动、踏草掠枝,身形如箭般朝着秋柿扑去。幸好二人全副心神都落在秋柿身上,竟丝毫未曾察觉,正向木屋靠近的叶枫。
叶枫双手扶住一棵小树,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豆大的汗珠一滴滴从额角滚落。他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在问:“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摆在他面前的,分明只有两条路。
要么不管秋柿死活,独自逃命——凭他的武功,这岛上几乎无人能拦。
要么英雄救美,把自己也一并搭进去。
为了一个仅仅相识数日的女子,他有必要把自己当作赌注么?
更何况,他早已看得明白,这赌局他必输无疑。
只要他不上桌入局,便可全身而退。
历经这么多挫折磨难,他早已不再滥发善心,更不会为一个陌生人赔上自身安危。
从前他落得那般凄惨境地,非但无人怜悯伸手,反倒人人落井下石,恨不得将他踩入万劫不复的地狱。若不是他还有几分本领,早已不知投胎几轮。
此刻他若心软见不得秋柿受苦,便是亲手摧毁自己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的妻子,他的儿女,都将因他一时之仁被拖入深渊。
叶枫心头一横,冷硬如铁:“你是死是活,关我屁事!我又不欠你什么!”
心意已决,他当即准备抽身逃亡,尽快离开这座要命的孤岛!
忽然间,听见姓吴的大声说道:“你这个来路不正的女人,从何而来?我为何没见过你?”
他们身手极快,转眼间到了秋柿身前,左右站位,巧妙堵住了她进退之路。
正欲离开的叶枫,忍不住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幸灾乐祸地暗忖:“我看她如何应付,反正我不露面便是。”当下缩在暗处,屏息观望。
秋柿吃惊地看着他们,眼中翻涌着惊慌、愤怒与恐惧,那神色令人看上一眼便难以忘怀。她忽然身子微蹲,上身前倾,双拳紧握,摆出一副随时要暴起发难的架势。
叶枫不忍看她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惨状,索性转过脸,望向渐渐沉入海面的夕阳。
只听得秋柿蓦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那声音粗犷豪迈,哪里还有半分他印象里优雅害羞、温婉矜持的淑女模样,活脱脱便是个为了蝇头小利,便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脸面、与人撕打撒泼的悍妇。
叶枫大吃一惊,猛地回头:“这是怎么回事?”
秋柿声嘶力歇叫道:“你们又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把我老公弄到哪里去了?你们是不是看我长得好看,想我做你们的压寨夫人?我生是我老公的人,死是我老公的鬼,谁也休想拆散!”
她一边颠三倒四的叫喊,一边低下脑袋,人往前冲,直往姓吴的心口接去,两个拳头分别击向姓吴的两边腰眼。此时此刻,若非亲眼目睹,谁能相信她是武艺高强的名门子弟?
叶枫看傻了眼,寻思:“老公?谁是她的老公?莫非喝多了海水,脑子坏掉了?”想到此处,猛地恍然大悟:“她又不是笨蛋,难道看不出近在咫尺的杀机么?难道这世上只有我会装疯卖傻来自保,擅长伪装么?”
姓吴的脸一沉,喝道:“哪来的疯女人?什么老公,新公,岂不是莫名其妙么?”微微闪开,秋柿收势不住,径直冲了出去。姓吴的伸出右手,在她后背轻轻一按。
秋柿怒道:“混账王八蛋,你无缘无故往老娘背上放块大石头做甚?”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重重扑倒在地,满脸尘土,口里全是泥沙,模样狠狈至极。
姓吴的连退几步,唯恐给尘土弄脏了衣服,皱眉说道:“你起来说话。”
不料她放声大哭起来,哭声粗哑,毫无半分大家闺秀的体面,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地面,撒泼道:“欺负人!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还我老公!”
她起初只是想逢场作戏,蒙混过关,可是哭着哭着,忍不住想到自从碰到了叶枫那个油腻猥琐大叔,自己就霉运不断,不禁悲从心起,真情流露,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姓吴的给她哭得心烦意乱,扬声叫道:“林管事!”
林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汉子,生得一副精明相,眉眼间总透着几分算计。
他其实早听见秋柿的呼喊,本想赶出来拦一拦,可那姓吴的出手太快,几步就抢在了他前头。他索性缩在一旁装聋作哑,直等到闹得不可开交,才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望着趴在地上捶打地面的秋柿,林管事立刻堆起一脸无辜,眼神懵懂,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故作惊诧道:“这、这是怎么了?”
姓吴的脸色阴恻恻的,冷声问道:“这疯女人是谁带来的?”
秋柿猛地抓起一把沙子,扬手就朝他脸上掷去,仰起头怒声骂道:“你才是疯子!你一家全是疯子!”
那沙子扑在姓吴的衣襟上,虽没伤着人,却让他脸上的戾气更重了几分。他上前抬脚,作势要踢。喝道:“你嘴里不干不净,胡说些什么?信不信我一脚踢死你!”
林管事见状连忙上前虚拦一把,脸上依旧堆着那副不明所以的神情,口中连声劝道:“吴岛主息怒,吴岛主息怒!这女的在海里泡了多天,脑袋有些不正常,你犯不着跟她一般见识。
秋柿趴在地上,发丝凌乱,眼眶通红,却半点不服软,指着姓吴的厉声哭骂:“杀人了!杀人了!老公你在哪里啊?你为什么不出来帮我打坏人?”
姓江的冷眼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负手看着地上撒泼的秋柿,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岛主一怔,道:“她是从海上捞上来的?是她一个人么?”
暗处的叶枫听她老公喊得流畅自然,一副铁石心肠,不由得微微一软:“老公老公,好事落空,有事要你向前死冲,她凭空喊我几声老公,难道我就要出去救她么?我才不做两头都空的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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