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未动声色，示意将军继续，将军捋须忆兴渐浓，说道：“夫人临盆之际，我兵发并州，围困太原数月，那守将王禀顽固不灵，率城内军民死不投降，我伤亡数万军士终于南墙击破之，随即问询数百被俘军民，要查守将王禀指挥之所，竟不能得！遂以绳缚群俘赤脚倒吊数日，间有士兵以鹊羽抚其脚心，令其数日不得睡，五天后只余三人存活，熬将不住争相供之，终得王禀，吾将四人共杀之！此法乃吾先皇所创，但凡询敌无不可得，真个是天佑我大金！”
天水不应，将军继续言道：“吾儿周岁之时，我患恶疾，命在旦夕，一过路行医人诊断后谓我煞气过重，导致极阴之气入体，需要百颗千年老参入药才可医好，并详细说明配药过程，百棵千年参缺一不可。
他说此话时颇为戏谑，料其本意我已必死无疑——天下谁能一下拿得出百颗千年参？我却三天内凑齐，这行医人却又悔之，长叹此乃逆行天意，只是无奈，眼睁睁看我配药服用。
我病愈之后，他又说我杀戮过重，劝我退隐山林一心向善，否则天灾难料，我不信时他便日日纠缠，只说救我是有违天意，需得我放下屠刀才能回归天道。我无奈吩咐众侍卫杀之，不曾想这厮颇有手段，竟冲出重围欲来杀我，被我一刀砍中重伤而走，临走时竟大呼‘杀戮过重天必谴之’！之后半月，吾儿病发，要说这行医之人颇有嫌疑，莫非就是他给吾儿下了恶药？”
天水良久方才言道：“那行医之人谓将军杀戮过重，将军以为如何？”
将军言道：“两军对垒，自古如此，胜者生败者死，所谓杀戮，既无对错，何分轻重？”
天水道：“将军所言有理，自古两军对垒，多有杀戮，本在天道之内，正所谓天地不施仁，万物自生灭，其间便是偶有逾矩，亦是罪君不罪臣，将军何罪之有？只是将军所行杀戮，似有不妥之处，言之望将军莫怪。”
天水并不等将军示意，自顾说道：“一者，将军所行，皆是逼忠为奸，此有违国道——所谓忠奸之分，虽国有别而识相同；二者，将军杀戮手法，实是有违杀戮之本意，不得一刀之快，所行毒矣，此有违天道；三者，将军言而无信，降而杀之，此有违人道，不知将军以为何？”
将军脸色大变，手握刀柄，大声喝问：“小子与那行医之人有何关联？还是南蛮奸细前来搅乱的？竟在本将军面前口吐狂言！”
天水慌忙施礼道：“将军莫要发怒，我非江南探子，亦不知那医者是谁，只是此乃病根，我若不实说时，便治不得病；有幸治好了，将军若仍如此行事，病亦会复发尔。”
将军不言，挥手几下，近身的几个侍卫竟退出百步而立，将军回言道：“神医高明，所见亦是高远，只是本将统领大军，无威而不能行令，汝适才之言，众侍卫听得真切，吾作叱喝之语，也是无奈之举，今已遣退众人，神医但行医术医治吾儿，百无禁忌。”
天水显然胸有成竹，对将军神情阴阳不定只做不见，坦然说道：“中医所谓望闻问切，现下需要切脉了。”
将军道：“吾久闻中医有悬丝诊脉一说，今日要大开眼界了。”
天水却摇头不语，从包裹中取出一个方盒，打开后拿出两方手帕，一紫一灰，随手将紫色的交予将军道：“请派人将此帕置于公子左手诊脉处。”
此时巨人呼声已小，似乎随时会醒，带人给巨人洗浴的校尉已经收拾停当，远远立在侍卫身旁听差，将军招手让他去办，这校尉极是利索，很快就转来回禀事毕。
只看天水将余下的那方灰帕置于巨石之上，自己半蹲下来，以耳覆于其上方却并不接触，一会儿的功夫，只见那灰帕有节奏的抖动起来，便如人的脉搏跳动一般。
这边将军看的是目瞪口呆，天水却是聚精会神，听了足足半刻，又换了一只耳朵来听，最后直接坐到地上沉思起来，那灰手帕兀自在那里跳动。
良久之后，天水起身示意将军伸出左手，又号将军之脉，左右手反复多次，终对将军说道：“此病非在公子自身，而在公子体内之‘阴灵’，此阴灵最是恶毒小气，生前不得的，死后便附身于人，尽力索取，只是时间太久，阴灵与肉身合体，若驱之，公子必死！如今只能抑之，可保公子十年之内无大碍，只余小疾。”
将军先是大喜，急问如何抑之，后又生疑惑，追问阴灵从何而来？天水说道：“阴灵往往生于冤死之所，非极大地怨恨不可成，将军若问来处，非我可答，将军自省之！只是怪就怪在这阴灵最是记仇，所谓怨有头债有主，不知何故却找上公子。”
“若想抑之，其实不难，取公子之血、将军之血、雄壮的纯白公鸡之血、纯黑的公狗之血、谋克之血，再加上我的祖传丹药，混合后公子饮之，即刻见效。”
将军大喜，随即安排下去寻找白鸡黑狗，多多益善；这边天水先是趁公子未醒，分多处取了足足两升血出来，随即如法炮制，在侍卫钢刀压颈之下取了将军半升血，用随身的几个大葫芦盛了，又用玉器盛了白公鸡血两升，用铁器盛了黑狗血两升，用粗瓷碗盛了谋克血两升，共倒在一个纯黄金打造的巨大金碗里，用火熬煮了一个时辰，熬成了一大海碗稠糊糊的膏状物，又在随身包裹里掏出一颗黄色的药丸捻碎了加进去，让校尉搅匀了，告诫校尉将其混入公子最喜的食物之内，让公子食之，大事可成。
这边将军督促校尉抓紧备饭，那边天水却在环顾四周，准备后路了。
将军喜怒无常，无论事成与否，自己的下场都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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