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太阳落山。万道宗的山峰被暮色吞没,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叶临渊坐在静室里,刀横在膝上。碎天蹲在窗台上,没有睡。它盯着窗外,金色竖瞳一动不动。它感觉到了什么。
脚步声。很轻,很快。
门被推开,苏瑶月走进来。白色道袍,长发扎成马尾,腰间挂着短刀。脸色平静,眼神不对。
“来了?”他问。
“来了。”
“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还有一刻钟。”
没说话。低头看着膝上的刀。刀身漆黑,刃口泛着冷光。这是秦浩天送的那把,从青州城带到中州,从凡体境跟到归真境。刀柄上的麻绳被汗水浸得发黑,缠了一圈又一圈。
“叶临渊。”
“嗯?”
“师父让我转告你——困阵启动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出静室。”
“知道。”
“你答应了?”
没回答。看着她。
“你呢?你答应了吗?”
沉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答应了。”
“那你会在哪?”
“在阵眼。师父杀玄机的时候,需要有人守阵眼。”
“谁定的?”
“师父。”
沉默。阵眼是困阵的核心。守阵眼的人,是天道盟的第一目标。
“你不该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师父需要我。”
看着她,很久。碎天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苏瑶月肩上,用脑袋蹭蹭她的脸。她笑了。很淡,很苦。
“它比你会说话。”她说。
“它不会说话。”
“所以比你会说话。”
没说话。窗外,暮色越来越深。山峰上的灯火越来越亮。远处传来钟声。不是卯时的钟,是警钟。短促,急促,一声接一声。
苏瑶月站起来。
“来了。”
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峰。灯火在摇晃,像有人在下面奔跑。弟子们的喊叫声从远处传来,听不清在喊什么,声音里的恐惧听清了。
碎天从她肩上飞起来,落在窗台上。金色竖瞳盯着窗外,翅膀微微张开。
“叶临渊。”
“嗯?”
“如果今晚——”
“没有如果。”
打断她。声音不大,很硬。
看着他,很久。然后笑了。
“好。没有如果。”
转身,朝门口走去。
“瑶月。”
停下脚步。没回头。
“活着回来。”
沉默很久。
“你也是。”
走了。
门关上。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碎天蹲在窗台上,歪头看他。
“嘎。”
摸了摸它的头。
“知道。”
窗外,警钟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弟子们的喊叫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困阵”,有人在喊“天道盟”,有人在喊“快跑”。叶临渊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暮色已经变成黑夜。万道宗的山峰被一层淡蓝色的光幕罩住了。光幕从天而降,像一只倒扣的碗,把整座山封在里面。困阵。启动了。
光幕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青州秘境那道阵法一模一样。玄机布的。用了三年。今晚,终于启动了。
山脚下,火光冲天。无数黑影从火光中涌出来,冲向山腰。天道盟的人。三百个。归真境以上,万象境至少十个。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灰色道袍,长剑在背,面容冷峻。
周寒。
叶临渊看着那个身影,握紧刀柄。掌心符文印记发烫。九道光纹在黑暗中亮起来。
碎天从窗台上飞起来,落在他肩上。金色竖瞳盯着山脚下的火光,发出一声低鸣。不是怕,是警告。
“走。”
推开门,走进夜色。
万道宗的山道上,弟子们在跑。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山下跑,有的站在原地发抖。不知道往哪跑。叶临渊逆着人流,往山腰走。
有人撞到他肩膀,回头看,脸色惨白。
“叶、叶临渊?你往哪去?快跑!天道盟的人杀上来了!”
没理他。继续走。
又有人拉住他衣袖。一个女弟子,眼眶通红。
“叶临渊,苏师姐呢?苏师姐在哪?”
“阵眼。”
“阵眼?那不是——”
“让开。”
推开她的手,继续走。
山腰,演武场。
叶临渊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万道子站在演武场中央,灰色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白发白须,目光锐利。手里没有兵器。造化境的强者,不需要兵器。
苏瑶月站在他身后,短刀出鞘。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脸色平静,眼神很硬。
血修罗站在她旁边,长剑在手,面容冷峻。他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那里,像一柄插进地里的剑。
还有几十个万道宗的弟子,内门外门都有。有的握着刀,有的举着剑,有的赤手空拳。都在发抖。没人跑。
叶临渊走进演武场,站在苏瑶月身边。
“你不是答应过不出静室吗?”她没看他,声音很轻。
“你答应过守阵眼,不还是来了?”
沉默。她没说话。
万道子转过身,看着他们。
“来了?”
“来了。”叶临渊说。
看着他,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
“知道今晚要面对什么吗?”
“知道。”
“怕吗?”
“怕。”
“那还来?”
“因为师父在。”
万道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转身,看着山脚下冲上来的火光。三百个黑影,越来越近。
“叶临渊。”
“在。”
“今晚,我会杀玄机。困阵会在玄机死的那一刻破掉。阵法一破,天道盟的人就会冲上来。”
“你要做的,不是杀敌。是活着。”
“等困阵破了,你走。离开万道宗,离开中州。去玄黄界,去大罗天。去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
沉默很久。
“师父,你呢?”
“我留下来。”
“你一个人?”
“一个人。”
看着他背影。白发在夜风中飘。
“师父,你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不走?”
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因为这里是万道宗。我走了,万道宗就没了。”
看着他,很久。
“师父,我不走。”
万道子没说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比你师父我固执。”
“随你。”
转身,看着山脚下的火光。
“来了。”
演武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握着兵器的手在抖,没人退。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黑影越来越多。
第一个黑影冲上演武场的台阶。灰色道袍,长剑在背,面容冷峻。
周寒。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演武场里的人。目光扫过万道子,扫过苏瑶月,扫过血修罗,扫过那些发抖的弟子。最后停在叶临渊身上。
笑了。
“又见面了。”
叶临渊看着他,没说话。握紧刀柄。
“青州城,你接了我一剑没死。今晚,你能接几剑?”
没回答。
周寒拔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一剑。够了。”
他冲上来。三百个黑影跟着他冲上来。
万道子抬手。一掌拍出。
掌风如雷,把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天道盟的人拍飞。周寒侧身躲开,剑锋直刺万道子咽喉。万道子没躲,两指夹住剑尖。
“咔。”
剑断了。
周寒瞳孔骤缩,倒退三步。低头看着断剑,然后抬起头,看着万道子。
“造化境。”
“知道还来?”
“来。”
周寒扔掉断剑,从腰间拔出另一柄剑。短剑,一尺长,通体漆黑。剑身上流转着暗红色的光芒,像血。
“这把剑,杀过造化境。”
万道子看着他。
“试试。”
两人同时动了。
叶临渊没看他们。他在看苏瑶月。她站在阵眼上,短刀在手,刀刃上沾着血。已经有天道盟的人冲到她面前了。她一刀一个,快得看不清。
血修罗在她左边,长剑如风,杀出一条血路。他在她右边,黑刀出鞘,挡住从侧面冲上来的敌人。
三个人,背靠背。
碎天从他肩上飞起来,扑向一个天道盟弟子的脸。那人惨叫,捂着眼睛倒退。叶临渊一刀削断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在脸上。没擦。没时间擦。
更多的人冲上来。三百个。归真境以上。万象境至少十个。演武场上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到处都是惨叫。
苏瑶月的手臂被划了一刀,血顺着手腕滴下来。她没停。短刀还在砍。
血修罗的腿被砍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他还在杀。
叶临渊的肩膀被砍了一刀,骨头露出来。他咬着牙,一刀一刀地砍。
碎天从空中俯冲下来,爪子上抓着一个天道盟弟子的眼珠。它把眼珠扔在地上,又飞起来。
远处,万道子和周寒还在打。造化境对归真境后期,本来应该一招秒杀。周寒手里的黑色短剑太邪门。每一剑都能挡住万道子的掌风。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亮,像在吸食什么。
万道子的脸色变了。
“你手中的剑——”
“认识?”周寒笑了,“它叫噬魂。专杀造化境。”
万道子倒退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黑色的纹路,正在蔓延。
“中毒了。”
“不是毒。是诅咒。”
万道子抬起头,看着他。
“谁给你的剑?”
“天机老人。”
沉默。万道子握紧拳头。黑色纹路蔓延到手腕。
“叶临渊!”
叶临渊回头。万道子看着他。
“走!”
没动。
“走!”
万道子一掌拍出,掌风把他和苏瑶月、血修罗一起推出演武场。三人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叶临渊爬起来,回头看。
演武场上,万道子一个人站在三百个天道盟的人中间。白发白须,灰色道袍上沾满血。他的手在抖,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
“师父!”
“走!”
万道子转身,一掌拍向阵眼。困阵的光幕剧烈震颤,裂纹从阵眼向四周蔓延。咔嚓——碎了。光幕消失,月光照下来。
“走!”
叶临渊看着他的背影。白发在夜风中飘。
“走!”
咬紧牙,转身,拉着苏瑶月往山下跑。血修罗跟在后面。碎天飞在空中,金色竖瞳盯着演武场。
身后,万道子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万道宗的弟子,活着出去,把万道宗传下去。”
叶临渊没回头。他跑。跑过山道,跑过竹林,跑过山门。身后,演武场上的打斗声越来越远。万道子的声音越来越弱。
跑出山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万道宗的山峰上,灯火通明。一道灰色的身影站在演武场中央,被三百个黑影包围。他没有倒。
叶临渊转过头,继续跑。
碎天飞在他头顶,叫了一声。很尖,很长。
像哭。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