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面外圈有一道鎏金边,錾着回纹,回纹间各处嵌着小粒的青金石,在斜阳里灼灼如星。玻璃罩蒙着薄尘,却遮不住指针的姿影。每当风从窗隙涌入,罩内的空气微微一荡,指针便在光中,闪出细碎的芒——那一刻,仿佛时间活了,眨了眨眼。
钟身两侧,各盘着一柱绞丝纹的铜柱,上端作龙头下探,虽微小,而须鳞毕现。龙口衔着一枚鎏金的铃铛,铃铛空心,不系舌,风吹过来,只微微地摇,发不出声,像是把许多话咽了回去。
正面腰束处,雕着一幅月下梅雀图。梅枝横斜,枝上栖两只雀,一振翅欲飞,一低首理羽。雕工极深,刀锋所至,木纹化作翎羽的绒意,又化作花瓣的薄透。若是烛光下细看,那雀儿的眼珠竟是用墨晶嵌的,粒粒如点漆,仿佛在某个深夜里曾经转眸。
再往下是钟膛。膛内隐约可见齿轮叠错,黄铜走链一圈一圈,如经卷中的回廊。一枚铜摆垂在正中,錾成如意云头的形状,底下坠着半圆的重锤。它不急不缓地荡着,左,右,左,右,像一个执拗的耆耋,在替岁月打着拍子。油香从膛内淡淡地散出来,混着紫檀的气味,是旧年桐油、黄铜、与尘埃和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香,却能让人心定。
底座是一方束腰的须弥形,刻着莲瓣和如意纹,托在四只兽足上,足爪抓着下方的乌木承座。承座四周又起了一圈栏杆,望柱上雕着小小的蹲狮,虎头虎脑,与整体的端肃比起来,倒有几分顽皮,也有几分可爱,这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阴阳之道,缺一不可,缺少了任何一个,都不是完整。
它就这样立在案头,已不知立了多少年。玻璃罩上落了灰,又被人拭去;拭去了,又落。钟摆依然荡着,寂静深处,那滴答声便格外分明。起初听,是“滴答滴答”,听的久了,却成了“嗟——嗟——”,像书页轻轻翻过,像檐漏滴水,像更夫敲着梆子,从夜的这一头,走向那一头。
夤夜灯昏,倦眼迷离时,仿佛能听见钟膛里那些铜齿啮合的声音,极轻,极密,如同无数只蚕在梦中作茧。于是便想起古人铜壶滴漏,水珠一滴滴落下去,铁签一格格浮上来——原来不管漏也罢,钟也罢,都是在慢悠悠地告诉人:日子就这般,一刻一刻地走了,不停。这便是那个钟表了。它依然走着,仿佛再走一千年,也不肯停。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