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月的风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一丝都透不进来。空气里翻腾着热浪,飘来阵阵水雾,带着股子若有似无的腥气,黏在人皮肤上,像是裹了层湿抹布,闷得人胸口发紧,杂草疯长着,一半是枯槁的黄,一半是勉强撑着的绿,蔫巴巴地倒伏在地上,像是被谁狠狠踩过。池壁上的瓷砖掉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坑坑洼洼的水泥,缝隙里还嵌着些发黑的淤泥,散发着腐坏的味道。
丁连灿就躺在这池塘边的泥地上,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怎么也醒不过来。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灰扑扑的飞蛾扇着翅膀,晃晃悠悠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那飞蛾的翅膀上沾着些细小的灰尘,扑棱了两下,像是在试探。忽然,丁连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飞蛾像是受了惊,猛地振翅飞起,扑棱棱地撞在旁边的杂草上,又跌跌撞撞地飞走了。
随着飞蛾的离去,丁连灿的意识也慢慢从黑暗里浮了上来。他感觉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轻触着。费力地动了动眼皮,只觉得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原来,传闻中那根矗立在池塘边的冰柱体,不知何时已经融化得只剩下普通柱子大小,一滴滴冰水顺着冰柱的边缘滑落,正砸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
丁连灿的眼皮终于勉强抖动了一下,他想睁开眼看看周围,可刚睁开一半,一阵剧烈的疼痛就像是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大脑。那疼痛像是千万只蚁蜂钻进了脑子里,在一丝丝一寸寸地啃咬着他的神经,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头颅里搅动。同时,眼睛里也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像是被人硬生生揉进了一把辣椒面。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又紧紧闭上了眼睛,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缓了好一会儿,那钻心的疼痛才稍稍减轻了些。丁连灿咬着牙,强打着精神,用胳膊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尝试着一点点睁开眼睛。这一次,疼痛感消失了,只是眼前还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他慌忙地转动着脑袋,观察着四下。池塘还是那个池塘,杂草依旧倒伏在边上,掉了瓷砖的池壁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斑驳。没什么太大的异样,自己还是在那个被同学们传得神乎其神的邪乎池子旁。他松了口气,又伸出手,大致胡乱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胳膊、腿、胸口……都还在,也没有感觉到明显的伤口。确认自己没什么大碍,他才缓缓叹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他急忙摸索着找出掉在一旁的手机,按亮屏幕,可屏幕上除了一片漆黑,就是一阵滋滋的杂音,偶尔还能听到身体僵直时手机掉落的声响在里面回荡。看来手机是彻底摔坏了。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虽然屏幕模糊,但还是能勉强辨认出,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明早还得上学,他不敢再耽搁,只能无奈地站起身,先回家再说。
丁连灿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头,用书包挡着下半身的大红裤衩,猫着腰躲进了路边的灌木丛,朝着回家的方向钻去。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今晚看东西比平时清晰了许多,连灌木丛里细小的草叶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走路的速度也快了不少,脚下像是生了风,几步就窜出了老远。他没太在意,只当是自己被吓坏了,肾上腺素还没降下来,所以才会有这种错觉。
尽管已经是凌晨三点多,路上并没有多少人,而且学校后门离他租房的地方不远,一路都有灌木丛可以遮挡,可他还是提心吊胆的。真要是不穿裤子被人撞见,当成变态抓起来,那可就不是单单在学校丢人那么简单了,那可是社会性死亡,以后还怎么见人?
他一路小心翼翼地走着,专挑那些黑暗的角落和茂密的灌木丛钻,生怕被人发现。好在一路有惊无险,终于到了租房的房门口。他抬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裤子被那帮流氓抢走后,丢在了门顶的屋檐上,正随风轻轻晃着。
丁连灿看上去胖乎乎的,但其实是小时候生了场大病导致的浮肿,加上来到外地上学后省吃俭用,营养跟不上,个子也不高,十六岁的年纪还不到一米五。他踮起脚,伸手去够门顶的裤子,可指尖离裤子还有一大截距离。他找了根随手捡来的树枝,想用树枝把裤子勾下来,可树枝太短,勾了半天也没碰到裤子。
最后,他索性扔掉树枝,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打算徒手把裤子扯下来。这一起跳不要紧,一种轻盈的感觉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就飞了起来,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沉重的感觉。没控制好力度,他轻轻松松就跳出了比平时跳高至少多半米的距离,手一伸,就抓住了裤子。
落地的时候,他因为惯性差点没站稳,踉跄了几步才扶住了门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门顶,心里充满了匪夷所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突然跳得这么高了?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用钥匙打开了房门,走进了他那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屋顶因为常年潮湿,掉着一块块的墙皮,墙面上还长着大片的绿色霉斑,一张破旧的书桌,还有一个掉了漆的衣柜,显得格外拥挤。
丁连灿坐在床边,仔细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他发现自己的反应好像比平时灵敏了许多,刚才开门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钥匙转动的每一个角度。而且眼神也更好了,连墙角缝隙里的一只小蟑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过许多动漫,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难道?我要逆天改命成为龙傲天,人上人了!那我是不是再也不用怕那帮臭混子了?要不明天直接去学校,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他正想得入神,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每天两顿的饭到现在还没吃上,从下午被那帮流氓堵在门口到现在,他已经饿了快十个小时了。
他站起身,从书桌底下拿出一袋泡面,又拿起旁边的水壶,打算泡一碗面吃。不知道是他在思索问题太入神,还是今晚遇到的诡异事情太多,累到精神恍惚,他楞了楞神,刚烧开的热水因为沸腾,顺着水壶把儿流了下来,烫在了他的手背上。
“靠!”丁连灿被烫得大叫一声,右手条件反射地一抽,拎着水壶就想砸出去。可手刚举到半空,他就停住了。这水壶是他上个月花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不便宜,他舍不得砸。
他咬着牙,把水壶放在桌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不一会儿功夫,手背上就起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疼得他直咧嘴。
丁连灿的眼眶再也忍不住红了。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虽然因为从小的经历,比同龄人多了几分顽强和韧性,可今天这一系列的事情,实在是太委屈了。被流氓欺负,手机被摔坏,被迫去诡异的池塘,身体出现奇怪的变化,现在又被开水烫伤……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鼻涕也流了下来,眼看就要掉在手里的泡面碗里。他吸了吸鼻子,心里满是委屈。他只是想好好生活下去,只是想好好学习,拿出好成绩,回到家里给母亲看看,让母亲少为他操点心,为母亲分担分担生活的压力。可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这么难实现?
正当丁连灿想要不顾一切嚎啕大哭一场,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时,突然传来了房东的敲门声,紧接着就是房东那粗嗓门的怒吼:“丁连灿!你小子大半夜的鬼叫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再吵我就涨你房租!”
那怒吼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丁连灿想要大哭的念头。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压低声音应道:“对不起,房东叔叔,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就安静。”
门外的房东又嘟囔了几句,才渐渐没了声响。丁连灿坐在床边,看着手背上的水泡,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心里五味杂陈。今晚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可那真实的疼痛和诡异的感觉,又告诉他这都是真的。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只觉得心里一片茫然,就什么一边默默地抽泣一边擦着眼泪吃完了泡面,就这么吃着哭着,肚子里有了东西就开始犯困,刚躺到省空间的吊床上,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奇特的是这一晚丁连灿睡得格外安稳,就像一切都定格了一样。
依旧是那熟悉的“咚!咚!咚!”,粗暴的敲门声像重锤般砸在门板上,震得那本就破旧的小屋微微发颤。每天清晨,这声音总会准点响起,伴随着房东那尖利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叫嚷:“死胖子,赶紧起床干活!再交不起房租就给我滚!”
丁连灿猛地一个激灵,紧接着,一句突兀的“入梦”在耳边炸开,他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咚”地一声从吱呀作响的吊床上滚了下来。屁股着地的钝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摇了摇昏沉的脑袋,盯着那扇被敲得咚咚响的门,以为是自己昨晚没睡好产生了幻听。来不及细想,墙上那只走得歪歪扭扭的挂钟显示时间已经不早,再磨蹭就要赶不上早读了。
他趿拉着那双鞋底快要磨穿的拖鞋,快步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桶前天从隔壁老钱头家接的水。水有些浑浊,底部沉着些许泥沙,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他掬起一捧水,胡乱地拍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接着,他拿起那支用得只剩半截的牙刷,蘸了点几乎快见底的牙膏,草草漱了漱口。
虽然身上的校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处更是磨损起球,像一张皱巴巴的旧抹布,可他还是仔仔细细地把衣服抚平,将领口拉得整整齐齐。学校有规定必须穿校服,全新的一套对于丁连灿这样的贫困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这套衣服是他省吃俭用,从毕业的学长手里低价买下的,也是他唯一一套没有补丁的衣服,相当于他最后的门面与尊严。外婆在世时总告诉他:“活在世上,要干干净净,不光是身子,更是心里。”他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每天早上,丁连灿都会先去隔壁老钱头家。老钱头一家只剩他自己,腿脚不便,有一只腿是跛脚,据说是年轻的时候见义勇为,被歹徒打到落下的病根。老钱头是在桥洞底下捡瓶子的时候遇到丁连灿的。那时候丁连灿刚来这所学校上学,人生地不熟,兜里的钱更是少得可怜。他不舍得乱花,也不愿意和远在家乡的母亲诉苦。学校的宿舍一年费用贵得离谱,丁连灿心疼母亲日夜操劳,就买了个凉席和一床薄被子,在桥洞凑合一晚算一晚。
老钱头看这外地孩子来读书实在可怜,就帮丁连灿找了现在住的这间小房子。他看丁连灿老实憨厚,便让他来照顾自己,一来是想让这孩子能吃点有营养的东西,二来也有借口多给孩子点零花钱。可每次丁连灿拿完两人约定好的照顾费用后,老钱头偷偷塞给他的额外的钱,他都会原封不动地压在早餐的碗下。丁连灿心里清楚,老钱头是真心疼他,他不能平白无故接受这份好意。母亲教过他,要投桃报李,别人对自己好,一定要记在心里,有机会就要报答。
其实,丁连灿也明白,那个看似暴躁的房东,每天早上凶巴巴地敲门,不过是害怕自己起不来,耽误了去兼职的时间,没了唯一的收入来源,最后交不起房租。房东本打算把他住的这间小房子拆了建收费厕所,学校周围寸土寸金,这么小的一间房子租出去根本赚不了几个钱。还是在老钱头的一再担保下,房东才心软,收了丁连灿每个月几百块的房租,还包含了电费。
收拾好一切,丁连灿和老钱头一起吃完早餐,又再三叮嘱老钱头一定要把碗里的鸡蛋吃掉,这才像往常一样,背着那个洗得褪色的书包,飞奔着向学校跑去。
其实,他从睡醒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心里琢磨着昨天发生的事。那帮校霸又来找他麻烦,还扬言要把他的丑事发到校园论坛上。他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反正也没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大不了到时候就说传闻是假的。而且,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丝底气,昨天在混乱中,他好像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说不定自己现在变“超人”了,未必打不过他们。这是丁连灿第一次在心里认真地想反抗,以前他总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不麻烦家里,一直默默忍受着,可现在,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伴随着陆陆续涌进校园的学生,丁连灿跑到了学校大门口。他总感觉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太对,以往大家看到他,要么是冷漠地擦肩而过,要么是投来鄙夷的目光,可今天,周围的人都在偷偷地注视着他,还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丁连灿本就是个懦弱胆小且极度自卑的人,又因为校园论坛上那些对他恶意满满的帖子,他更是不敢与人有太多的交流。他一直被欺负,除了自身不敢反抗外,更重要的是,不管那帮流氓怎么欺负他,似乎都不用承担任何后果。他们要么是家里有钱有势,要么是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使得这帮人更加肆无忌惮。
可今天实在是太奇怪了,就算他已经是全校的“大网红”,也不至于有这么多人注视着他。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那帮校霸的再次挑衅,还是其他什么更糟糕的事。但他握紧了拳头,暗暗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这次他都不会再退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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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小说是虚构的,但是希望所有人都远离校园暴力,勇敢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