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是舒爽的初夏早晨，可丁连灿却觉得每一丝风里都裹着冰碴。他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周围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有人刻意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能让他听见：“看，就是他，那个‘大明星’！”“听说他昨天晚上……”哄笑声像潮水般涌来，丁连灿的脚步越来越沉，仿佛脚下不是平整的柏油路，而是陷人的泥沼。
“哟！大明星，来了啊！”
尖锐的嘲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猛地扎进丁连灿的耳朵。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屁股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踉跄，肥胖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疼。他挣扎着爬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这是外婆教他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干干净净的。直到手掌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才发现右手虎口处的水泡因为摔跤蹭破了，暗红色的血珠混着灰尘，在掌心晕开一小片污渍。
“大凡哥，不是约定好我拍下传闻你们就不打我了吗？”丁连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破碎的承诺。“扑哧——”大凡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周围的学生也哄堂大笑，有人吹着口哨，有人阴阳怪气地喊着“白痴”，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丁连灿的心上。“呦呵，去了次破池子胆子是大了哈，你个死胖子还会顶嘴了是吧！”大凡哥收住笑，伸手就给了丁连灿一个凿栗，“再说，这怎么能叫欺负呢，这叫好哥们儿之间的友好交流嘛，来来来，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不等丁连灿反应，大凡哥就用肩膀勾住他的脖子，像拎着一只待宰的鸡，强行把他往学校中心的展览角拖去。丁连灿的双脚在地上蹭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想挣扎，可大凡哥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拖着往前走。越靠近展览角，周围的议论声就越大。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生疼。丁连灿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还有不到几十米的距离，丁连灿的脚步突然僵住了。
人群里，那个让他从骨子里惧怕的身影正靠在展览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神阴鸷地盯着他。是健哥，学校里出了名的流氓头子，也是最早开始欺负他的人。健哥的手段有多狠，丁连灿比谁都清楚——他曾经把丁连灿堵在厕所里，用冷水从头浇到脚；他曾经在丁连灿的课本上画满了侮辱性的图案；他曾经让丁连灿在操场上学狗爬，还逼着他吃地上的垃圾。
看到健哥的那一刻，丁连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停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第一反应是跑，拼尽全力地跑，跑得越远越好。可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一步。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自己这是PTSD了，只要一看到健哥，他就会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恐惧当中。
健哥显然也看到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丁连灿只能认命地低下头，把脑袋缩到胸口，像一只受惊的鸵鸟，小声地说：“健.....健哥好”。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果然，那些平日里“照顾”他的流氓都在这儿。有那个趁他睡着往他头上吐口香糖的黄毛，有那个蹲厕所时从头顶倒水的瘦猴，还有那个曾经把他的书包扔到臭水沟里的高个子……他们一个个都面带笑意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残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气中炸开。
丁连灿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居然差点躲开了。健哥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死胖子居然敢躲。他眯起眼睛，用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喑哑口音骂道：“丢雷老毛，死肥佬！你他女马还敢躲！”
话音刚落，健哥就像蹬摩托一样，抬起脚狠狠踹在丁连灿的胸口。这一脚又快又狠，丁连灿根本来不及反应，肥胖的身体像一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来了，眼泪也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健哥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眸子闪烁着些许兴奋，恶狠狠地啐了口痰：“冚家铲，肥佬一个，踢你都脏我的鞋，知母知咩系古起啊！叫你再躲啊？！扑街，你说你一个穷逼死肥佬不在老家猪圈吃猪食，非要来跑来学校丢脸，看看吧，我们的大明星，你身材很靓嘛，白白胖胖的”。
丁连灿咳了半分钟，才缓过劲来。他抬起头，顺着健哥手指的方向看去，瞬间如遭雷击。
整面展览墙上，都贴着他的照片。照片里的他全身赤衤果，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脸上带着惊恐和无助的表情。更让他崩溃的是，还有几张特写照片，把他的下半身拍得一清二楚。
丁连灿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作响。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一进学校就被人指指点点，为什么大凡哥会突然反悔。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昨天晚上，他们根本不是让他去拍什么传闻，而是为了戏耍他，为了拍下他的衤果照，然后公之于众。
一股巨大的耻辱感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丁连灿。他感觉自己的最后一点自尊被彻底粉碎了，像一块被摔得粉碎的玻璃，再也拼不回去。委屈、不甘、愤恨……种种情绪在他的胸口缠绕、翻滚，像一锅煮沸的开水，烫得他浑身难受。
可是，他能怎么样呢？他不敢反抗，也反抗不了。他不想麻烦远在外地的母亲，母亲为了供他读书，每天白天去当保姆，晚上还要去洗盘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也不愿意因为一时的反抗换来更大的报复，健哥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害怕他们会伤害母亲。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丁连灿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他想忍住，可是越忍，眼泪流得越凶。
“呦呵，你看看，我就说他是个窝囊废嘛，这还哭上了，真没用！”黄毛嗤笑着说。
“行了行了，要不咱们算了吧，别闹大。”瘦猴假惺惺地劝道，可嘴角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你这个时候装上了？你刚刚笑的最欢！”高个子推了瘦猴一把。
“兄弟们怎么样，我拍照技术不错吧，看论坛，我特意上传的！”大凡哥得意地晃了晃手机。
“诶我去，你去看看，咱们校园论坛上热搜了！”
“真的！我去，真牛叉！”
“这我要是他妈，我都后悔生他，哈哈哈哈！”
一句句刺耳的嘲讽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丁连灿的心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丁连灿，这个名字是外婆给他取的。外婆说，“连”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灿”是希望他能活得像太阳一样灿烂。外婆希望他能活下去，活得干干净净，活得有尊严。可是现在，这个名字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能是哭太久了，也可能是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和悲愤在今天终于爆发了出来，丁连灿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他停止了哭泣，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就在这时，那个尖嘴猴腮的猥琐男生凑了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怎么了?窝囊废死胖子，说你还不乐意啊？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爹妈，居然会有这种废物儿子，哈哈哈，家里也没有人来看你，怎么，你是孤儿啊，狗杂碎，爹妈怕不是早不要你了吧”。
“不许说我爸妈！”
丁连灿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像一头发怒的野兽。他的父亲是一名消防战士，在他八岁那年，为了救一场大火，永远地消失了。所有人都说他父亲死了，可是丁连灿不信，他总觉得父亲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接他和妈妈。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比谁都清楚。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的父母！
“杀了他！”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丁连灿的脑海里响起，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丁连灿被吓了一跳，浑身打了个寒颤。他用力摇了摇头，以为是自己太愤怒了，产生了幻觉。毕竟，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连打架都不会的胆小鬼，怎么可能会有杀人的念头呢？
可是，那个声音却像跗骨之蛆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回荡：“入梦！入梦！入梦！”
丁连灿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他痛苦地抱着头，大吼一声：“闭嘴！都闭嘴！”
这一声吼，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死胖子居然敢这么大声说话。
尖嘴猴腮的男生被他的眼神吓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可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你......你瞪着.....我看干嘛！我说错了吗？你个死胖子”。
丁连灿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他知道，自己的忍让并没有换来安宁，反而让这些人变本加厉。他不想再忍了，也不能再忍了。他要反抗，哪怕是鱼死网破，他也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丁连灿不是好欺负的！
“不许说我爸妈！你们这群垃圾，只知道用自己父母辛辛苦苦的血汗钱在学校里欺软怕硬的垃圾！你们才是杂种！你们又凭什么欺负我，凭什么！”丁连灿边哭边怒吼着，眼泪混合着鼻涕，在他脸上纵横交错。
他从小就很听话，妈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会反抗。他知道自己长得胖，长得丑，家里又穷，所以他总是尽量低着头，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以为只要自己乖乖的，别人就不会欺负他了。可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丁连灿挪动着臃肿的身体，朝着那个尖嘴猴腮的男生冲了过去。他不会打架，也不知道怎么打架，他只知道要让这个侮辱他父母的人付出代价。他伸出拳头，朝着男生的脸上砸去，可是还没碰到男生的脸，就被人从后面用木桌腿狠狠打了一下膝盖。
“噗通”一声，丁连灿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看到十几个人面露喜色地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朝着他跑过来。有拿着木棍的，有拿着板凳腿的，还有拿着砖头的……他们一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眼神里充满了兴奋。对他们来说，打人就是每天最快乐的游戏，而他丁连灿，就是那个最有趣的玩具。
丁连灿挣扎着站起来，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会死在这里。可是，他不想就这么认输。他要反抗，哪怕是死，他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他猛地扑过去，抱住那个尖嘴猴腮的男生，张嘴就朝着他的耳朵咬去。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用牙齿咬，用指甲抓，用头撞……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要让这个男生疼，让他后悔，让他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救命啊！，快让他放开我，这个人疯了，啊！！！！我的耳朵出血了，快救我！”男生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丁连灿像没有听到一样，死死地咬着他的耳朵不放。他的牙齿深深嵌入男生的肉里，嘴里充满了血腥味。他的指甲也深深抠进男生的胳膊里，指甲缝里满是血肉。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胆小如鼠的死胖子居然会这么疯狂。他们反应过来后，纷纷拿着工具朝着丁连灿打去。木棍、板凳腿、砖头……一次次地落在他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丁连灿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要散架了一样，到处都疼。可是，他没有松手，依旧死死地咬着那个男生的耳朵。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松手，等待他的将会是更残忍的报复。
“砰！”
一声巨响在丁连灿的耳边响起。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被一颗子弹击中了一样，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他的身体晃了晃，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视线模糊。他看到自己的头发黏连着汗和血水，贴在额头上。他听到周围的人在骂骂咧咧，听到他们挥舞着工具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像是一片羽毛，正在慢慢飘向天空。
脑海中，像是放电影一样，闪过他短暂而又窝囊的一生。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小村庄里的日子，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也很年轻。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一间小小的土坯房里，虽然穷，但是很幸福。父亲会教他爬树，会给他摘野果，会把他扛在肩膀上，像骑马一样奔跑。母亲会给他做香喷喷的饭菜，会给他缝补衣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他身边。
八岁那年，父亲去城里救火，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带着他离开了小村庄，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大县城。母亲每天打两份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他知道，母亲不容易，所以他一直很听话，尽量不让母亲操心。
来到更大的大城市后，他因为长得胖，家里又穷，总是被同学欺负。他不敢告诉母亲，怕母亲担心，也怕母亲会因为他而难过。他只能默默地忍受着，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
他以为，只要自己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找一份好工作，就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就能摆脱这些欺负。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丁连灿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那是一种解脱的微笑。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模糊，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吞噬了他的整个世界。
“欢迎入梦。”
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了黑暗。
丁连灿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坚硬的草席上，周围是白雪皑皑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炭火味。
“我....我这是死了吗？！”他喃喃自语道，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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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所以，虚拟的文字真的不会通过互联网变成杀人的利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