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圣丹宗腹地,何人敢在此杀人,胆子也太大了!”王婆站在原地,满脸震惊。
皇羽轻轻将浑身是血的朱文抱起,轻叹一声:“应该是幽云城朱家的人干的,方才赶路时,我隐约听见山顶上的争执之声。先把他葬在此处吧,此人与我容貌一模一样,说不定与我的身世,有着莫大渊源。”
“少主,你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王婆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轻叹。
她自小看着皇羽长大,一颦一笑、一眼一蹙,心中便已猜出七八分用意。
皇羽淡淡一笑:“王婆婆,你本是鬼神谷的智囊军师,我心中打算,你岂会不知?”
王婆一时哑然,再无多言。
眼下想要悄无声息潜入幽云城,借尸顶替身份,无疑是最为稳妥隐蔽的路径。
朱文不过是朱家一个捡来的养子,地位低微,无人重视,死了都没人多问一句。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尽。
这不是巧合,是天意。
两人动手挖了深坑,将朱文妥善安葬。皇羽接过王婆递来的三炷檀香,插在土中,对着坟冢躬身三拜。
“你我素未谋面,却容貌如一,也算一场天定之缘。今日我借你身份入城,必以朱家满门性命,为你陪葬,告慰你在天之灵。”
语气平淡,却字字冰冷,杀意凛然。
王婆听得心头一凛。
她原还担心皇羽性子温和、心慈手软,难成大事,此刻才彻底放心——这位少主,看似温润,实则杀伐果断,狠辣至极。
“少主,这般行事,会不会太过凶险?”王婆仍有顾虑。
皇羽从容一笑,淡淡开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说罢,他微微拱手,语气沉稳而坚定:
“王婆婆,你我便在此别过。烦请回去转告五位姑姑,我皇羽,定不会让她们失望。
随后二人转身离去,一同踏出山涧,身影渐渐没入远处的密林暗影之中,再无踪迹。
只余一座孤坟,寂然立在沉沉夜色之中,四周荒草凄凄枯败,满地乱石嶙峋,浓郁的阴气顺着地面弥漫开来,连周遭的虫鸣都彻底绝迹,死寂得令人心悸。
晚风乍起,带着刺骨寒意卷过坟头,刮得荒草簌簌作响,那三炷尚未燃尽的清香,竟被这股阴冽的阴风一激,毫无征兆地齐齐拦腰折断,半截香身裹着火星,簌簌坠落在冰冷的尘土之上,火星瞬间熄灭,只留一缕若有若无的残烟,转瞬便被阴风卷散。
便在此时,一道诡异黑影自暗处悄无声息浮现,没有半点声响,如一缕轻烟、一抹幽魂,骤然立在孤坟坟头,与沉沉夜色彻底融为一体。
黑影周身裹着厚重的玄绫,连轮廓都模糊不清,唯有一双幽冷如寒潭的眸子,透着渗人的诡谲,遥遥望着山涧尽头皇羽离去的方向,眸光闪烁不定。
片刻后,黑影缓缓收回目光,周身散出一股阴冷刺骨的煞气,周遭荒草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枯萎。他没有半分迟疑,枯瘦如鬼爪的手掌猛地探出,掌心泛起幽绿的诡异灵光,对着坟头轻轻一抓。只听土层簌簌作响,那刚夯实不久的泥土竟如柳絮般四散翻飞,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被皇羽亲手安葬的朱文尸身,便被硬生生从土中刨了出来,浑身利刃刺穿的伤口还在渗着暗红的血污,衣衫破烂,死气沉沉。
黑影随手一挥,数道幽黑的光链自指尖飞出,落地化作一座简易却诡邪的法坛,坛身刻满扭曲的噬魂符文,幽绿鬼火凭空燃起,将尸身笼罩其中。他口中念起晦涩难辨、阴森刺耳的咒文,咒音回荡在山涧间,引得阴风更盛,鬼火忽明忽暗,不断窜入尸身体内。
只见朱文那毫无生机的躯体,在鬼火与咒文的浸染下,皮肤渐渐泛起青灰,周身萦绕起淡淡的尸气,原本空洞的眼窝,缓缓睁开一双浑浊无光、泛着死灰的眼眸,周身僵硬,却有了丝微的动弹迹象。
黑影冷喝一声,指尖最后一道幽绿灵光打入尸身眉心,刹那间,尸躯猛地一颤,原本绵软的四肢骤然僵硬挺直,那具被利刃刺穿、早已断气的血尸,竟真的活了过来!只是浑身透着尸傀的僵冷,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脖颈僵硬地转动,看向眼前的黑影,双腿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地,沙哑、干涩、如同破锣摩擦般的诡异声音,从僵硬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不带半分情绪:
“主上!”
黑影望着跪地的尸傀,幽冷的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颔首。
片刻沉寂。
周遭阴风与鬼火随之一滞,缓缓敛去,山涧重归死寂。
尸傀仍僵跪在地,如一尊死寂忠诚的傀儡,静候指令。
黑影唇齿微启,吐出几句阴寒如冰的密令,声音低哑晦涩,散入夜风之中,无人可闻。
交代完毕,黑影周身黑气一卷,转瞬便没入黑暗,消失无踪。只留那具刚炼成的尸傀,缓缓站起身,僵硬地调转方向,踏着死寂的步伐,朝着丹城、朝着圣丹宗的方向,一步步蹒跚而去。
光阴在死寂中悄然流转,转眼便是午夜。
圣丹宗灯火渐熄,万籁俱寂。
一道惊慌失措的喊声骤然炸开:“都别睡了!我弟弟失踪了!快来人!”
朱权衣衫凌乱、灰头土脸,一副焦急万分的模样,在院外大喊大叫。
宗门弟子纷纷披衣而出,被他这阵仗惊动。
圣丹宗宗主带着一众高层迅速赶来,眉头紧锁:“发生何事?”
“我弟弟朱文亥时出门,说是去参加庆功宴,可至今未归,怕是出事了!”朱权双目通红,声音哽咽,几乎要哭出来。
众人见他对一个毫无血缘的养子都如此上心,无不心生敬佩,纷纷动容。
“晚宴之上,朱文确实未曾现身,恐怕真有意外。所有人即刻出动,全面搜寻,重点搜查后山各处山峰!”圣丹宗宗主沉声下令。
片刻后,一道信号自后山升起。
众人匆匆赶至山顶,只见地面一滩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不——弟弟!”
朱权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悲痛欲绝。
那演技逼真至极,旁人看了无不心酸,纷纷上前安慰。
“朱大公子节哀,朱家还要靠你撑着。”
“是啊,莫要伤了自身。”
圣丹宗宗主却眉头深皱:“仅有血迹,不见尸首,岂能断定已死?”
一旁长老轻叹:“宗主有所不知,您闭关半年,后山近来常有凶厉妖兽出没,这血迹,恐怕是朱文遭了妖兽毒手。”
圣丹宗宗主脸色瞬间沉下。
在他地盘死人,他难辞其咎。
人群中,立刻有人趁机起哄:“朱文既然已经死了,那丹会第一,是不是该归朱大公子?”
不少被朱权提前收买的圣丹宗弟子,立刻跟着附和,吵着要将第一名转赠朱权。
朱权心中狂喜,几乎要笑出声,脸上却依旧悲戚,故作推辞:“诸位莫要再说,我弟弟生死未卜,我怎能贪图这份荣誉?”
越是谦让,众人越是敬佩,呼声越发高涨。
朱权心中暗喜,时机已到,这丹会第一,他拿定了。
便在此时,一道淡漠轻笑,自远处缓缓传来。
“呵呵,倒是未曾想到,大哥竟如此挂念小弟。方才听闻大哥那般悲恸哭喊,弟心中着实感动。既如此,往后大哥但有吩咐,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向西。”
声音熟悉至极。
众人齐齐回头。
朱权更是浑身一僵,瞳孔骤缩,眼睛几乎瞪出眼眶。
夜色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身姿清瘦,面容清晰。
正是朱文!
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衣衫整洁,毫发无伤,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朱权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坐在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被他亲手捅了数十刀、早已断气抛尸的人,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刹那间,山巅的风都似冷了几分。
朱权浑身汗毛倒竖,冷汗顺着额角疯狂滚落,浸透内里衣衫,整个人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他死死盯着面前熟悉面孔,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惊惶与骇然,方才山巅行凶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利刃入肉的触感、溅满双手的温热鲜血、抛尸深渊时的决绝,此刻都化作刺骨寒意,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眼前之人容貌与朱文分毫不差,可那眼底的淡漠冷冽,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怯懦卑微的模样?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朱文!
是死而复生的厉鬼,还是借尸还魂的妖物?
巨大的恐惧攥紧他的心脏,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打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敢用惊恐到扭曲的目光偷瞄那道身影,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方才还声泪俱下、演得情深义重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一副见了恶鬼般的狼狈丑态,落在众人眼中,格外刺眼。
众人见朱文平安归来,皆是欣喜欣慰。
唯有朱权,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满心都是滔天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少年笑着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朱权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冷得刺骨:
“怎么了,大哥?我平安回来,你不开心吗?”
朱权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险些直接瘫软在地,只觉那只搭在肩头的手寒意森然,顺着肌肤直窜进骨髓,让他连动弹半分的力气都没有。
话音刚落,少年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朗声开口:“既然诸位皆认为,丹会榜首理当让与大哥,那好,我应允便是。”
一语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众人皆是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
“他疯了不成?丹会魁首,说让就让?”
“那可是踏入圣丹宗的唯一机缘啊!”
“平白断送大好前程,这朱文莫不是傻了?”
哗然议论四起,人人都认定朱文已然心智失常。
唯有朱权瘫坐于地,浑身阴冽浸体,一股源自骨髓的恐惧,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眼前之人,当真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怯懦卑微的朱文?
他回来了。
却又仿佛……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殊不知,眼前少年,早已不是任人欺凌的朱文,而是潜龙在渊的鬼神谷传人皇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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