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把灶间的火交还给陆茯苓的时候,她没睁眼,只嗯了一声。扇子捡回来搭在膝上,壶响着,白汽直直地往梁上走。他把工具箱拎起来,退到门边,带好门。
门外还是雾,但比来时薄了一层。往回走的路比来时短。他数着青砖,数到第七块抬头,第一进院的轮廓已经从雾里浮出来,屋檐下挂着的冰棱似的灰条清清楚楚。
他看表。八个时辰还挂着,秒针没停。东南方向那道异常指向还在,只是偏了一点,像被谁拨了半寸。
琴室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清了下嗓子。
“青弦先生,我回来了。”
里面没声。他推开门。
琴还是摆在老位置,琴台比别处矮一截。晏青弦的形影比上回淡,坐在琴后,手搁在膝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屋里只有他那把琴,弦松着,第七根断处还翘着,没修。
林羽把工具箱放在门边,没急着说话。他先绕着琴室走了一圈,看地面、看墙角、看窗棂的积灰。这屋的灰比灶间薄,像有人常来擦。可琴台上那层灰却是厚的,厚到能看出手指划过的痕迹,一道一道,都是半途停的。
他把手套戴上,从箱里拿抹布和小簸箕,走到琴台前。
“先生。”他说,“琴台我擦一下。不在单子上,顺手活儿,您要不愿意,我停。”
晏青弦没睁眼,也没答。
林羽站了两息,把抹布抖开,从琴台的左角开始擦。他擦得很慢。先擦边沿,再擦台面,抹布过去一遍,灰就沾成一条黑线。每擦一段他把抹布翻个面,不来回蹭。手不碰琴身,只围着它转。
这是钟点工的法子:先清外围,再收中间,最后收尾。他在心里这么过了一遍,情绪就压下去了。
擦到琴台右角,抹布底下硌了一下。他停手,拿指腹按那个点。台下侧面有一条极浅的槽,不是裂纹,是刻出来的,细。他顺着槽往下摸,摸到第二个、第三个,都是短的,竖着排,间距不匀。
他把抹布搁下。
“先生,这底下有刻字。”
晏青弦仍闭着眼。可林羽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息,像琴未响前弦先绷紧。
“我不动刀,只清灰。”他说,“我把这条槽露出来,您看行不行。不行您说一声,我停手。”
没声。
林羽拿抹布角蘸了点盆里的清水,拧干,压着那条槽一缕一缕地擦。灰清开,槽变成线,线连成字。字很小,刻得深,笔画收得利。
第一个是“元”,第二个是“丰”,后面一组数字,像是年号加年份。他数出四组,四组之间的间距不匀,前两组离得近,第三组跳开一大截。
他把手电筒打开,贴着台面从侧面照过去。光斜着扫,刻痕投出阴影,字就立起来了。
“元丰三年。”他念,“……绍兴二十一年。……嘉定九年。”他顿了一下,“最后一组,至元……后面被灰填死了。”
他换了抹布的另一角,最后那组慢慢显出来。年份比前面几组都浅,像刻的人手劲不足。
“至元十三年。”他说。
晏青弦的眼睛睁开了。
他没看林羽,看的是台面那道槽。看了很久,像在听一首别人听不见的曲。
“你擦得干净。”他说。
“手艺活儿。”林羽把抹布折好,“先生,我说句外行话。这几个年份不是随手刻的。间距不一,说明刻的人不是一次刻完,是每过一阵子来补一笔。年份跟年份隔得远,两回之间差着几十年。”
晏青弦没接话。
“房子会老,梁会歪,这个我懂。”林羽把手电筒关了,“可这刻痕在这儿。您是琴灵,您的琴在这台上。这台上刻的不是调弦的记号,是年号。这两件事挨着。”
他停了一下。
“我先确认一下:这不是您刻的。”
晏青弦的指尖动了一下,很轻,像要按弦,又收住了。
“不是。”他说。
“那就是别人刻的。”林羽把抹布收进簸箕,“在这台子上刻年份的人,跟这间屋、这琴、您,都脱不了干系。我把这四个年份记下来。您要是不愿意,我就不记。”
“记。”晏青弦说。就一个字。
林羽从工具箱侧袋摸出那本记账用的小本,用铅笔把四个年号年份一个一个字抄下来,笔锋都收着。他把本子合上,抬头。
“先生,我按规矩办事。订单写的是替先灵了执念。我现在知道的是:您这琴第七根弦断了,您让我第四时辰来找您,琴台底刻着年号。这三样在我本子上是分开写的。要不要连起来,您给我个话。”
晏青弦看着琴台上那排刻痕,半天,开口。
“你听。”
“听什么。”
“先别问。”他说,“把抹布放下。站远一点。”
林羽把簸箕搁在门边,退到窗下,两只手垂着。
屋里静下来。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表针走的声音。
然后琴弦响了一声。
不是弹的。没有手碰它。是那第七根弦断处的那根弦,自己响的。嗡的一下,很短,随即低下去,低到几乎贴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声音走了很久才到这儿。
林羽没动。他盯着琴身,手心的汗把抹布边洇湿了一小块。
“先生。”他压住嗓子,“这声是谁弹的。”
“不是弹。”晏青弦说。
“不是弹是什么。”
“应。”晏青弦说,“你清台,它应你一声。你这活儿它认了。”
“我这是干活儿。”林羽说,“我不懂应不应。”
“你懂。”晏青弦说,“你擦得干净。琴台几十年没人擦。你把手放上去,它就应。”
林羽站着没说话。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做的是一个订单外的动作,琴弦给了他一个订单内从没有过的回应。这两件事,得分开记。
“行。”他说,“那我往后再清一回,它还应不应。”
“不知道。”晏青弦说,“它认你,不认次数。”
林羽清了下嗓子。“先生,您刚才让我第四时辰来,我本来打算等到时辰。现在琴自己响了,能不能提前问您一句——您那首曲子,断在什么地方。”
晏青弦的脸沉下来。“断弦是断弦,曲是曲。”
“我知道不是一回事。”林羽说,“我就是想弄清楚,是弦先断,还是曲先停。这两种,修法不一样。”
晏青弦不答。他转过头去看窗纸,窗外雾白得像一张没落墨的宣。他的肩在阴影里绷着,像一根弦,绷着,但没响。
“先生。”林羽退一步,“我不逼您。我就是把这几个年份记下来,把琴台给您清干净,把您那声应记在单子上。您什么时候想说,我什么时候在。第四时辰,我按时来。”
晏青弦还是没回头。
林羽把抹布、簸箕收进箱子,扣好锁扣。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背后又是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那声长。嗡——拖着不肯散,散到一半忽然收住,像被人掐的。
林羽停住。他没回头,先看表。八个时辰还差三刻。表针稳,东南方向的异常指向又偏回来一点,正对着琴台。
“先生。”他背对琴室,声音放平,“您要说什么,现在说。”
屋里静了一息。然后晏青弦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像从琴腹里出来。
“那一年,山房着了火。”
林羽站着没动。
“哪一年。”他说。
晏青弦没答。
“是最后那个年份吗。”林羽问,“至元十三年。”
还是没答。林羽听得出背后那声音已经收回去了,收得干净,像弦按死。他慢慢转过身。晏青弦坐回琴后,手搁在膝上,眼睛闭着,像刚才那半句不是他说的。
“青弦先生。”林羽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把这一声也收起来。他在小本上补了一行,笔头顿了一下才写:山房曾着火。年份待确认。
写的时候他指尖有点凉,本子不厚,翻过去很容易。他把本子塞回侧袋,掏出手机。
屏幕在琴室的光里亮得刺眼。订单页还在,“雾隐山房,先灵一位,一昼夜”下面空着。他点开对话框。
“姜照。我这边出了点情况。”
页面停了一息。
“我是姜照。”回的还是一句自报,“你说。”
“琴台上有刻痕,四个年号,隔几十年补一笔。”他打字打得慢,“最后一个是至元十三年。琴灵刚才说了半句——山房着了火。就半句,后面不说了。这个刻字跟他的执念有关系吗。”
“在订单范围内,我只核对规则。”姜照回,“先灵执念与山房结构相关。刻痕属于执念物,你记录即可。”
“我问的是意义。这年份是什么意思。”
“这个不在订单范围内。”
“行。”林羽盯着屏幕,“那我换个问法。山房以前失过火吗。”
页面停了三息。
“提醒你:出口在子时前后关闭,具体到刻以现场为准。你按时辰推进。”
“姜照,我问的是火。”
“规则我已提示。”
“你这条答的跟我问的不挨着。”
“那你记着就行。”她这一句回得比前面快,快完自己也停了一下,“我说的是按时辰办事。”
“我按时辰。”林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改成手指打,“第四时辰我回琴室,这是他自己定的。这个时辰是价,还是门槛。”
屏幕暗了一下,又亮。
“现场为准。”
他等了五息,没有下一句。他把手机收起来。琴弦没再响。琴室里只有窗纸被风擦过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密。
林羽最后看了一眼那排刻痕。年号在灰清过的地方露着,像一串没写完的账。他退到门外,把门掩上,留了一条缝。
“先生。”他对着门缝说,“第四时辰我准时来。您歇着。”
里面没应。
他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顺着廊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住脚,掏出本子翻开那一页。四个年号并排躺着,最上面一行是自己刚补的那句。他把“山房曾着火”和“至元十三年”用铅笔连了一道线。
连的时候,琴室那边又传出一声弦响。很远,很短。
他没回头,在心里记下来:那是应第二回的。他看了看表,八个时辰差三刻。他把本子合上,往前走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