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走到第二进院的廊下才停住脚。琴室那两声弦响被他压在耳朵后面,像两枚没入账的零钱。他看表,八个时辰差两刻,秒针走得稳。东南方向的异常指向却比刚才更清了些,撇开琴室,斜着往灶间那一侧去。
他没往那边走。第四时辰才该回琴室,中间这段空当是他自己的。他把工具箱搁在廊凳上,坐下,开了箱。抹布、簸箕、小本、手电、备用的一次性手套。这些都在格子里,原样。
底层那个夹层的手感不对。他记得自己没收过一样这样的东西。
林羽解开夹层扣,往里一掏,指尖先凉了一下。不是冷——是那种铜器特有的凉,比周围温度低半度,摸着指尖还有点发麻,像碰了没接地的东西。
他把它勾出来。
圆形,铜质,大小快赶上表盖。一面刻着字,笔画弯弯绕绕,认不出是几个字,还是几个笔画被磨平后又叠上去的。背面倒是平磨过,光得能照出廊柱的影子。
他把它翻过来对着雾光,又翻回去。这东西不属于他。他收拾工具箱有十来年,箱里哪样东西搁哪一格他闭着眼都知道。夹层是他自己缝的,缝线还是上个月补的。
“行。”他出声,像跟自己确认一回,“这不是我的活儿带进来的。”
他把旧物搁在膝盖上,用指腹顺着那面刻痕摸。摸到第三下,指尖顿住。
不是纯弯的。弯里有折。有一处极小的拐角,直,硬,像用刀在弯线里顺手切了一刀。他摸到那个拐角,脑子里先浮出来的不是这铜片,是琴台底下那条槽——他上午刚擦过的,槽里有几处折笔,收得利,也是这样硬邦邦地拐过去。
他把手电拔出来,贴着铜面斜照。光一扫,刻痕就立起来,比肉眼看着深。字不像字,倒像纹。有几段连成圈,圈里又有几段断在外头,断得不匀。
不是年号。他见过年号的排法。这是别的。
林羽把手电关了,坐在廊凳上没动。他想起一件事,想得很慢,像从箱子底往上翻。
他叔公,林守拙。
走的那年林羽还小,只记得大人说他去山里做事,做守山人,往后就不常回来了。后来连“不常回来”也没了,只剩一个空位置。逢年过节摆碗筷的桌子上,那个位置空着,没人动,也没人提。他母亲提过一次,说叔公手里有样的东西,圆的,铜的,戴在身上像块牌子。
“像块牌子。”林羽低声念了一遍。
他低头看膝盖上那块铜。圆,铜,能戴。纹路磨得浅,说明被摸过很多年。他不敢往下去认,可手已经先认了:他指尖发麻的那个位置,正好压在铜面上一段弯圈的拐角上,和表带内侧那道极浅的划痕,拐法是一样的硬折。
他卷起袖子看表带。内侧那道划痕在雾光下很淡,可他记得昨天摸表带时指尖也顿过一下,顿在同一处角度上。
他把三样东西在心里并排放。旧物上的纹。琴台底槽里的年号。表带上那道划痕。不挨着,但拐角像一个人下的手。
他掏出小本,翻到新页,用铅笔写:工具箱夹层,铜质圆形旧物,非本人物品。一面有纹,含硬折;背面平磨。不确定是否与琴台刻痕同源。另,表带内划痕拐角与此纹硬折一致。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一行:叔公林守拙,走时持一铜质圆形物,母述。待确认。
“待确认”三个字落纸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拧着的。钟点工的习惯,不认没核过的事。可这行写完,他发现自己希望它是真的,又不希望它是真的。两种拧在一处,落成铅灰,字就写得很轻。
他把旧物塞回夹层,扣好,想了想,又掏出来,改搁在外格。外格看得见,他走的时候能再看一眼。
手机在侧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订单页上没什么新消息,只是页面刷新过。他点开对话框。
“姜照。”他打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息才发出去,“有件事,订单外头的。我工具箱里多了一样东西。”
页面转了一息。
“我是姜照。你说。”
“圆形铜片,一面刻着纹。”他一句一句打,打得很慢,“不是我带进来的。我刚才检查,纹上有处硬折,跟琴台底下刻痕的折笔像一个手法。另外我表带内侧有道划痕,拐角也是这个角度。三样凑一块儿。”
“你想问什么。”
“这东西是不是订单里的一部分。它跟山房、跟青弦先生琴台上那些年份,有没有关系。”
页面停了三息。比上回久。
“超出订单范围。”姜照回。
“我问的不是年份。”林羽把字打得快了半拍,“我问的是这铜片。”
“超出订单范围。”
“姜照,这不是我瞎编的故事。东西在我箱子里,我摸得着。”
“我收到了。”
“收到了你就搁那儿?”他打字的手顿了一下,删了,重打,“行。那我换个问法。你知不知道这号东西。”
页面又停。他数着息,数到第五息,回了。
“提醒你一句,按订单办事。手里的东西,记录,别动。”
“记录我记了。”他回,“我动没动它,我一格一格拍个照片给你都行。我就是想知道它是谁的。”
“这个我不能说。”
“你上次也说不能。山房的火你也不能说。”
“你以后会知道。”
“以后是哪个以后。”林羽盯着屏幕,等。屏幕没动,像被人按住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远,改成单手拿,清了清嗓子,又打一行,“姜照,我不是要为难你。我接单十来年,头一回追着中介问东西是谁的。我家里有个人不见了十多年,今天我在箱子里摸着一样像他带过的东西。”
他把这行发出去,自己愣了一下。这话他说得没经过脑子。
页面静着。三息。五息。八息。林羽看了一眼表,八个时辰差一刻。他把手机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没落下去。
然后那边来了字。
“我只说一次。”
林羽把屏幕往眼前凑近半寸。
“这单的委托人身份,不在你订单范围里。”姜照接着打,“你今天问的那些,我能答的,上回都答了。答不了的就是答不了。你按单子办,我不催。”
停了一下。
“但是。”
林羽等。屏幕比平时暗,他拿手挡了一下雾光。
“但是。”姜照又打了一遍,“有一句,我说了,你自己掂量。别把旧物留在山房里。”
他盯着这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什么意思。”他打字。
那边没回。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平了再读一遍:别把旧物留在山房里。这句话不像提醒,像规劝。规劝是留给人的。
“姜照。”他又发一条,“留在这儿会怎么样。”
没回。
他等了三息。屏幕还亮着,可对面的字已经不来了。他试着再发一条:“是东西不能留,还是我的东西不能留。”
发出去,页面转了一下,回了四个字。
“你以后会知道。”
“行。”林羽对着屏幕说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收尾。他把手机收起来。
收的时候指尖还有点凉。他回到廊凳上坐下,掏出小本,在新页底下补一行:姜照说,旧物不可留在山房。未说原因。语气像条款,内容像提醒。留一个问号。
问号画完,他把本子合上,搁在膝上,两只手压着。
院子里的雾比刚才又薄了一层。他抬头看屋檐,灰条似的冰棱挂着一排,不动。他看表,八个时辰差一刻,秒针走得稳。东南方向的异常指向还在,偏着,指着灶间那一侧。灶间的火他交还过了,可指针没转回琴室。
他把这一层也记下来:手表异常指向在交出灶间火后仍未回指琴室,偏向灶间一侧。
记完他有点想笑。他今天记了一整页的东西,没一样是他订单里的活儿。钟点工不该这么干。钟点工该按单子走,该算工时,到点收尾,拿钱走人。
可他把旧物从夹层挪到外格的时候,手是稳的。他看它一眼,合上箱子,锁扣扣好。
“先这样。”他对着箱子说。
他起身,把箱子拎在手里,顺着廊往回走两步,又停住。琴室的门缝他走时留着半指宽,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第四时辰回琴室,这是他跟青弦先生约的价,也是门槛。中间这一段时间,够他做一件事。
他把铜片从外格里摸出来,翻到平磨的那面,凑着雾光看。平的那面什么也没有,光得干净,干净得反常。刻纹那面却浅得快要摸不出来。
“两面不一样。”他低声说,“一面是给人看的。”
他把铜片翻回刻纹那面,举到眼前,对着琴室的方向。纹路里的几个硬折在雾光下像几道断续的路。他把它们跟自己记在本子上的年号并排想,想不出来,就都记着。
“认不出来就先不认。”他把铜片收回外格,扣好,“记着。”
他走了两步,手机在袋里又震了一下。他停住,掏出来看。是姜照补的一句。
“旧物别离开你身上也行。”
林羽站着,在雾里读了这一行,又读一遍。跟上一句不一样。上一句是别留在山房,这一句是别离开他身上。两句搁一块儿,意思不是一样,是两头堵。
他回复:“那我拿它怎么办。”
“现场为准。”姜照回。
“你这两句隔着一句换一下,就不是一回事了。”
“照字面办。”
林羽看着这仨字,没再回。他把手机收好,铜片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铜的凉隔着衬衣一层一层往里透,透到心跳那个位置就慢了,像被铜压了一下。
他看表。八个时辰还差一刻,秒针照旧。他清了下嗓子,把箱子换到左手,抬脚往灶间那一侧走。霜还没从砖上退,他数着青砖走,第七块、第八块,数到第十二块,看见前面屋檐下挂着一条细长的影子,是灶间的门帘,帘角在动。
走到半路,他停了半步回头看。
琴室的门还是那样,掩着,留着缝。缝里没光,也没声。可他指尖还记着铜的凉,脑子里还转着那八个字:别把旧物留在山房里。
他转回头,往灶间去。心里把账本重新排了一遍:旧物一件,来路不认;琴台年号四个,火一处;表带划痕一道,拐角一样;中介两句话,一句堵门一句堵人。这些都在他本子上,一样不挨着,可都朝着一个地方拐。
他把这些收在耳朵后面,跟两声弦响搁在一处。
“行。”他边走边说,“先看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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