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深黄色路灯把老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铁皮,我嘴里的烟燃了半截,烟灰攒了老长一段,我没弹,就让它那么悬着。
他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看我,转身去收拾锅灶,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属于深夜的、认命般的迟缓。
“老板,你这的炒饭挺好吃的。”我没头没尾的来了句。
他“嗯”了一声,把锅里的油渍擦了擦,“下回还来。”
那只小狗吃完碗里的米粒,仰起头看我们,尾巴在水泥地上扫出细小的沙沙声。我蹲下去想摸它,它往后退了半步,见我没有恶意,又凑过来嗅我的指尖。湿漉漉的鼻头带着夜里的凉意。
“它叫什么名儿?”
“没名儿。”老板把锅铲插进一个自制的铁皮筒里,“我管它叫狗。”
我沿着柏油路继续走。夜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挤过来,带着垃圾箱和法桐树的气味。手里的炒饭已经凉了大半,但胃里的饥饿感被勾起来之后反而更凶,我边走边往嘴里扒拉,冷掉的米粒硬邦邦的,像在嚼石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腾出手掏出来看,是杨清瑶。
我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很久。那是大学时期的一张照片,她迎着正午的阳光微微转过头,嘴角的笑意还来不及收回,被定格成一瞬间的明亮。阳光在她发梢镶了一层绒绒的金边,连睫毛尖都闪着细碎的光。那时候她的头发比现在短一些,整个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消息只有一行字:“到家了告诉我。”
我没有回。退出对话框,把手机塞回裤子兜。夜风灌进领口,凉得让人后背发紧。我裹了裹外套,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知道是她。
我走到桥头,风更冷了,从水面上扑过来,带着腥气。不远处桥身亮着灯,车流在桥面上缓慢移动,像一条发光的蜈蚣。我靠在石墩上点了一支烟,烟头明灭之间,水里倒映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那个夏天的夜晚过后,我和杨清瑶分手了。
在分开的第三个月,她来过我家,先是敲了敲门,见我毫无反应后,拿出备用钥匙开了锁,开锁时声音很慢,好似在迟疑,打开锁后也停顿了很久,估计是没想到我竟然没有换锁。
她进来的时候我没睡,只是坐在黑暗里,楼道灯的灯光打亮了她的半边身子,还是那件米色的大衣,入秋了她就爱穿那个颜色。
她没往里走只是站在那,我也没有说话,直到楼道里的灯光熄灭。
随着“彭”的一声,她把门关上,我们一起在黑暗中无言。
“杜辛。”良久,她叫了我一声。
“嗯。”
“我就想来看看你,”她说,“你睡你的。”
然后她就真的只是坐在客厅沙发里,坐了大概半小时,安静得像房间里没这个人。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呼吸声,一动不动,直到听见门锁轻轻响了一声,她走了。
我坐起来,在黑暗里发了很久的呆.....
烟燃尽了,烫到指节。我松开手,烟头掉在地上,被风卷着滚了几圈,熄了。
手机又震。我点开,还是她。
“明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我没回,把屏幕按灭。想了想,又点亮,打了三个字:“要加班。”
三天后,方旭约我吃饭,地点选在浦东一家做醉鸡煲的小店,门脸很小,里面只摆得下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香港电影海报。
我到的时候,方旭已经在涮牛肉了。他这个人,永远比我早到一步。
“来了。”他头也不抬,筷子在锅里拨拉着,“要了花雕鸡的锅底,蘸碟自己调。”
我坐下来,把外套挂在椅背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白色的热气在他和我之间升起,把他的脸氤氲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我问。
方旭抬头看了我一眼,用那种他特有的、看穿一切但又懒得说的表情。“不是你前两天半夜给我发消息,说想找我聊聊吗?”
我愣了一下。“我发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我们的对话框,凌晨二点四十七分,我发了一句:“有空吗?出来坐坐。”后面还跟了个表情。
我完全没印象。那晚从杨清瑶家出来,在街上游荡到快两点,后来又去那家炒饭摊吃了第二份炒饭,其间喝了一瓶二锅头。
“行,那是我喝的半路失忆了。”我揉着眼睛,把杯子推过去,“倒点水。”
方旭把茶壶转过来给我倒了一杯。“说说吧。”
“说什么?”
“你找我来,不就是想说说吗?”方旭放下了筷子。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那天送她回去后你们发生什么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我放下杯子,转头看向窗外。街对面是一家便利店,门口停着几辆共享单车,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里面买热饮。
“她喝多了,拉着我哭,问我为什么不要她,”我戳着碗里的鸡块。
“然后呢?”
“我没搭理。”
方旭看了我一眼,就差把“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写在脸上了。
“杜辛,我说句公道话。”他把手肘放到桌上撑着下巴,“杨清瑶这个人,我跟她认识也四五年了。她那件事确实是有问题,但也罪不至死啊,这些年她什么样你比我清楚。你要是一点机会不给,会不会太狠。”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我他妈就是知道才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压抑着声音,咬着牙说,“我要是完全不在乎,早就在她拉着我的时候摔门走了。可我做不到。我要是还爱她,就应该抱住她,跟她说没事了都过去了。可我也做不到。我卡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你让我怎么办?”
方旭沉默了。
他叹了口气,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良久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们当年那事,要我说,”方旭的语速很慢很慢,说的时候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也过去很久了。”
他又喝了口茶水,“她当年不让你报警,你现在反复吊着她,你俩也算是打了个平手。”
我听闻此话笑了一下,但没出声,嘴角扯了扯又落回去。
“我不是吊着她。”我说。
“那你是什么?”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汤底。花雕鸡的香气很浓,带着药膳的微苦。白色的鸡块在汤里时隐时现,像在玩捉迷藏。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说,“她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想起那年夏天。那条街道,那些吵的让我脑子发涨的声音,她的那句‘不要报警’。所有的,所有的东西都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方旭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勺子给我盛了碗汤,推到我面前。
“汤能喝。”他说,“起码能咽下去。”
我端起碗,小口喝着。汤的味道确实不错,鸡肉炖得软烂,药膳的苦味在喉咙处散开。
“有个事,我想问问你。”方旭说。
“你说。”
“你还爱她吗?”
我放下碗,看着方旭的眼睛。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催促,就那么平静地与我对视着。火锅的热气在我们之间翻涌,模糊了他的半张脸。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每次看到她,心里就堵得慌。我不想见她,但一想到她如今一个人,她哭的时候,我他妈的还是想抱她。可是等她靠过来,我又想推开她。就像…”我顿了一下,琢磨着该怎么形容,“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她。她在那边哭,我在这边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方旭点点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慢慢来吧。”他拿起筷子继续涮肉,“时间会给你答案。”
我笑了一声。“尽特么扯淡,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鸡汤了?”
“不是鸡汤。”方旭把涮好的牛肉夹到我碗里,“是事实。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清楚还爱不爱她,而是想清楚,如果你爱她,你能不能不翻旧账。如果不爱了,你能不能狠下心,断干净。”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现在的状态就是,又放不下,又不接受。”方旭继续说,“耗着她,也耗着你自己。有意思吗?”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你坐下来说说我听听。”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手机又在裤兜里震。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杨清瑶发来的微信:“今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又是她?”方旭问。
“嗯。”
“你准备一直不回?”
“回什么?”我说,“回‘没空’?回‘别找我了’?回‘放过我吧’?”
方旭叹了口气,招手叫来老板,加了一份牛肉和两瓶啤酒。
“你知道不,你现在这个状态,特别像你以前骂过的那种人。”他说。
“什么人?”
“那种,磨磨唧唧的,心里有事非得憋着,嘴上说着没事没事,脸上写满了‘你快来问问我’的人。”
我“嘁”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这样了?”
“从我开始认识你的时候就这样。”方旭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我倒了一杯,“你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当年杨清瑶出事儿的时候,你也是这副德行。明明心里疼得要死,非得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冲别人发脾气,跟自己过不去。”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端起酒杯,目光透过淡黄色的液体看向他。
“怎么办?问你自己的心。”方旭用筷子指指我的胸口,“别问你脑子。你脑子跟你一样轴,光想些没用的。”
我被他气笑了,仰头把酒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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