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快十点,店里的客人陆陆续续散了,只剩下角落里一桌四个男人在划拳,声音很大,夹杂着方言和笑声。老板的电视开着,放了什么我完全记不清,只记得是一部很老的香港电影。
“走吧。”方旭结了账,站起来穿外套。
我跟着走到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人一激灵。方旭打的车到了,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手机又震了。
我拿出来看。这次是方旭发来的,就一句:“如果你今晚没事,就早点回去睡觉。别一个人喝了闷酒瞎逛。”
我把烟叼在嘴里,回复了一个“滚”。
收好手机,我裹紧外套,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便利店时,我拐进去买了一瓶热饮和一瓶冰水。热饮打开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又拧开冰水灌了大半瓶。
胃里又是冰又是热,搅在一起,不太舒服。
我继续往前走,在家不远处的桥上停下,我倚在栏杆边,掏出一支烟丢进嘴里,桥上的风更冷,更急,吹得河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我点了四五次才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后,缓缓的吐出,看烟雾被风撕碎。
手机震动,我拿出来看,是杨清瑶给我打了电话。
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一闪一闪,铃声响了七八下,停了。紧接着又是一条微信:“我在你后面。”
我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
她站在十米开外的路灯下,依旧穿着那件米色的大衣,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被冷风吹得发白的脸。
我有些错愕,隔着十米的距离对视。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走了所有声音。
她往前迈了一步。
“杜辛。”她叫我,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能过去吗?”
我没说话。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她说,“我就在这儿陪陪你。像以前一样。”
我看着她,指尖的烟被风吹过,忽明忽灭。
她看着我没说话,又重复到:“我能过去吗?”
“杨清瑶。”指尖的烟烧到滤嘴,烫到了手指,我回过神来终于开口,发出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站在那盏路灯底下,围巾裹得太紧,把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看不清她眼眶里有没有泪,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倒是稳稳的。
“杜辛,我能过去吗?”
我没接话,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风从桥面上灌过来,河水的腥气混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洗发水味,顺着风向飘到我跟前。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心口发酸。
她见我没出声,又往前迈了一步,鞋子踩在桥面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不想说话没关系。”她说,声音放得更轻了,“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陪你吹吹风。像以前那样。”
我看着她。路灯从侧上方打下来,把她米色大衣的轮廓镀了一层橘黄,她的肩膀微微缩着,显然冷得不轻。这个人,从大学起就这样,明明冻得发抖,嘴上永远说“没事”。
“走吧。”我叹了口气,“带你去吃点热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一下头,快步走过来,在我身侧半米的地方停住。我们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夜风从中间穿过去。
我拐下桥,沿着河边那条街往回走。她跟在我后面半步的位置,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吹得街边法桐树哗啦啦地响。
绕了两条街,那辆三轮车还在老地方。老板正弯着腰把编织袋往车斗里塞,看到我,动作顿了一下。
“今天收摊了。”他直起腰,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手,“明儿再来。”
我指了指旁边的塑料凳。“就两份炒饭,吃完就走,不耽误你收工。”
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多出来的那个人,目光在杨清瑶身上停了两秒。他没说话,把手里的编织袋又放回地上,弯腰从车底把煤气灶重新拧开。黄色灯光重新亮起,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锅里的热气蒸得微微晃动。
“辣不辣?”他头也不抬地问。
杨清瑶站到我身边,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微辣。”她说,声音很小。
“两份都微辣。”我说。
老板“嗯”了一声,打了三颗鸡蛋又从泡沫箱里掏出两盒剩米饭倒入油锅内,很快滋啦一声,鸡蛋伴着米饭的香味逐渐飘散开来。杨清瑶的鼻尖轻颤,低声说了句“好香”。
那只小狗从三轮车底下钻出来,先冲我摇了摇尾巴,然后绕过我的脚,凑到杨清瑶脚边,仰起头看她。
她眼睛一亮,蹲下去,伸出手。
“它叫狗。”我说。
杨清瑶抬头看我,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的弧度很好看。“你起的名?”
“老板起的。”
她“哦”了一声,转头去摸小狗的脑袋。那狗竟然没躲,反而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尾巴摇成了电风扇。
“它喜欢你。”老板一边颠锅一边说,“这狗认人,平时不让人摸的。”
杨清瑶抬头对他笑了笑。
“它可能闻出我身上有狗味吧。”她说,“我养了只柯基。”
我转头看她。
“去年养的。”她没看我,继续摸那只流浪狗。
“在我们....”,她的动作顿了顿,我听到她轻吸了下鼻尖,“你走之后第二年,我一个人住在浦东,冬天特别冷,就养了。它叫小杜。”
我僵了一下。
老板的手也顿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炒饭。
“杨清瑶。”我喊她。
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黄色的灯光,像两颗正在融化的琥珀。
“你特么故意的吧。”我说。
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没有。”她说,“它真的叫小杜。”
“那天晚上怎么没见着你家有狗,”我踩着鞋子撵着脚下的烟头。
杨清瑶抬起头,因眼泪的关系,几缕发丝粘在她的脸上,“送去宠物店了,最近没什么精力养。”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炒饭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我们蹲在路沿上,一人捧着一个饭盒。那只小狗趴在杨清瑶脚边,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吃了几口,胃里渐渐暖起来。
“那天,我到家了。”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后来我喝醉了,到家就睡着了。”我继续吃,“就没和你说。”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米粒。“我知道你会到家,就是忍不住想问。”
“以后别给我发那么多消息了。”我说,“我看得见的时候会回。”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风又吹过来,带着河边的水汽和她身上洗发水混杂着洗衣液的味道。那味道很熟悉,像很多年前的夏天傍晚,她靠在我肩上时,风吹过来也是这个味道。
我扭头看她。
暖黄色的路灯从头顶斜打下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的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嘴巴小口小口地吃着,像在数米粒。
“杨清瑶。”我叫她。
她转过头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事。”
“噢。”
她转过头去,拿着筷子扒拉着盒子里的米饭。
我学着她,把米饭规整到一处又一起打乱,时不时吃上两筷子。
“杜辛。”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她突然又叫我,我转过头,只见她盯着我看,我正欲问她做什么,她忽然指着我笑起来,她不笑还好,一笑眼睛里汪着的泪更是明显,“你嘴边有饭粒。”
还没等我伸手擦拭,她已经抢先伸出手,拇指在我嘴角轻轻揩了一下。她的指尖很凉,像冬天里碰到了一块冰。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胸腔深处一下一下地往外砸,砸得太阳穴发疼。
她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然后把手伸到那只流浪狗嘴边。
“便宜你了。”她小声说。
那只狗摇着尾巴,卷起舌头,飞快的把她指尖的饭粒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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