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
她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把门关上。”
我关了门，走到她身边。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角的妆有点花了，像刚擦过眼角。
“下午的大会，季凌风会正式宣布接管公司品牌事业部。”她说，“我调去新成立的战略创新部担任总经理。听起来很漂亮，实际上就是个空壳，下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心里一沉，张了张嘴想说话，她先抬手止住我。
“法务部那边我确认过了。联名项目的合同条款对我们有利，我可以拖住他两周。两周之内，我需要找到一个新的投资方或者合作方，把这个项目变成对外独立项目，绕过他的审批权。”
“怎么做？”
“项目方案都在这里，”沈蔓枝递给我一个u盘，“你回去整理一下，找几家有意向的品牌方谈。如果需要，我可以出面，但最好你来。”
“我来？”
她转过头看我。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遮住了半只眼睛。
“杜辛，你在我手底下待了快两年了，你有想法，有能力，就差机会，而现下，就是一个机会，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但是我要提醒你，如果这件事成了，季凌风在公司会更针对你。你可能会很难过。”
“我现在也没好过到哪里去。”我扯起嘴角笑了笑。
她也笑了，很浅，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纹。
“那好。”她转回头去看远处的城市，“下午的大会上，你不要出头。我来对付他们。”
“可……”
“杜辛。”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听我的。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你帮我守住项目，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风灌进她的领口，可她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沈总。”
“嗯？”
“你什么时候跟老沈总谈的？”
她沉默了一下。
“早上七点，他喊我过去，”她低下头顿了顿说，“连杯茶都没喝到。”
我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沈蔓枝。”我这次没叫她沈总。
她微微偏过头，眼里有探究，也有一点疲惫的柔软。
“你为公司拼了这么多年，他们就这么对你，你认吗？”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认？”她轻笑了一下，“杜辛，从我识字开始，你知道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我摇头。
“就是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世界上，你都不能认。你认了，别人就踩着你的脸往上爬。”她撩开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眼中闪过一抹寒，“我不认，所以我必须把这个项目夺回来。”
风势又大了些，我抬头，看见一只鸟贴着楼顶掠过，像被风卷走的一片纸。
“好。”我说，“我帮你。”
沈蔓枝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谢谢。”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我下楼的时候，经过季凌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他的谈笑声。那声音高亢尖锐，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样。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回到项目组的工位。
林昭凑过来：“怎么样？”
“开会的时候先别出声。”我低声说，“听沈总安排。”
林昭点点头，骂了一句极脏的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打开电脑，插入u盘，打开沈蔓枝保存的文件，里面归纳的资料比我记忆中还要多。品牌定位、市场分析、竞品对比、传播策略、预算明细，每一份都做得像教科书一样工整。
林昭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沈总当时也不会想到我们组苦心熬出来的项目竟然会被季凌风那个王八蛋给截了吧。”
“她知道了也一样会干。”我说。
“那倒也是。”林昭点了点头，“咱们沈总可从来不是个认命的主儿。”
我笑了笑，开始整理文件。
一直到下午开大会，我的脑子里都绷着一根弦。
大会在十七楼的大会议室。全员到齐，黑压压坐了一片。季凌风站在台上，穿了一件质地细腻，面料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口处露出的那块手表闪烁着幽蓝的光，脚下皮鞋锃亮得像镜子。他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标准的“少东家”式微笑。
“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季凌风。从今天起，我将全面负责公司品牌事业部的管理工作……”
他在台上侃侃而谈，台下一片安静。我坐在靠后的位置，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蔓枝身上。她坐在第一排的靠边位置，背挺得笔直，表情看不出喜怒。
“最后，我还要宣布一个好消息。”季凌风的声音高了几度，“为了公司的长远发展，我们成立了全新的‘战略创新部’，由我们的沈蔓枝女士担任总经理。大家掌声祝贺。”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我身旁的林昭没鼓掌，嘴角肌肉绷得能看见青筋。
沈蔓枝没有站起来。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算作回应。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女人，比满屋子的男人加起来都要硬。
会议结束后，我回工位继续整理文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季凌风的人开始往项目组的工位区走动，有人夹着文件夹，有人端着咖啡杯，就差把“巡视领地”四个字写脸上了。
我没有抬头。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杨清瑶发来的：
“今晚还是那家炒饭摊吗？我几点过去等你？”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六点四十三分。
“八点。”我回，“你先吃，不用等我。”
她秒回：“我等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沈蔓枝早上在天台上说的话。
“你认了，别人就踩着你的脸往上爬。”
可杨清瑶，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摁灭屏幕，把手机丢进抽屉，继续工作。
窗外，夜的浓度在增加。这座城市和我一样，有着睡不着的旧疾。
我起身去茶水间倒水时，透过走廊的窗户看见楼下马路上，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路灯下，脚边跟着一只短腿的小狗。她抬头往这栋楼的方向望着，虽然楼层太高，她望不到我。
但我认得那个影子。
杨清瑶，她到底还是带着小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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