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潮。远处城市的灯忽明忽灭,像在呼吸,在这片万家灯火里,有人入睡,有人醒来,有人像我一样,在深夜的街头,和一只狗分食一粒米饭。
老板还在收拾东西,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
我站起来,把空饭盒丢进垃圾桶。
“老板,明天还出摊吗?”我问。
“出。”他头也不抬,“不出吃什么。”
“那明天我还来。”
老板抬头,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杨清瑶。
“两个人?”他问。
我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逗狗的她,没说话。
杨清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站到我身边,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
“两个人。”我说。
“好。”他说,“给你们留个地儿。”
送杨清瑶回去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后叠在我的影子上,乍一看像一个人长了两颗头。我走快一点,她也快一点,我放慢,她也慢。走到她楼下时,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的时候慢点。”
“嗯。”
她从包里翻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我站在单元门口,等着她开门、进去、关门。但她没有动。
“杜辛。”
“嗯?”
“你明天会来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像夜行动物。
“我尽量。”
她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你要是不想来,也没关系。” 她停了一下,“别勉强自己。”
“杨清瑶。”
她抬起头。
“我答应你了,就一定会来。”我说。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很轻很快,像一朵花在深夜里“啪”地绽开。她转过身,开门,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安。”
“晚安。”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我站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我折返往家的方向走。路过炒饭摊时,老板已经收摊了,只剩下地上几块油渍和一滩混着洗洁精泡沫的水,在路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那只狗也不见了。整条街安静得像被偷走了所有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如同一只被翻了壳的甲虫。我闭着眼摸过来接,喉咙里挤出一个没睡醒的“喂”。
“组长,你看群消息没有?”
是林昭,我们组的二把手,在我犯浑的时候都是他帮我收拾烂摊子。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叫,乱糟糟的。
我睁开眼,看了眼屏幕,才七点二十三分。“什么群?”
“工作群!我们策划的那个联名项目,被季凌风那个傻笔给叫停了!”
我猛地坐起来,脑仁像被钝器敲了一下,胀着疼。昨晚回来的路上又买了罐啤酒坐在路边喝,此刻后劲全上来了。
“你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沈总上次让我们负责的那个品牌联名项目本来合同都签了,预算也批了,结果季凌风今天早上发了个群通知,说项目暂停,等重新评估。我打电话过去问,那边项目负责人说,新来的季总觉得这个项目跟公司整体战略不符,先压着等他后续评估之后再看。”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这个项目从品牌调研到方案策划全是沈总带着我们组熬出来的。现在季凌风人刚来,就来这么一出,还等他评估,他评估完换个壳子,说是他的项目,我们找谁说理去,摆明了是想拿现成的。
“林昭,你先别急,我给沈总打个电话。”
“我能不急吗?组长,我们组熬了多久才搞定,这个姓季的不能一来就搞这么一出吧,我们之前的努力不全白费了!”林昭的声音都劈了,咬牙切齿的。
“你冷静点。”我掀开被子下地,脚底板踩在凉地板上,整个人清醒了几分,“沈总什么反应?”
“沈总现在还在开会,联系不上。我打她办公室没人接,打手机也关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沈蔓枝从来不开机,这是她的习惯,工作之外不接任何人电话。但她不会不知道这件事。
“你到公司了吗?”我问。
“到了。整个项目组都到了。负责人正在群里跟季凌风的人理论,但没人搭理。现在大家跟没头苍蝇一样。”
“我马上过去。你让项目组的人别慌,也别在群里乱说话,别落把柄。”
“知道了。你快点。”
挂了电话,我胡乱洗了把脸,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跑。十一月底的清晨,空气里都是霜的味道,吸气的时候肺里像吞了刀片。
到公司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几个人。项目组的几个年轻人站在大厦门外抽烟,脸色都不好看。林昭蹲在花坛边上,烟抽得跟烟囱似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沈总还没来?”
他摇摇头,把烟头摁在花坛边缘的瓷砖上,站起来。“刚才行政发通知了,说下午开全员大会,由新来的季总主持。”
新来的季总。我操。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晨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打哆嗦。
“走,上去。”我说。
我们乘电梯上楼。电梯里有两个人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我进来,互相使了个眼色,不说话了。我认得他们,是季凌风从外面带进来的“亲信”,一男一女,都穿着考究的西装,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我们跟你们不是一个阶层”的傲慢。
电梯停在十六楼,门开的时候,我侧过身让他们先走。那女的经过我身边时,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用刚好能让我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今天来得倒是齐。”
我没理她。
林昭瞪着他们进了季凌风的办公室,拳头攥得咯吱响。
“别动手。”我按住他的胳膊,“前几天刚动完,现在再来一次,你我都得卷铺盖滚蛋。”
“那怎么办?就这样看着沈总和我们项目组上上下下的心血打水漂?”
“水还没泼下来呢。”我说。
我径直朝沈蔓枝的办公室走。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我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我正要转身离开,旁边的小会议室门开了。沈蔓枝的助理小唐探出头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小唐把我拉进会议室,迅速关上门。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都是沈蔓枝团队的老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总早上来过了,又走了。”小唐压低声音说,“她去法务部翻合同去了。”
“翻什么合同?”
“就那个联名项目的合同。”小唐说,“她说合同里有一条,项目取消搁置必须由双方共同签字,季凌风单方面发通知不算数。除非他连客户那边一起压。”
我微微点头。这倒像沈蔓枝的作风,永远比你多想一步。
“那现在她人呢?”
“被老沈总叫走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接过话,“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老沈总,就是公司真正的大老板,沈蔓枝和季凌风共同的那个爹。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桌上抓过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凉水入喉,整个人稍微舒服了点。
“项目组的合同,还有预算批条,都留底了吗?”我问。
小唐点头。“都存着呢。沈总走之前特意叮嘱了,让我们把所有的文件备份,锁好。”
“那就行。”我说,“等沈总回来再说。别慌。”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季凌风那个草包,论能力确实不行,但他背后是沈家老太太,也就是公司最大持股人的老婆。真正的家族内部之争,远比我原先预想的复杂。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杨清瑶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柯基,短腿大耳朵,吐着舌头,歪着头看镜头,背景是一扇向阳的窗户。
下面跟着一句:“小杜今天很精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我站起身,“我出去透口气。”
出了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吸烟区是一小块用玻璃隔出来的阳台,正对着老城区,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楼顶和纵横交错的电线。
我点上烟,就那么在冷风里站着,看着城市一点一点醒过来。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我拿出来,这次是沈蔓枝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来天台。”
我心头一紧,掐了烟就往外走,同时掏出手机给林昭发了条微信,“沈总找我,你先稳住大家。”
我一路小跑到天台。推开门,看见沈蔓枝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和裤脚都吹得翻飞。她没穿外套,只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瘦得像一根黑色钉子钉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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