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寂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木屋的房梁,是掌心那道塔纹,它不再漆黑如墨,而是泛着一层幽邃的暗金,像一柄在鞘中养了三万年的古剑,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时辰。
“聚气九重。”
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三年前的他,十四岁聚气九重,青阳城百年第一。
三年后的他,十六岁重回聚气九重,听起来像个笑话——如果忽略这三年里,他每日每夜都在用剑魂反噬自身的话。
痛是磨剑石。
三年来,他的丹田碎了又凝、凝了又碎,经脉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吴宏以为废了他的修为,却不知每一次反噬,都是剑魂在替他重铸根基。
就像一柄剑被反复折断、锻打、淬火,最后剩下的,不是更脆弱的铁,是更纯粹的钢。
“同境碾压?”吴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鸣,“不够。”
识海中,那道万古剑尊的残魂似乎挑了挑眉:“哦?”
“我要的不是碾压。”吴寂走到窗边,指尖划过布满裂痕的木框,“我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角那丛枯死的野菊上。三年前,吴念种下的。她说等花开的时候,哥哥就能带她去看城里的灯会了。
“让夺骨之人,亲眼看着自己的‘天才’儿子,在我面前跪下去。”
“有趣。”剑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说道:“本尊原以为,你会先求速成的秘法。”
“速成?”吴寂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二叔用三年时间,把吴辰捧成了青阳城的天才,我若一剑斩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他要的,是慢慢剥。
剥开那层“天才”的皮,露出底下偷来的骨、窃来的魂、抢来的名。让吴宏亲眼看着,自己费尽心机谋夺的一切,是如何在一个“废人”面前,一点点碎成齑粉。
这才是报复。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脚步拖沓,带着酒气,还有刻意放重的靴底碾过枯叶的声响——那是某种宣示主权的姿态,像野狗在标记领地。
吴寂没有回头。
他听得出这脚步声,过去三年里,这脚步声每隔三五日便会出现在废院门口,伴随着踹门、辱骂、抢夺,以及吴念压抑的啜泣。
“哥……”床榻上,吴念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本能的颤栗。
“闭眼。”吴寂说道:“数到一百。”
“可是——”
“数到一百。”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却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道:“哥答应你,数完之前,一切都会结束。”
吴念咬了咬嘴唇,乖乖闭上了眼。
她没看见,哥哥转过身时,眼底那层温柔是如何一寸寸冻结成霜的。
“砰!”
木门被踹开的瞬间,吴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门比他想象的更破——这破门他踹了不下二十次,早就习惯了木屑纷飞的场面。让他愣住的是屋里的气息。
太静了。
往日里,他每次踹门,都能看见吴寂第一时间挡在吴念床前,像一条护崽的瘦狗,弓着背,抿着唇,眼底烧着恨意却不敢发作。那种隐忍的愤怒,是他最享受的佐酒小菜。
可今日,吴寂没有动。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身形清瘦如旧,一袭粗布长衫洗得发白,甚至能看清肩肘处的补丁针脚。可不知为何,吴峰忽然觉得,这背影有点陌生。
像是……瘦狗蜕了皮,露出底下什么东西的轮廓。
“吴寂?”吴峰试探着喊了一声,随即为自己的迟疑感到恼怒,嗓门陡然拔高,“装什么死?方才废院灵光乱闪,闹得满城皆知,你这废物,莫不是在搞什么旁门左道?”
他身后两个跟班适时发出嗤笑。
“峰哥,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搜!”
“就是,一个被扒了剑骨的废人,能搞出什么名堂?怕是穷疯了,在屋里烧纸钱求祖宗呢!”
吴峰被这话逗乐了,狞笑着迈进屋内。
他故意走得很慢,靴底碾过地上的木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是他的习惯——享受猎物在恐惧中等待的滋味。往日里,吴念总会在这时候发抖,而吴寂则会挡在前面,任由他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可今日,吴念没有抖。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数什么。
而吴寂……
吴峰终于走到了他身后三尺处。
这个距离,足够他伸手揪住对方的头发,将那张清俊的脸摁进墙里——他做过不止一次,熟练得很。
“转过身来。”吴峰命令的说道,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吴寂后颈,“老子让你转——”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吴寂转了。
不是被揪着头发转过去的,是自己转过来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柄剑从鞘中一寸寸拔出。吴峰甚至能看清他睫毛颤动的频率,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不是吴寂在抖。是他。吴峰。聚气八重。吴辰跟前的红人。整个吴家旁系里横着走的角色。
他在发抖。
因为吴寂的眼睛。
那不再是三年前那种隐忍的、压抑的、像是困兽一样烧着恨意的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喜,没有悲。只有一片漆黑的、沉寂的、像是万古寒潭结了冰的水面。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吴峰看不见。
可他本能地觉得,那东西一旦浮上来,自己会死。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你……”
“我什么?”吴寂问道。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
吴峰猛地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跟班。酒精带来的勇气在这一瞬间蒸发殆尽,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吴辰随口提过的一句话。
“那废物要是哪天不隐忍了,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当时没当回事。一个被扒了剑骨、碎了丹田的废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可现在……
“峰哥?”跟班之一疑惑地推了推他,问道:“怎么了?”
吴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他告诉自己,这是错觉。三年废人生涯,气血衰败,吴寂现在连普通人都不如,怎么可能让他感到恐惧?
“装神弄鬼!”他暴喝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随即抡起拳头,直直砸向吴寂的面门!
这一拳用了全力。
聚气八重的灵气灌注拳锋,带起低沉的破空声。他仿佛已经看见吴寂鼻梁塌陷、鲜血飞溅的画面,看见对方捂着脸跪下去、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一样。
拳头到了。
吴寂抬手。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只是抬手。五指微张,像是要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然后吴峰的拳头,就停在了他掌心前三寸。
不是被握住的,是被“定”住的。像是有一柄无形的剑,横亘在两人之间,剑锋抵着他的拳骨,让他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你……”吴峰瞳孔骤缩,“你做了什么?!”
吴寂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合拢五指。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骨裂,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碎裂的声音。吴峰愣了一瞬,随即感到一股剧痛从拳锋炸开,沿着手臂经脉疯狂蔓延!那不是皮肉之痛,是灵气逆行、经脉寸断的酷刑!
“啊——!”
惨叫还未出口,吴寂的手已经拂了过来。
动作很慢,像春风拂过柳梢,像禅师掸去案上的香灰。
砰。
吴峰飞了出去。
不是倒退,是飞。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胸腹凹陷,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重重砸在院中的青石地面上。
轰!
地面龟裂,碎石飞溅。
吴峰躺在凹坑中央,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他想爬起来,却发现脊椎已经断了,下半身毫无知觉。
“峰、峰哥?!”两个跟班傻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吴峰挥拳,吴寂抬手,然后吴峰就飞了,整个过程不过一息,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想一起上?”吴寂说道。
语气平淡,像是在询问今日天气。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同时暴起!他们不信邪,一个聚气八重、一个聚气七重,联手之下,便是聚气九重也要退避三舍!
左边的人祭出一柄短刀,刀身泛着幽蓝光泽,淬了寒毒,右边的人双掌翻飞,灵气化作两道青色风刃,交叉斩向吴寂咽喉!
刀至。
风刃至。
吴寂一步踏出。
不是闪避,是迎上去。他的身形在两人之间穿过,像一柄剑从缝隙中刺入,又像风从指间漏过,短刀擦着他衣角划过,风刃在他耳畔呼啸,却连一丝发丝都未能斩断。
然后他的肩膀,轻轻撞上了左边那人的胸膛。
很轻。
像是老友重逢时的拥抱。
可那人的胸膛,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塌陷下去。肋骨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串被踩碎的爆竹,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球凸出,整个人倒飞而出,砸在院墙上,滑落在地,再无动静。
右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到后颈一凉。
吴寂的指尖,已经抵在了他的颈侧。
没有用力。
只是抵着。
可那人却觉得,那指尖之下,有一柄无形的剑,剑锋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抵住了他的椎骨。只要他敢动一寸,那柄剑就会贯穿他的咽喉,将他的头颅钉在墙上。
“别、别杀我……”他颤抖着,裤裆处传来一股骚臭。
吴寂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请求,说道:“不杀你?”
“凭什么?”
“我、我只是听命行事……是吴峰,是吴辰少爷指使我们来刁难你的……”
“哦。”吴寂点点头,“所以,辱我的是吴辰,打伤念儿的是吴峰,你只是……站在旁边笑?”
那人僵住了。
“笑,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指尖轻点。
一道剑气透体而入,不是斩向血肉,是斩向经脉。那人浑身剧震,随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感到自己体内的灵气,正在被某种力量疯狂绞碎,像是一柄剑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将所有修为根基,尽数斩灭!
废功。
比杀人更狠。
吴寂收回手,任由那人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般抽搐。
他转身,走向院中的吴峰。
吴峰还没死。脊椎断了,修为废了,可他还睁着眼,死死盯着走近的吴寂,眼底交织着恐惧与怨毒。
“你……你竟敢……”他咳着血,声音嘶哑,“辰少爷……不会放过你……吴家……不会放过你……”
吴寂蹲下身,与他平视。
“吴辰?”他笑了笑,那笑容让吴峰如坠冰窟,“告诉他,我等着。”
“至于吴家……”
他站起身,环顾这座破败的废院。断垣,残壁,枯死的野菊,还有屋内那道微弱的呼吸。
“从今日起,我不需要吴家放过。”
“该求的,是他们。”
他抬脚,踩在吴峰完好的那只手腕上,轻轻碾了碾。
咔嚓。
“这是利息。”
吴峰再次昏死过去。
吴寂转身,走回木屋。
吴念还闭着眼,嘴唇翕动,已经数到了“九十七”。
“念儿。”吴寂轻声说道。
少女睁开眼,看见哥哥站在床前,衣袂上沾了几点血迹,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
“数完了?”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吴念小声念完,然后坐起身,目光落在哥哥身上,“哥,你受伤了?”
“没有。”
“那血……”
“别人的。”
吴念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哥哥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杀意未消的余韵。
她说道:“哥,”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吴念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算再恨,也不会让人流这么多血。”
吴寂僵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半个时辰前还在冰水里给妹妹搓洗衣裳,指节上生着冻疮。现在,它们沾着血,碾碎过骨头,废掉过修为。
“念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哥说,以后还会流更多血……”
“那我便给哥熬姜汤。”吴念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哥杀完人,总要喝口热的,暖暖胃。”
吴寂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被剜骨那日,吴念也是这样笑着,她拖着病体,爬过半个吴家,只为给他送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她说道:“哥,喝一口,就不痛了。”
那时候他痛得说不出话,却在心里发誓,要护这笑容一世。
可三年里,这笑容越来越少。直到今日,它重新出现在妹妹脸上,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释然?
“你不怕?”吴寂问道。
“怕什么?”
“怕哥变成……怪物。”
吴念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吴寂眉心。
“哥不是怪物,”她说道:“哥是剑。”
“剑?”
“嗯。剑要饮血,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她收回手,拉过被子裹住自己,声音闷闷的说道:“我以前怕哥太忍,忍成一把锈死的剑。现在不怕了。”
吴寂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窗外,废院中的三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血腥味被朔风卷着,飘向山下。
他知道,最多半个时辰,吴辰便会得知消息。
他知道,今夜之后,再无退路。
可看着妹妹重新闭上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睡吧。”他轻声说道:“哥守着你。”
他走回窗边,望向山下吴家主殿的方向。灯火依旧璀璨,丝竹声隐约可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那座殿里,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剑尊。”他在识海中开口。
“嗯?”
“古塔第二层,何时能解封?”
“急什么?”剑尊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第一层你才刚踏进去,剑道真意尚未稳固,就想着第二层?”
“不是急。”吴寂的目光落在掌心塔纹上,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流转,“是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等不及……”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看吴辰跪下去的样子。”
识海中,剑尊沉默良久。
然后,一声轻笑响起。
“有趣。本尊忽然觉得,这三万年,没白等。”
窗外,霜风骤起。
吴寂闭上眼,开始运转塔中剑诀,灵气如潮水般涌入丹田,在虚无剑骨中流转、淬炼、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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