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梧桐影里的光斑
九月的风是被筛过的,带着老梧桐叶被晒透的焦香,斜斜地钻进高二(三)班的窗棂。林晚秋的额前碎发被吹得动了动,她没抬手去捋,只盯着练习册上那道解到一半的二次函数题,笔尖在“x=?”后面悬了足足半分钟。
其实她没在看题。
视线越过前排李响后脑勺上那颗突兀的痣,落在靠窗第三排的背影上。陈漾的校服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的小臂上有块浅褐色的疤——上周体育课打篮球摔的,结痂刚掉,新肉粉嫩嫩的,像块没长熟的桃子。他正转着笔,是支磨掉漆的黑色水笔,笔杆在食指和中指间溜得飞快,偶尔撞到桌角的铁皮,发出“嗒”一声轻响,在午后昏昏欲睡的教室里,像滴进温水里的墨,慢慢晕开。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得翻卷,阳光漏下来,在他发顶跳着碎金似的光斑。他的头发是自然卷,额前那撮总不肯服帖,被阳光照着,能看见发梢泛着的浅棕色,像掺了点蜂蜜。
“晚秋,老师的眼镜快瞪过来了。”同桌张琪琪用橡皮擦敲了敲她的手背。林晚秋猛地回神,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墨点,晕成小拇指盖那么大的黑团。她慌忙把练习册往旁边挪了挪,假装翻页,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前方的动静。
数学老师的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像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上周周测,”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摔,粉笔灰腾起细雾,“陈漾,150。”
全班“哇”了一声。陈漾“嗯”了声,手还在转笔。林晚秋盯着自己练习册上那个墨点,突然觉得它像自己此刻的心跳,乱得没章法。她上次数学才考了63,试卷发下来时,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听见后桌男生说“林晚秋这分数,怕是要垫底了”。
试卷一张张往下传,带着油墨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传到林晚秋这里时,她刚要接,一只手先伸了过来。陈漾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层薄茧——林晚秋见过他握篮球的样子,那茧大概是磨出来的。他抽走她的试卷,低头看了眼,然后从笔袋里摸出支蓝色荧光笔,在63分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光芒画得歪歪扭扭,像刚学画画的小孩。
他把试卷递回来时,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林晚秋像被蚂蚁蛰了下,猛地缩回手,试卷“啪”地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听见陈漾轻轻“呀”了一声,也弯腰来捡。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腕上的表链,冰凉的金属硌得她一颤。
“对不起。”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抓起试卷就往桌肚里塞,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陈漾没说话,转回去坐直了。林晚秋偷偷抬眼,看见他耳根也有点红,笔转得没刚才快了。
下课铃响时,张琪琪拽着她往食堂跑:“快点快点,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只剩骨头了!”
走廊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林晚秋被推搡着往前走,书包带子蹭到旁边男生的校服,沾了点洗衣粉的味道。路过陈漾座位时,她的胳膊肘不小心撞了下他的桌角,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啪嗒”掉下来。封面上画着个简笔画的篮球,用黑色水笔画的,线条被摩挲得有点模糊。
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封面,就听见陈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来。”
他的气息带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林晚秋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瞳孔是浅棕色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扇得她心跳漏了一拍。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她甚至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对、对不起。”她结巴着站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
陈漾捡起笔记本,塞进桌肚最里面,然后背起书包往外走。他的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背得歪歪扭扭,书包侧面的网兜里插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四个红字,漆掉了一半。
“你看他书包,”张琪琪凑到她耳边,“跟捡来的似的。”
林晚秋没接话。她知道陈漾家在老街开五金店,周末她去买画材时路过,见过他蹲在店门口帮他爸修自行车。那天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锁骨陷下去两个小窝,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脑门上。看见她时,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手背在裤子上擦了擦,问:“买东西?”
“嗯,”她攥着口袋里的五块钱,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支HB铅笔。”
他转身从柜台里翻了半天,找出支带橡皮头的铅笔,递给她。她接过来时,铅笔杆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谢谢。”她几乎是逃着离开的,走出老远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店门口,挠着头,背心的领口歪着,露出一点点锁骨。
那支铅笔她一直没舍得用,现在还躺在笔袋里,橡皮头被她用指甲抠得坑坑洼洼。
食堂里的糖醋排骨炖得烂烂的,酱汁裹着肉,油光锃亮。张琪琪埋头吃得满嘴是油,林晚秋却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她看见陈漾没去打饭,从书包里掏出个铝制饭盒,打开时,飘出股淡淡的咸菜味。他低头扒着饭,侧脸的线条在白炽灯下显得很清晰,嘴角沾了点米粒,他没察觉,还在慢慢嚼着。
林晚秋突然想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红了脸,赶紧扒了口饭,把它压下去。
晚自习前的教室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晚秋摊开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把试卷上那个荧光笔太阳剪下来,用胶水粘在。胶水是橘子味的,她闻着那味道,指尖在太阳的光芒上轻轻摩挲。
“在干嘛?”张琪琪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陈漾给你画的?”
“不是!”林晚秋慌忙合上笔记本,“是我自己画的。”
张琪琪撇撇嘴,显然不信,却没再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掏出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
陈漾是踩着晚自习的铃声进来的,手里拎着个油纸袋,鼓鼓囊囊的。他刚坐下,后桌的王浩就凑过去:“漾哥,买啥好吃的了?”
“绿豆糕,”陈漾把纸袋往桌肚里塞了塞,“我妈做的。”
“给我尝块呗?”王浩伸手就要去掏。
“别闹。”陈漾拍开他的手,拿出课本翻到。林晚秋偷偷看过去,发现他的课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重点,连页边空白处都画着小小的示意图,比老师的板书还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陈漾突然转过头。林晚秋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低下头,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连带着桌子都有点颤。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抬头,看见陈漾把那个油纸袋推了过来,袋口敞着,露出两块方方正正的绿豆糕,表面撒着层薄薄的白糖,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我妈做的,”他没看她,眼睛盯着课本,耳根却红了,“你……要不要?”
林晚秋的手指捏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嗯。”
她拿起一块绿豆糕,指尖触到油纸的糙面,还有点温热。咬了一小口,清甜的绿豆沙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桂花的香气——大概是蒸的时候加了桂花糖。她慢慢嚼着,感觉那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连带着刚才的紧张都淡了些。
她偷偷抬眼,看见陈漾正低头做题,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角好像微微翘着,像藏了个没说出口的笑。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林晚秋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小心地包好,放进笔袋最底层,像藏了个天大的秘密。走出教学楼,夜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裹紧校服外套,看见陈漾和王浩他们往校门口走。他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保温杯在网兜里晃悠,发出轻响。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她脚边。林晚秋停下脚步,看着他的影子被其他同学的影子切碎,又慢慢拼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好像空落落的。
“走啦,发什么呆?”张琪琪拽了她一把。
“没什么,”林晚秋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你看今晚的云,像不像棉花糖?”
夜空是墨蓝色的,缀着几颗疏星,月亮旁边飘着朵大云朵,确实像棉花糖,边缘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风吹过,云慢慢移动着,好像要被月亮吃掉似的。
林晚秋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突然想起早上来时,看见陈漾的桌肚里有个空了的大白兔奶糖纸。她心里动了动,明天早上,要不要从家里带一颗给他?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陈漾悄悄探出头,手里攥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条。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紧张得抿着唇。纸条上写着:“你数学哪里不懂?我可以教你。”
风卷着片梧桐叶飘过来,落在他脚边。他把纸条往口袋里塞了塞,转身跑进了夜色里,书包上的保温杯还在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没说出口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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