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雾里的纸船
清晨的雾还没散,缠在老梧桐的枝桠间,像团没拧干的棉絮。林晚秋走进教室时,陈漾的座位已经亮了——他总比早读铃早到十五分钟,这点她偷偷记了很久。
他正用抹布擦桌子,动作慢腾腾的。抹布是块洗得发白的旧毛巾,边角磨出了毛,他攥在手里,顺着木纹来回擦,连桌角的缝隙都没放过。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渗进来,把他的轮廓描成毛茸茸的金边,额前那撮不服帖的卷毛上,沾了点雾水,亮晶晶的。
林晚秋放书包时,拉链卡了下,发出“咔啦”一声。陈漾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把抹布往桌肚里一塞,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皮饼干盒。盒子是绿色的,印着褪色的小熊图案,他打开时,里面传出“哗啦”声——是满满一盒玻璃弹珠,红的、蓝的、带花纹的,在晨光里滚出细碎的光。
“你还玩这个?”后桌的王浩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下巴搁在陈漾的椅背上,“我弟都嫌这个幼稚。”
陈漾没理他,捏起颗蓝色的弹珠,对着光看。阳光从弹珠里穿过去,在他手背上投出个小小的彩虹。“我爸从旧货市场淘的,”他声音很轻,“说以前小孩都玩这个。”
林晚秋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来回蹭。她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表哥也有一盒这样的弹珠,每次跟人玩“打老虎”,赢了就揣满一裤兜,走路时叮当作响。后来表哥搬家,弹珠被她偷偷藏了几颗,现在还躺在床头柜的铁盒里,蒙着层薄灰。
早读课读的是英语,磁带里的女声拖着长长的调子,像只慵懒的猫。林晚秋盯着课本上的“butterfly”,笔尖在单词下面画波浪线,心里却在想陈漾的弹珠。她偷偷抬眼,看见他正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的雾上,睫毛上的雾水凝成了小水珠,像沾了晨露的草叶。
突然,他转了过来,视线直直撞进她眼里。林晚秋像被烫到似的,慌忙低下头,课本上的字母在眼前晃成一团,连“butterfly”都认不出了。耳朵却听见他转笔的声音停了,过了会儿,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滑到她桌底。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你英语好,能不能教我读‘dandelion’?”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末尾还画了个蒲公英的简笔画,绒毛飘得乱七八糟。林晚秋的指尖捏着纸条,有点发颤,突然想起昨天他塞给她的绿豆糕,甜味好像还粘在舌尖。她咬着唇,在纸条背面写:“下课教你。”
递回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大概是擦桌子时沾了冷水,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她的指甲盖,像片细小的砂纸。
下课时,雾散了些,太阳露出半张脸,把操场照得亮堂堂的。林晚秋刚要起身,陈漾已经转了过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吱呀”一声。“那个……”他挠了挠头,卷毛更乱了,“‘dandelion’怎么读?”
“dan-de-li-on,”林晚秋放慢了语速,看着他的嘴唇,“蒲公英的意思。”
他跟着读,舌尖好像有点打结,“dan……dandelion?”
“对,”林晚秋忍不住笑了,“像吹蒲公英的绒毛一样,轻轻读。”
他又试了两遍,终于读顺了,眼睛亮起来,像找到了藏起来的糖。“谢了,”他从饼干盒里捏出颗带花纹的弹珠,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
弹珠凉丝丝的,在掌心滚来滚去。林晚秋捏紧了,指尖都泛白了:“不用……”
“拿着吧,”他已经转了回去,声音闷闷的,“谢礼。”
她把弹珠放进笔袋最深处,贴着那半块绿豆糕的油纸袋。塑料笔袋被撑出个小小的圆,像藏了颗会发光的星星。
第二节课前突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进来,眉头皱得像团揉皱的纸:“上周的附加题,全年级只有陈漾做出来了。”
全班的目光“唰”地投向陈漾。他正用手指在玻璃窗上画小人,雨珠顺着他画的线条往下淌,把小人的脸冲得模糊不清。听见老师叫他,他愣了下,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校服后背沾着块墨渍——大概是刚才转笔时蹭的,像只展翅的小蝴蝶。
“上来讲讲思路。”老师朝他招手。
陈漾走上讲台时,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差点摔倒。全班哄笑起来,他耳根红了,却没慌,拿起粉笔就在黑板上写。粉笔灰落在他的肩膀上,像落了层细雪,他写得很快,字迹却依旧工整,连等号都画得笔直。
林晚秋盯着他握着粉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手腕上的表链沾了点粉笔灰,亮晶晶的。她突然发现,他左手小指第二节有颗很小的痣,像粒不小心掉上去的墨点。
他讲题时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偶尔会挠挠头,像在跟自己商量。讲到关键处,窗外的雨突然大了,风卷着雨丝斜斜地打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卷毛。他伸手把头发捋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面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粉笔灰。
“听懂了吗?”他问全班,眼睛却往林晚秋这边瞟了瞟。
林晚秋赶紧点头,心跳得像被雨砸中的玻璃窗。
午休时雨还没停,食堂的糖醋排骨卖完了,林晚秋只打了份青菜豆腐。张琪琪捧着碗麻辣烫,吸溜吸溜地吃:“你看陈漾,又在吃自带的饭。”
林晚秋抬头,看见陈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个搪瓷碗,里面是白米饭和咸菜,还有个煮鸡蛋,壳剥得不太干净,沾着点白膜。他用筷子把鸡蛋分成两半,蛋黄是溏心的,橙黄色的汁慢慢流出来,混在米饭里。
“他好像总吃这些,”张琪琪咂咂嘴,“他家五金店生意不好吗?”
林晚秋没接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豆腐夹了一半,想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看见陈漾正把蛋黄往嘴里送,嘴角沾了点橙黄色的汁,像只偷喝了橙汁的猫。
突然,他好像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林晚秋慌忙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感觉脸颊在发烫。过了会儿,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抬头,看见陈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苹果,表皮有点皱,却是红通通的。
“我妈早上塞给我的,”他把苹果放在她桌上,“没洗,你……”
“我去洗!”林晚秋抓起苹果就往水房跑,跑出老远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比雨声还响。
苹果洗干净后,表皮滑溜溜的,带着水珠。林晚秋啃了一口,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回到座位时,看见陈漾已经把碗收起来了,正趴在桌上睡觉,胳膊压着那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卷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雨还在下,敲在窗玻璃上,像在哼一首温柔的歌。林晚秋看着他的睡颜,突然觉得,这样的雨天也没那么讨厌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里乱糟糟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牌。林晚秋摊开笔记本,想把早上的英语单词抄一遍,笔尖却在纸上画了个又一个蒲公英。她想起陈漾读“dandelion”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在画什么?”陈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凑过来看。
林晚秋慌忙合上笔记本,脸颊发烫:“没、没什么。”
他没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掏出张折纸,开始叠。手指翻飞着,很快就叠出只小船,船身折得很整齐,还折了个小小的帆。“雨停了可以去水沟放船,”他把纸船放在她桌上,“小时候我总跟我爸在门口的水沟玩。”
纸船的帆上,用笔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和上次试卷上的那个很像。林晚秋捏着纸船,突然想起早上他擦桌子的样子,想起他手背上的彩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放学时雨停了,夕阳把云染成了粉红色。校门口的水沟里积满了水,倒映着天上的云,像条流动的彩带。陈漾把他的纸船放进水里,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漂远。林晚秋也把自己的纸船放进去,两只小船并排漂着,像在说悄悄话。
“明天可能还会下雨,”陈漾突然说,“记得带伞。”
“嗯。”林晚秋点点头,看着他的纸船被风吹得转了个圈,追上了自己的那只。
他的校服后领沾着片小梧桐叶,大概是刚才在树下捡的。林晚秋想提醒他,又没敢,只是看着那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像只停在那里的小蝴蝶。
走到街角时,陈漾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颗大白兔奶糖,塞到她手里。“昨天你给我的,”他挠了挠头,“我不爱吃糖,给你吧。”
奶糖的玻璃纸在夕阳下闪着光,林晚秋捏着糖,突然想起他那颗带花纹的弹珠,现在正躺在她的笔袋里,安安静静的。
“再见。”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巷子里,书包上的保温杯晃悠着,发出“叮铃”的轻响。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的奶糖慢慢被体温焐软了。她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混着雨后空气里的青草香,像这个傍晚的风,轻轻吹过心底。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纸,上面印着的大白兔笑得眯起了眼。她把糖纸叠成小小的方块,放进裤兜,然后转身往家走。水沟里的纸船已经漂远了,看不见了,但林晚秋知道,它们一定还漂在某个地方,像两个没说出口的秘密,在水里慢慢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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