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雪化了。
白芷来到安宁村已经三个多月了。开春之后，山上的路通了，镇上的货郎偶尔会挑着担子来村里叫卖。张婶家后院的柴房实在太小，两个孩子挤在里面，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星愿熙想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想到了个主意——村东头山坡上有一间废弃的破屋，原来是猎户住的，后来猎户搬走了，就一直空着。屋顶塌了半边，墙上的泥巴也掉得差不多了，但好歹是间屋子。
"咱们搬那儿去住。"星愿熙跟白芷说，"回头把屋顶修一修，墙角补一补，总比在张婶家后院挤着强。"
白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指上被茅草割出来的道道血痕，没说话。但她开始每天多采一些药草、多晾一些干柴。她知道，他说的"回头"，就是"这几天我就要动手了"。
星愿熙说到做到。他用了五天时间，把塌了的屋顶重新搭上了茅草和木条，又用泥巴把墙上的裂缝填平。白芷把自己采的药草晒干，捆成一小把一小把挂在屋檐下，又用几块捡来的破布缝了两条帘子，挡在窗户上。
第七天傍晚，两个人站在那间收拾好的破屋门口。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暖黄色。屋檐下挂着白芷晒的草药，风一吹，有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星愿熙搬了两块石头放在门口当台阶，白芷用一根草绳在门框上拴了一只小风铃——是她用几片薄竹片削的。
"行了。"星愿熙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
白芷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那几根勉强撑起的房梁、那挂得整整齐齐的草药，眼眶忽然有点儿发酸。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然后转头看着星愿熙，说："你先把鞋穿上再说话吧，脚上全是泥。"
星愿熙低头一看，两只脚丫子果然糊满了泥巴，脚趾缝里还夹着草籽。他嘿嘿笑了两声，坐在门槛上开始拔草籽。
白芷转身进了屋，从角落翻出一只破瓦罐，倒了些凉水放在灶台上，等他想起来了就自己洗。
那天晚上，两个人蹲在屋前的空地上煮了一锅粥。就是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他们喝得很慢、很安静。月光照在破屋的茅草顶上，药草在风里微微晃动，风铃偶尔"叮"一声。
"愿熙。"白芷忽然叫他。
"嗯？"
"这就是家了吧。"
星愿熙端着碗，看着对面那个低头喝粥的女孩。月光照在她头顶上，把她的睫毛拉成两排细细的影子。他想了想，说："嗯，是家了。"
白芷没有再说话，但那碗粥她喝得比平时更久。
日子就这样过。白天星愿熙去地里帮人干活、砍柴、打水，换几文铜钱或一点粮食回来。白芷在家里晒药草、给村里人看些小毛病，偶尔翻山去镇上买些便宜的粗盐和灯油回来。两个人像两只搭窝的麻雀，一点一点地把那间破屋填满——今天添一只瓦罐，明天缝一床被子，后天在窗台上种一小盆薄荷。
没有大人管他们，也没有人教他们该怎么过日子。但他们就这么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还不赖。
白芷的医术越来越娴熟。那几根缝衣针已经被她磨得锃亮，偶尔星愿熙帮人干活扭了腰、碰了腿，白芷就在他膝盖上扎两针，一炷香的功夫就不疼了。
"你这手艺比镇上那个周大夫还厉害。"星愿熙趴在被子上说。
"你别乱动。"
"我没动。"
"那这是什么？"白芷摁住他乱晃的肩膀，"让你趴好！"
"痒嘛……你别戳那个地方——"
"闭嘴。"
"哦。"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趴着一个坐着，屋里点着一小截蜡烛，火苗在风里晃啊晃。药草香混着蜡烛的烟味，缠在一起，在小小的屋子里慢慢飘散。
白芷收了针，开始收拾药包。星愿熙翻了个身，看着屋顶那一排新补的茅草，忽然说："白芷。"
"嗯？"
"你说你以后还会想起来吗？"
白芷的手顿了顿。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你的以前，你从哪里来的，你到底是谁。
"……不知道。"她说，"有时候夜里做梦，会看到一些东西。"
"什么？"
"很模糊，像隔着水在看。"她低着头，把针一根一根收进布包里，"有很高的山，有白色的云，还有……有人叫我名字。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星愿熙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想起来吗？"
白芷想了想。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想不想找回那些丢失的记忆？找回自己真正是谁？
她坐在烛火旁边，光映着她的侧脸。
"……想。"她说，"但我也不怕想不起来。"她转头看着他，"反正不管我想不想得起来，你都在这儿。"
星愿熙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半张脸："……说得好像谁要走似的。"
白芷笑了："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蜡烛烤的！"
"行，蜡烛烤的。"
"白芷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看？"
"我就盯着，你能怎么样？"
星愿熙把被子蒙住头，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真服了你了。"
烛火跳了两下，夜风在外面吹过，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响了几声。白芷灭了蜡烛，躺到旁边的干草铺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那一夜，谁也没有做梦。
日子继续往前走。春去夏来，山坡上的草从嫩绿变成深绿，又慢慢开始泛黄。两个人自己种的菜地从一小块变成了两小块，白芷还试着在屋后种了几株草药，居然都活了。星愿熙每天都要去给那些草药浇水，水多了白芷说他浇死了就让他吃糠，水少了白芷又说他不尽心——反正怎么做都不对。
"你要求真多。"星愿熙拎着木瓢，蹲在药田边上。
"药材跟人一样，旱了不行涝了也不行。"白芷蹲在旁边检查叶片，"你看这片叶子，边缘有点发黄，水浇多——"
"行行行，我明天少浇两瓢。"
"你看你，又嫌我啰嗦。"
"我没有。"
"你有。"
"白芷。"
"嗯？"
"跟你说话真费劲。"
白芷蹲在地上抬头看他，星愿熙站在夕阳里，手里还提着木瓢，光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照得有点发暖。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那你还每天跟我说话。"
星愿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那株草药："……我不跟你说，跟谁说。"
白芷没接话。她低下头假装在检查叶片，嘴角却翘了一点点。
那晚她又做了梦。梦里还是那座高山，还是那片白云，还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这一次，梦的最后，有人站在雾里，朝她伸出了手。她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但她感觉那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枝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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