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安宁村，漫山遍野都是野菊花。白芷天不亮就背着竹篓上了山，等到日头爬到头顶才回来，竹篓里装满了鲜黄的花瓣和几株还带根须的草药。
星愿熙正在屋前劈柴，看她回来了，放下斧头走过去接过竹篓："你这一大早去哪了？我都准备去山里找你了。"
"村东头的野菊开得正好，不采就谢了。"白芷在门槛上坐下，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晒干了能卖钱，镇上的药铺收这个。"
"那也不用天不亮就走吧，山里露水重，你要是滑一跤怎么办？"
白芷抬眼看他："你一天不念叨我，是不是就浑身难受？"
星愿熙把竹篓放好，转身去灶台倒了碗水递给她："你一天不乱跑，我一天就不念叨。"
"我这是采药，不是乱跑。"
"采药也要看时候。"
白芷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笑了："愿熙，你这个样子，跟村里那些媳妇管自家男人似的。"
星愿熙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别过脸去劈剩下的柴："……胡说八道什么呢。"
白芷端着碗，看着他劈柴的背影，嘴角抿着笑意，没有再说话。
两人把采回来的野菊铺在席子上晾晒，院子里香气浓郁得把路过的蜜蜂都招来了。几只蜂子在花丛里钻来钻去，白芷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愿熙，你说野菊也怪有意思的，长得这么小，开得这么快，谢得也快。但晒干了泡茶泡药，能管好多用。"
"人也是一样的。"星愿熙一边铺花一边说，"看着不起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大用场。"
"你这又是听谁说的？"
"我想的。"
白芷笑了一声："行，你厉害。"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把采回来的花都铺开了。午后的阳光晒在院子里，干草的气息混着花香，暖融融的。星愿熙在屋侧的阴凉处铺了一张草席，往上一躺，拿袖子遮住眼睛打算眯一会儿。白芷坐在旁边，背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根晒干的艾草编着什么东西，编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愿熙。"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儿吗？"
星愿熙把袖子挪开一条缝，看她一眼："你想搬走？"
"不是。"白芷说，"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太顺了，不太真实。"
"你这是瞎想。"
"我知道是瞎想。"她低头编着艾草，手指灵巧地翻动着，"但有时候就是会想——万一哪天突然有人找来了，把我带走了，然后你就一个人了。"
星愿熙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那你就别让任何人带走你。谁来找你，你就说——我哪儿也不去。你要是被人带走了，我上哪儿找你？"
白芷抬头看他，两人目光遇上，她嘴角终于又有了笑。
"……行。那我不走了。"
"这还差不多。"
他又躺了回去，用袖子挡住眼睛。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把你找回来。"
白芷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编她的艾草。"我知道。"
那天下午，阳光很暖，风很轻，屋檐下的风铃偶尔被吹响一两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安静。
又过了几天，村里周大娘家的孙子发了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嘴唇都脱了皮。周大娘跑到镇上去请大夫，大夫说太忙了要过两天才能来，急得周大娘站在院子里直跺脚。白芷路过听见了，走进院子说："大娘，我帮你看一眼行不行？"
周大娘犹豫了一下。她倒不是不相信白芷——这丫头前段时间治好了张婶的老寒腿，村里人都知道。但发烧这种病，万一出了岔子可不得了。
白芷看出了她的犹豫，说："我先看看，要是觉得我看不了，我绝不动手。"
周大娘咬了咬牙，把孩子抱出来，掀开被褥让白芷看。白芷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指尖，心里瞬间就有了判断——不是普通的发热，是暑热入里、内热不得外散。她转身对周大娘说："大娘，你家里有干薄荷和金银花吗？"
"有有有，上回你给的那包还在呢。"
"拿一小把薄荷、一小撮金银花，煮水三沸，滤出来放温，先喂他喝两口。然后您把灶烧热，让屋里热一点，他发过汗就好了。"
周大娘将信将疑地照做了。白芷又让星愿熙去河里打了一桶凉水回来，用湿布敷在孩子的额头上。过了小半个时辰，孩子开始出汗，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天黑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孩子睁开眼叫了声"奶奶"。
周大娘握着白芷的手连声道谢，非要塞一篮子鸡蛋给她。白芷推了又推，最后实在推不过，只好拿了两颗。临走时周大娘说："白丫头，你这手艺比镇上大夫都好！以后谁病了都找你！"
白芷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星愿熙跟在她身后，一路走一路看着她手里那两颗鸡蛋："你干嘛不收？人家诚心给的。"
"一篮子太多了，咱们也吃不完。"
"吃不完腌起来，能放好久呢。"
"就你嘴馋。"
"那不是嘴馋，是你会过日子。"
"你别把'会过日子'说得跟夸你似的。"
"那我怎么说？"
"你就说'白芷你真厉害'就行了。"
"白芷你真厉害。"
"……太敷衍了，重新说。"
"白芷你真特别厉害。"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沿着山路走回家，暮色从山顶漫下来，把整条路染成橘红色。白芷走在前面，星愿熙走在后面，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刚好落在他脚下。
赵大牛比星愿熙大三岁，是村长赵老贵的独孙，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村里孩子没人敢惹他，他走哪儿都带着两三个跟班，跟土皇帝似的。
这天下午，白芷去河边洗晒干的药草，赵大牛正好带着人在河边摸鱼。他看见白芷蹲在岸边洗东西，就放下手里的木叉，走过去踢了一脚她的竹篓："喂，小乞丐，这河是你能洗东西的地方？"
白芷没抬头，把竹篓往身边拉了一点，继续洗她的药草。
赵大牛见她不理他，面子上挂不住，一脚踩在竹篓边上："跟你说话呢！聋了？"
白芷这才抬眼看他："这河是你们家的？"
赵大牛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噎了半天才说："我爷爷是村长！这村里的河我说了算！"
"村长管的是村里的人，不是河里的水。"白芷说着，把他踩在竹篓边上的脚拨开，"你踩到我的药了，让一下。"
赵大牛哪受过这种气？他一把抓住白芷的手腕："你个捡来的野丫头，也敢跟我这么说话？"
话音未落，岸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大牛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从白芷面前拽开，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水里。
星愿熙站在他和白芷之间。他刚从山上砍柴回来，手里还拎着斧头，额头上全是汗，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河面。
"你碰她一下试试。"星愿熙说。
赵大牛站稳了，见他比自己矮半个头，又没什么大人撑腰，胆子又大了起来："我就碰了，你能怎么样？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也敢管我？"
星愿熙没有说话，把斧头插在河滩的泥地里，朝赵大牛走过去。赵大牛见他真敢动手，心里有点发毛，嘴上却不饶人："你再过来一步，我叫我爷爷把你们俩赶出安宁村！"
星愿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赵大牛面前，停了一下，说："你再说一遍她是什么？"
赵大牛被他这个眼神吓住了，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白芷在后面喊了一声："愿熙！"她站了起来，手里的药草还在滴水，"你别打架。"
星愿熙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他盯着赵大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后你再碰她、再骂她、再靠近她，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爷爷是村长也好，是皇帝也好——我说到做到。"
赵大牛被他盯得后背发凉，想放两句狠话又怕他真的动手，最后往后退了两步："你等着！我回去告诉我爷爷！"
他带着他那几个跟班跑了。河滩上只剩下星愿熙和白芷两个人。星愿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到河边蹲下，把插在泥里的斧头拔出来，在河水里涮了涮。白芷蹲在旁边，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刚才吓死我了。"
"他先动手的。"
"他还没碰着我你就过来了。"
"那也不行。"
白芷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洗好的药草一把一把从水里捞起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晾着。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河边，谁也没看谁，但谁也没走。过了很久，白芷说："以后别跟他们动手了。"星愿熙没有说话。"村里人本来就怕你，"白芷继续说，"你越是这样，他们越怕。""我不在乎。""可是我在乎。"白芷说。星愿熙终于转过头看她。白芷低着头，手指捏着一片湿漉漉的草叶，声音很轻："你要是真的被赶走了，我就又一个人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斧头从水里提出来，甩了甩水："……不会赶走的。"
白芷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想——你永远都是这样。明明比谁都心软，非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站起来，抱起湿漉漉的药草："行了，回去吧，天快黑了。"星愿熙拎着斧头跟在她身后，走了一会儿忽然说："白芷。""嗯？""以后他再找你麻烦，你直接回家。我来处理。""知道了。"白芷顿了顿，"但是愿熙——你也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我扛得住。""我知道你扛得住。但是……"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也不用一直都一个人扛。"
星愿熙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他说："……嗯。"
那天晚上，白芷用采回来的野菊和薄荷煮了一壶茶。两个人在屋前的石头上坐着，一人端着一只粗瓷碗，看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升起来。风铃偶尔响一两声，院子里的药草香被夜风吹得散开来。没有人说起下午的事，但那种闷闷的、压着的东西，好像在茶水氤氲的热气里慢慢散开了。
"愿熙。"
"嗯？"
"你以后要是真被赶走了——我跟你一起走。"
星愿熙端着碗，看着月亮，过了好半天才说："你说的啊。"
"我说的。"
"……行。"
夜风吹过来，碗里的茶凉了一口，他还是慢慢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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