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替天行道聚天星,雄寨稳坐水泊滨。
前世罡魁多努力,今日再会称首领。
枪王夸耀战阵里,谁知竟陷旧兄弟。
殷浩独步行江南,将聚铁剑起血腥。
上回说到,小彦章邢彦钦、太岁星柏宇晨、丧门星张洪凯三人领兵前去,却不料三将征剿不成,反被女子房陆丹婷用计生擒活捉,亦归顺水泊梁山,至此梁山威名远扬,济州上下官吏听闻梁山无不胆颤,皆不愿领兵前去征讨。
且说水泊梁山寨中,众好汉歃血为盟,齐心整顿。但见每日校场之上旌旗蔽日,千百儿郎演武操戈,枪棒如林,喊杀声震彻云霄。却有柏宇晨教习枪棒,张洪凯传授骑射,新降官兵并喽啰混编操练,端的纪律严明,号令如山。山前山后,俱有喽啰挥锄垦荒,种植五谷,但见锄镐齐举,烟火相望。
话说顾范则与一众头领在聚义厅上计议已定,便拨三四百精壮喽啰,连日重修四山酒店。原这酒店乃是梁山耳目紧要处,如今修得焕然一新,朱檐碧瓦,酒旗高挑。每处分派一员小头目,统领二十余个机警喽啰,专一打探消息,接应往来好汉。众头领各守汛地,东山酒店差了燕明把守,西山酒店委付石全掌管,南山酒店托付李遇,北山酒店仍是刘横照管。四下里安排得铁桶也似严密,端的是一派兵强马壮、气象兴旺。正是:眼观四路探官军动向,耳听八方护水寨周全。
光阴荏苒,不觉早是九月初旬天气。自朝廷上回征讨失利,已过两三月有余。这日众头领聚于忠义堂上议事,顾范则起身叉手道:“若非殷兄当日鼎力相助,俺们如何能重聚梁山?更休说今日这般兵强马壮、气象兴旺!”众头领皆轰然称是。范则又道:“如今山寨钱粮丰足,俺欲取百两黄金,差一位兄弟去济州殷兄府上答谢前恩。不知哪位兄弟肯走这一遭?”正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患难之谊,必当舍命相还。
范则话音未落,只见左首第四把交椅上跃起一条好汉,正是银枪侠郁澜涛,拱手叫道:“此事原是小弟当日受托而起,这趟差使合该俺去!”范则道:“贤弟少待。你的枪棒手段为兄尽知,此任非你不可。只是临行有句紧要言语吩咐。”澜涛道:“哥哥吩咐便是,小弟洗耳恭听。”范则正色道:“我与你虽自幼同师学艺,知你枪法精熟,只是性情忒也急躁,行事欠些思量。此去济州非同小可,须要处处谨慎,昼伏夜行方为妥当。”澜涛连连应喏。范则又吩咐再三,唤过钟子敏取来百两黄金,另备盘缠路费。
澜涛将金银打做包裹,贴身藏了,挎口朴刀,便辞行下山。众头领直送到金沙滩畔,方才作别。此时但见暮云四合,雁阵惊寒,芦花荡里摇出一只小船。澜涛纵身跃上船头,向岸上抱拳环揖道:“众位哥哥保重,郁某去去便回!”说罢,那船公点开竹篙,一叶扁舟破开暮色,径投济州方向而去。
澜涛一路趱行,赶到济州城外时,正值晌午时分。烈日当空,晒得人眼冒金星,但见: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澜涛腹中饥渴难当,正待寻个酒肆打尖,顺带探问殷浩住处。忽听得城内喧声大作,人语嘈杂。澜涛循声赶去,只见一座酒楼前围得铁桶也似,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更有五七个公人手持水火棍,正在那里呼喝驱赶。
澜涛上前拱手,正待问个端详,却见那公人头目瞪起双眼,厉声喝道:“闲杂人等休得近前,违令者斩!”澜涛忙陪笑道:“上下息怒,小人斗胆动问一句,此处却是为着甚事?”那头目将澜涛上下打量,忽厉声道:“看你这厮面生得紧,莫不是梁山来的细作,假扮客商来探消息?左右,与我拿下!”三四个公人挺着水火棍便要上前。澜涛想起范则吩咐,急中生智,连忙躬身唱喏道:“上下明鉴!小人姓张名四,祖籍金陵人氏。先父原是绸缎生理,去年染病身死。临终时将小人唤到榻前,道是济州城里有个姑母,教小人特来投奔,因此初到贵地。若不信时,小人怀中有路引文凭为证。”澜涛说罢,便从腰间摸出三五两碎银,悄悄塞到那头目手中。那头目也不推辞,澜涛又摸出二两散银递过,低声道:“上下行个方便,小人初来贵地,万望指点则个。”那公人头目掂了掂银子,挥手喝退左右,压低声音道:“这双仙楼两个女掌柜生得十分颜色,被本州徐知府衙内看上了,着我等前来拿人。”澜涛听得心头火起,面上却堆笑道:“多承上下指点。”唱了个喏,转身便走,澜涛大步流星转到对面酒楼,拣一副临窗座头坐了,叫一壶酒并两样菜蔬。假意把盏,却暗暗盯着双仙楼动静,手中朴刀早握得紧切,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发作。那店小二见他面带杀气,哪敢多问,诺诺连声退了下去。
且说那双仙楼中两个掌柜的,原是一母所生的姊妹,祖贯济州人氏。那阿姐随父姓刘,双名诗怡,年方二十三岁,生得肌骨莹润,体态轻盈,端的似月里嫦娥临凡世,广寒仙子下瑶台。只是这娘子性情清冷,寡言少语,遇着天大的事也只把眉头微微一蹙,因此坊间都唤她作“冰霜仙”,那妹子却随母姓王,双名文怡,年方二十有一,生得杏眼桃腮,朱唇皓齿,端的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只是这娘子性情刚烈,性情烈火,言语间锋芒毕露,遇事敢作敢当,便是天王老子当前,亦敢当面分说个明白。姊妹二人自幼习得一身好拳脚,枪棒刀剑皆使得精熟,因此江湖上都唤她作“泼辣仙”。
有一首诗赞文怡、诗怡曰:
面若桃花初绽蕊,肌如美玉绝纤瑕。
冰肌玉骨含春态,冷艳柔嘉世所夸。
沉鱼落雁倾城色,泼辣刚强谁敢撄?
豪纵不羁真侠女,武艺超群世罕俦。
济州酒肆掌柜事,澜涛曾救二仙姝。
原来这刘诗怡、王文怡姊妹两个,祖贯是淮南东路治所州县下通州静海县人氏。自小父母双亡,只得依着祖父、祖母过活。也识得几卷书,写得一手好字。后来祖父、祖母又皆亡故了,早先专一与庄家放牛、算账。不想那庄家见这姊妹两个生得有些姿色,几番用言语调戏,王文怡本是个烈性的女子,怒从心起,一巴掌掴在庄家脸上。那庄家登时大怒,将二女逐出庄外。刘、王二女见家中更无亲眷,当夜便收拾了细软包裹,径投济州城外,赁下两间屋舍,靠吹拉弹唱过活。后来攒得些本钱,便开了一处酒肆,权且安身。这姊妹两个,祖上乃是北魏时酿仙刘伶之后,幼年间曾跟祖父、祖母学得一手酿酒的本事。不想生意却好得紧,每日里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
又说这济州知府,姓徐,单名一个秀字,表字言礼,籍贯乃是京东东路治所州县下青州人氏,原系殿帅府都太尉高俅的妹婿,早年高俅发迹时,亦倚仗着高俅权势,于东京充任都虞侯一职。任上贪赃枉法,又专一罗织冤案,屈害良善。后来高俅失了势,被天子发配沧州充军,这徐秀亦被盖天锡揭了罪状,本判了死罪,于菜市口斩首示众。天子念其高俅旧情,只将他吃了五十杀威棒,贬至济州,委任了知府一职。此人仍不知悔改,依旧贪酷害民,满城百姓恨入骨髓,因此人性如蠧蚁,又秽迹昭彰,皆赠他个诨号,唤做“秽毛虫”。这徐秀尚有一子,浑名唤为徐骏,取骏马飞驰、官运亨通之意。这徐骏整日游手好闲,与前文那秦桦乃是表兄弟,专一欺男霸女,每日引着四五十个泼皮,只在街上闹事,横行无忌,满城人都唤他做“闹街虎”。
话说这徐骏一日出衙闲逛,闻得市井间有二女所开酒肆,酿得透瓶香,便踱入店中吃酒。三杯落肚,偷眼觑刘诗怡、王文怡二女,但见云鬟半亸,玉面生春,不由得魂飞天外。自此便唤几个市井波皮,日日去那店里搅扰。掀翻青漆桌,踢倒朱红凳,吓得酒客四散奔逃。二女虽知这徐骏是个刁徒,却因他倚着官势,只得权且忍耐,每次只将那些泼皮叱骂出去。谁知那徐骏见二女软弱可欺,反倒变本加厉,隔五日便差人来闹三日,直把个好好的生意搅得七零八落。
却说这一日,徐骏点起两三百余名官兵,鸣锣擂鼓,往双仙楼而去,看那徐骏时,头戴一顶逍遥巾,身穿一领团花锦绣袍,脖系一条玲珑玉佩,手持一根苏湘西竹扇,马鞍边一条镔铁大刀,跨下一匹高头嘶风马,背后数十名的公差,但见街坊百姓纷纷避入房中,门前酒客乱窜,只听得声声叫嚷:“速避,活阎罗到也!”当下只见一大汉,吃得半醉,一步一攧撞将来。看那人时,形貌生得粗丑。但见:
面目狰狞若魅,身形佝偻类人。槎桠残藤,扭作盘虬筋骨;污浊朽木,化成腥秽妖邪。通体上下,皆布癞癞疙疙蟾蜍瘤;连肩带背,遍悬缕缕绞绞络索毛。喉间几处翻黑痂;颌下两排獠牙刃。
只见徐骏滚鞍下马,一步一踱近得前来,如饿狼见羔羊——狠追。盯着刘诗怡、王文怡二女,酒肆中酒保、客人见之,尽皆惊惶奔走。这王文怡本是个刚烈女娘,按不住心头火起,竖蹙柳眉,睁圆杏眼,厉声喝道:“泼贱贼子,怎敢无礼!”抡圆玉臂,只听得噼啪一声,一掌掴在徐骏面皮上,徐骏着了王文怡一掌,顿时心头火起,指着二女骂道:“好两个泼贱人!常言道:‘太岁头上动土!’一个字:‘死’!”徐骏下令教军士捉拿刘诗怡、王文怡二人,官兵发一声喊,一拥而上,将二女团团围定,刘诗怡挺起一杆梨花枪,王文怡抄着一条龙王鞭,两女虽身怀武艺,怎奈官军人众,但见王文怡钢鞭似银蟒翻飞,左冲右突,一鞭扫倒五六人;刘诗怡银枪如瑞雪飘洒,上下翻腾,一枪挑翻七八个。二人奋力战经多时,终是女流之辈,渐渐气力不济,身上早着数拳,眼见得遭官军擒获。
话说刘诗怡、王文怡被官军杀得难以招架,忽见一条彪形大汉,头戴范阳笠,身着茶褐衫,腰系赤金带,手挺一条朴刀,飞起一脚踢开酒肆大门,如猛虎下山,砍翻十数名军汉。看那汉子时,不是别人,正是银枪游侠郁澜涛,原来郁澜涛正在对门酒肆吃酒,酒足饭饱之际,方待起身,却见一队官兵将那两个女子团围住。郁澜涛心头火起,一个鹞子翻身从二楼跃将下来,口中霹雳亦似喝道:“泼贼休得无礼!”便纵身抢上前去,要与官兵见个输赢,好救那两个女子脱困。
却说徐骏见郁澜涛杀得官军尸横遍野,高声喝道:“小爷劝你休管闲事,不然教你与那两个贱人同赴黄泉!”郁澜涛呵呵冷笑,挺刀向前搦战。徐骏如何按捺得住?随从递过一条长刀,徐骏抡刀直取郁澜涛。斗不到七八合,郁澜涛挺刀格开刀锋,飞起右脚,早将徐骏踢得仰面朝天,从人将徐骏扶起来,徐骏被左右搀扶起来,切齿骂道:“狗杀才!既恁地求死,小爷便成全你这厮!”徐骏当即喝令左右再调五六百军健,将澜涛团团围定。那郁澜涛全无惧色,手挺朴刀,如入无人之境,上挑下劈,左冲右突,竟无一人能近其身。诗怡、文怡二女见这光景,各执兵刃飞奔而来,一左一右护定澜涛,一个使鞭如猛虎,一个运枪似游龙。三人做犄角之势,杀得官兵纷纷倒退,终不能取胜。
又说徐骏见郁澜涛、刘诗怡、王文怡三人又杀退一队官军,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恰似癞蛤蟆跳油锅——浑身炸裂。当下厉声喝道:“这三个皆是梁山余孽,再调三百人马,定要将这三个剁作肉酱,不然你等都休想活命!”众军汉齐发一声喊,各掣刀枪并力拥上。郁澜涛手起刀落劈翻一个,割了首级,掷向徐骏面前。徐骏惊得一闪,郁澜涛拍鞍大笑道:“直娘贼!”
话说郁澜涛正杀得性起,忽闻门外喊声大举,只见七八个官军纷纷倒撞下马,倒地身死。为首五条彪形大汉,引着五六百名精悍喽啰,发声喊,各仗刀枪棍棒,如虎入羊群般撞入双仙阁来。逢着官军便砍,恰似汤泼瑞雪,直杀得血雨纷飞。澜涛三人见了,喜不自胜,精神倍长。那徐骏唬得魂飞魄散,急待要走。不期当头那大汉早张弓搭箭,听得“嗖”的一声,狼牙箭似流星赶月,正中徐骏左肩。那汉子复向锦袋中摸出两枚飞石,喝声“着!”第一石打中鼻准,第二石恰中唇间,登时击落门牙,满口喷红。徐衙内痛彻心扉,惨叫一声,被败兵拥着,踉跄夺路而逃。正是:好男儿志气高,侠义心肠救多娇。
那二女先向前拜谢了郁澜涛等五人。澜涛问道:“列位好汉高姓大名?”为首那名汉子道:“吾姓姜名云星,祖贯剑南道嶲州人氏,二十六以内年纪,自幼打熬筋骨,又曾拜师至铁臂膊周侗门下,习得一身好武艺,曾应武举,不想打点不到,被主考暗收钱财,反将我名字与人替了,放榜后自然落榜,吾晓得真情,只这口气咽不下,打听的那主考去处,暗地里将他结果了,就此亡命江湖,奔走四方各地,后在这不远处白林寨落草,平日里好使一口陌刀,又了解八卦之象,自取个绰号,唤做‘乾艮刀’。”
有一首诗赞云星道:
面如狻猊目飞霞,虬髯虎颌映赤纱。
八尺身躯江湖荡,十年漂泊客为家。
怒诛贪官亡命走,权栖绿林暂栖崖。
剑南道上名犹震,侠骨从来在云涯。
又有五字小诗赞曰:
赤胆照天明,云星耀九州。
乾艮刀锋冷,英气震山丘。
那射箭的汉子将铁胎弓往腰间一别,抱拳朗声道:“小可姓张名天豪,祖贯彰德府人氏,今年二十有三。自幼爱耍枪棒,原是做银匠营生,不想贩卖途中折了本,后无奈只得返乡,归乡途中幸遇姜大哥,承蒙不弃,收留上山,因俺性急如火,仗这杆破天长矛专取敌将咽喉,又好发连珠飞石,百步取人。弟兄们便送了个‘破天龙’的诨号。”
有诗赞天豪曰:
天生豪气贯长虹,张氏男儿志未穷。
银匠锻梦铁为骨,破天长矛震江东。
又有五字小诗赞曰:
疾风知劲草,天豪勇冠群。
矛尖划破云,豪情啸山林。
第三个汉子道:“某家姓张名烨,籍贯益州人氏,年方二十有六。平生最爱好使一口金背砍山刀,俺在益州时,曾单刀匹马杀退三十多个山贼。后来因杀了欺压百姓的狗官,只得亡命江湖,弟兄们见俺这把金刀耍得威风,便送了个“金刀”张烨的诨号。”
有诗赞张烨曰:
金刀横断万重山,烨火燎原势如燃。
勇者无惧展雄姿,益州虎子震河川。
又有五字小诗赞曰:
金刀耀九州,烨火照天骄。
勇心镇河岳,虎子啸云霄。
第四个汉子道:“小弟姓王名洋昊,祖贯建康府人氏,今年二十有五,自幼好使枪棒功夫,一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最好使一条梨花枪,但小弟我又自幼拜师至昔日梁山好汉玉幡竿孟康门下,当年师父见我天资尚可,不仅传授枪法,更将毕生造船的绝学倾囊相授,因此梁山上下皆唤我为巧船工。”
有诗赞洋昊曰:
浪涛滚滚向东倾,建康儿郎脱颖峥。
梨花枪舞银蛇腾,巧手造船越重瀛。
梁山恩师亲指萌,玉幡竿下梦初醒。
浩渺江湖任遨行,洋昊威名四方鸣。
又有四句诗赞洋昊造船技术曰:
巨木裁作舟,洋昊手自操。
千帆映海角,巧思荡波涛。
最后一个汉子道:“小人姓夏,双名佳宇,年方二十有三,祖贯京兆府人氏。自幼惯能翻山越岭,两腿有千斤气力,日行八九百里不在话下。虽使一口长杆刀,武艺只算平常,却专善传递军情战报。为此,江湖上都唤小人做‘飞翼骛’”
有诗赞佳宇曰:
飞翼凌绝巘,佳宇踏云烟。
千里逐风疾,壮志映青天。
又有五字小诗赞曰:
飞鹰穿云霄,佳宇步如风。
未央儿郎勇,快意写人生。
众人便问澜涛名姓,澜涛声若洪钟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实言相告诸位,俺便是水泊梁山新聚义的‘银枪游侠’郁澜涛!”七人听罢,尽吃一惊,慌忙扑翻身躯便拜,齐声道:“久闻哥哥大名,不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合当受我等一拜!”澜涛急扶住道:“众家兄弟休行此大礼,折煞俺也!”张天豪问道:“不知郁兄今欲往济州有何贵干?”澜涛见四下无人,遂将前来寻访本州都监殷浩报恩之事,备细说了一遍。姜云星便道:“此处非是说话处,请郁兄与两位娘子同到山寨盘桓如何?”澜涛便问刘、王二女,二女皆愿相从。当下众人离了酒肆,取路径投白林寨而去。
几人出了济州城,往北趱行约莫二三十里,却见一处陡峭山壁,四下里更无路径。郁澜涛与二女皆吃一惊,澜涛按刀问道:“此处已是绝路,不知众兄弟所说的聚义之所却在何方?”姜云星哈哈大笑,那张天豪早抢步上前,擎出破天长矛,望定山壁一处暗口猛力一戳。只听“喀喇喇”一阵响,石壁上应声现出一座门户,豁然洞开,里面灯火通明,正是五人平日聚义之地。澜涛三人望这白林寨,其是何等风景?但见:
白岩垒垒,翠浪千重。一座寨墙横断山脊,万竿修竹掩映旌旗。箭楼高出林表,望尽云霞变幻;石径暗藏杀机,通连幽篁深处。风过时,竹声如铁马金戈;月明夜,林影化潜龙伏甲。昔日烽火燎原处,今朝新笋破苔痕。莫道寨小无威势,竹林深处隐刀兵。
有诗为证:
青山环抱翠竹深,松柏苍茫锁重阴。
石径蜿蜒通幽谷,溪流潺潺洗凡心。
洞天福地藏古寨,隐世桃源别样春。
草庐茅舍倚岩畔,炊烟袅袅升青云。
猛虎卧林间憩息,灵鹿饮涧边亲临。
鸟鸣山谷传佳音,花香扑鼻醉行人。
英雄豪杰居此境,心静神清志自真。
五杰共议天下事,肝胆相照誓同尘。
此景此情堪入画,白林寨内藏龙麟。
英雄聚义展宏图,功业流传千古文。
澜涛定睛看时,不由喝彩道:“好个隐秘所在!若非张兄指引,纵有千军万马经过,怎知石壁里别有洞天?”刘、王二女亦连声赞叹。姜云星拱手道:“此是小弟们数年经营,专为避官府缉捕。郁兄与二位女侠,且请随我等入内吃茶叙话。”说罢当先引路,众人鱼贯而入。
姜云星便请三人入内。待澜涛与二女进得寨中,举目看时,俱各惊讶。但见四下里草木葱茏,果树成行,更有成片白竹森然挺立,风过处飒飒作响,映得满寨清辉,端的别有洞天,因此唤作白林寨。姜云星笑道:“众位休怪,此处原是俺与天豪兄弟返乡时撞见。因见机关巧妙,后洋昊兄弟自梁山散伙后流落至此,俺便请他重整修缮。如今这所在,却似金城铁壁一般。”郁澜涛三人听罢,俱各嗟叹不已,云星便教手下安排筵席,大排酒宴。众人举杯相庆,殷勤相待郁澜涛三人。饮酒间,云星先引几人往寨周闲游。但见白林寨四面山环水绕,景致清幽:山径盘纡,溪声漱玉,鸟语嘤嘤,花香馥馥,端的是个避世桃源。众人一路行来,指点称奇,俱各心旷神怡。
正是:
曲径通幽处,清泉石上流。
机关藏暗处,箭楼隐林头。
宴罢,澜涛起身施礼道:“云星兄弟,非是为兄多口,此处虽好,终非久安之业。如今水泊梁山兵精粮足,替天行道,八方才俊尽皆归附,正是男儿立业之机。何不弃此寨栅,随为兄同归梁山,共图大义,亦不负平生本事!”云星几人听罢,对视片时,齐声应道:“郁兄之言甚合吾心,愿随哥哥同聚梁山!”
当下众人各去收拾细软,将寨中钱粮尽数装载,随后放起一把火,把那白林寨烧做白地。因澜涛尚需往济州寻访故人,便与众人指了通往梁山的路径,嘱咐道:“诸位兄弟可先投大寨,寻顾、陆二位头领,只说是郁某引荐,必然收留。”云星等人俱各应诺。澜涛与众人拱手作别,独自望济州路上去了。不在话下。郁澜涛见诸事已毕,叉手道:“众兄弟可先取路东行,俺尚需回济州城了却一桩心事。待事毕,自当快马赶上,与诸位同聚大寨。”姜云星道:“哥哥万事小心。俺们在梁山静候佳音。”当下两下别过。七位好汉策马投东而去,澜涛却独自转身,望济州城方向趱行。此时暮云四合,天色渐昏。正是:残阳如血染旌旗,孤身再入是非地。
且说郁澜涛一众在酒楼上吃酒叙话,却不提防墙角蜷着个破落户泼皮。这厮浑名唤作“地老鼠”孙三,原是济州城里一个专一趁火打劫的闲汉,平日只在酒肆中诈死赖活,讹骗钱财。当时正佯作酩酊,瘫伏于地,却早把众人言语听了个真切。待澜涛等离了酒店,这孙三便一骨碌爬将起来,心下暗忖:“天赐良机,这番却撞着一注横财!”当即撒开两腿,飞也似径奔府衙去报。
不多时,孙三赶到衙前,但见朱门森列,刀枪肃立,先自怯了三分;转念想到若报得梁山贼情,必得重赏,遂把心一横,硬着头皮直往里闯。把门军士见其形迹仓皇,挺枪喝道:“兀那汉子!何处去?”孙三慌忙唱喏:“小人有天大的机密事,要面见知府相公!”这徐秀听罢孙三禀报,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拍案大骂道:“好个殷浩!本官见你平日勤谨,抬举你做个兵马都监,谁想你竟私通梁山草寇,害我孩儿性命!”当下喝令左右:“速点军马,捉拿这厮到衙问罪!”左右公人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抢出府去。
且说正值午牌时分,殷浩同爹娘、浑家、孩儿在院中用饭。忽听得门外一声响亮,十数个公人如狼似虎,一脚踢开大门,直抢入来。殷浩方欲开言,叫起屈来,那伙公人哪里容他分说,七手八脚将他绑翻,拖拽着便望府衙去。殷浩爹娘、浑家并孩儿见这般势头,唬得魂飞天外,一个个嚎天喊地,叫苦不迭。
十余名公人将殷浩押至府衙,徐秀见殷浩押到堂前,将须冷笑道:“殷都监,别来无恙?前日那场风寒,可曾大好了?”殷浩闻得此言,如青天里打个霹雳,慌忙跪倒告道:“知府恩相明鉴,小人不知身犯何罪,劳动这许多公人拘拿?”徐秀勃然变色,拍案喝道:“好个不知死的贼囚!你身为朝廷命官,前番命你往新乐村捉拿要犯,竟敢私纵人犯,更修书暗通梁山贼寇,谋害我儿性命!这两桩大罪,铁证如山,还敢在此巧言抵赖!”说罢厉声吩咐左右:“与我将这反贼拖翻,大刑伺候!”
左右公人发声喊,将殷浩拖翻在青石阶前。但见水火棍飞舞处,直打得皮开肉绽,血溅阶墀。殷浩咬碎钢牙,任他千般拷打,只是不肯招承认罪。徐秀见这般刑杖竟逼不出口供,只得暂歇,喝令衙役:“且将这厮钉枷收监,来日再作区处!”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这一下,有分教:
天理昭彰,果报无差;殷浩刺配,终遭刑宪。
直使:正义得伸张,奸邪受惩处。
这一回由此结束,这济州兵马都监殷浩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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