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嵌开一道缝,一下子被人从外面拽开。
夏冰还没回过神,一个人影“嗖”地钻进来,飞快地将门反手锁死。
餐馆老板紧紧捂住她的嘴。
他的嘴里吐出滚烫的气息,在耳边急促又低声地命令,“别出声!”
话音未落,将她推向洗手台边。
夏冰被这突如其来吓得蒙住了,一味呜——呜——地低声惊呼,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是第一次跟老板干这事,可做梦也没想到此刻的场景。
这可是大白天,餐馆的厕所里!门外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她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
“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 ……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下星期就给你涨工资!”边说,John的手急切地在夏冰的衣服里胡乱地搜索着……
夏冰不敢出声,紧咬嘴唇……
双眼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心头猛地升起羞耻和恨,恨谁?她自己也不知道,只觉一大团情绪涌上来,堵得透不过气。
别过头,目光慢慢转到马桶上,失神地盯着——我现在就像被它冲走的东西一样脏……
儿子——为了儿子……
钱——必须赶紧得到钱!
刚从法拉盛餐馆下班的夏冰急匆匆走出地铁口,赶回专门收容难民的酒店,对身边经过的高耸的教堂、直冲云霄的摩天大楼、名牌店、剧院和穿梭在车水马龙里的人力三轮车……一切都视而不见。
夏日夜晚的纽约曼哈顿,华灯初上,繁华与喧闹才拉开帷幕,时报广场滚动的大屏幕色彩缤纷、光怪陆离。这里丝毫没受阴霾天气的影响,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和想来纽约试试运气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热闹非凡。
一只两米多高的“大猩猩”吓了夏冰一跳,那是电影里的角色,只见“猩猩”蹒跚着,伸出大手要跟她互动。
夏冰急忙躲闪,她没心思为沿途的繁华、喧闹驻足,才满三岁的儿子还在酒店里等她,文盈在替她照看孩子。文盈一家是她一起“走线”来美国的队友。
夏冰从文盈的房间领回孩子,一边附和着因为一整天没见到妈妈而没完没了跟她说话的儿子,一边为他洗漱。
一切收拾停当,哄睡了孩子,夏冰长出一口气,一头栽在床上,疲惫的身体瞬间化作一摊泥。
半晌,缓缓翻个身,枕在胳膊上,望着熟睡的儿子,脑海又翻转到下午的厕所里,那时,是餐馆员工休息吃饭的时间,别人正围坐在餐桌边填饱肚子。
黑暗中,不堪的一幕再次浮现。夏冰慢慢拉起被角,捂住脸,紧咬自己的手,身体蜷成一团。
许久,被角湿了一片。
深吸口气,抽了抽鼻子,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来到窗前,伸手将窗帘撩开一道缝,映入眼帘的是曼哈顿耀眼的街道。
她身处的是一间高档酒店,可她不是住店的客人,而是以难民身份住在纽约市政府提供的这间免费庇护所。
转过身,慢慢将身体蜷缩进窗边的沙发里,望向儿子。
老板虽没什么文化,人低级又直接,可要是真能如他所说,照顾我们娘儿俩,就算委身于他,也算能落下脚了。
总得先生存啊!至少攒些钱,租间房,安个家,让儿子稳定下来。现在这情况,也的确需要这么个人。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尊严?体面?早就留在“走线”路上的烂泥和屈辱里了。眼前,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让儿子好好活下去!
怔怔地,长出一口气,夏冰冷笑自嘲,你不是要跟心爱的人“私奔”到理想国吗?看看现在!
夜已深,她一身疲惫,却难以入睡,瞪得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聚焦在某处,一幅幅画面不停地闪现,她想把它们赶走,最终都是徒劳。
夏冰是跟赵为志一起出来的。两人都是广东某小城市一所大学的老师,而他们之间那段感情,当年曾在学校里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二人都结过婚。
夏冰的前夫是她的大学同学,名叫王俊来,人长得帅气,也很努力上进。快毕业时,夏冰带他见父母。父母自然是以礼相待。可一听自己女儿要嫁到一个下了老式火车还要坐长途巴士,下了巴士还要搭很久村里的农用车才能到的穷乡僻壤,死活不同意。
热恋中的夏冰哪里肯妥协?把父母气得不行,夏冰妈更是哭天抹泪,“我女儿哪点不好?凭什么嫁到那样的地方去遭罪!这不是非要往火坑里跳吗?!”
一边极力阻拦,一边拼命抗拒,就这样拉扯着,僵持到毕业。其间不乏有上门介绍的,都很优秀,可夏冰铁了心,坚决要跟着王俊来,非他不嫁。
父母拗不过,只能认命。可终归还是心疼女儿——得想办法把她留在城里。夫妻俩靠着半辈子在机关里积攒下的人脉关系为他们找工作。将王俊来安排在本市一个政府部门,夏冰去了一所关系单位的大学当老师,还把自家老房子做了翻修给他们当婚房。
这一切,对王俊来来说,简直是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头,令他欣喜若狂,心满意足,对夏冰也是关爱有加。
可惜,现实终究没放过他们。
没几年,王俊来升任副科长。官不大,却足以让那个偏僻山村沸腾。
每次回老家,亲友都围着他夸赞,母亲更是逢人便说:“我儿子有本事,娶媳妇一分彩礼没花,人家还倒贴。”
一次次吹捧,让王俊来越来越相信,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挣来的。他说话的语气变了,挺起胸膛,连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
随着孩子的出生,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越来越多,吵架拌嘴成了家常便饭。夏冰父母为了给他们营造二人世界,把孩子接过去照看。可这样做,不但没缓和两人的关系,反而使王俊来越来越没有顾忌。
他出轨了。
升职之后,他的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一天,一个同事家里有事跟夏冰换课,她提前回家。
钥匙插入锁孔,扭转门锁,推开门的一刻,只觉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俊来正跟一个女人在沙发上衣不蔽体,两人惊慌失措。
夏冰站在门口,这些年用信任、付出、忍让、迁就搭建的童话城堡,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转身离开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我要跟他离婚!”
王俊来死活不同意。
他长了副好嘴,好言好语、连哄带骗,痛哭流涕地忏悔、保证,表现殷勤。
为了孩子,夏冰终于心软了。
日子平静了一阵子,可那是暂时的。没多久,两人又开始日常的争吵,疫情居家期间更是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
有了心结,吵架更加升级,话也更伤人,久而久之,王俊来开始家暴。
当人生里挨的第一个巴掌落下时,夏冰怔住了,脸上火辣辣的,还没等回过神,头上、身上伴随着粗鲁的怒骂,接连又挨了几下。
心痛和绝望远比身体的痛更深入骨髓。那个她不顾家人反对执意选择的丈夫,如今却成了伤害她最深的人。
她要脸面,没张扬,硬是把委屈咽到肚子里。这反而令王俊来更加得意,还显出几分居高临下。
——“女人就是欠收拾,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还以为自己是小姑娘呢?生过孩子的女人。离了婚,上哪找我这条件的去?”
夏冰想离婚的决心越来越强烈,可王俊来死缠烂打,就是不离。
心里的苦无人倾诉,只能独自煎熬。经常下班后找借口待在办公室里不愿回家,哪怕只是对着电脑发呆。那是属于她的时间和空间,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享受这难得的片刻独处。
这一切,被赵为志注意到。
赵为志比夏冰大十几岁,是个鳏夫。中等身材,皮肤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考究的金丝边眼镜。虽已中年,同龄人都开始发福,他却还保持着笔直匀称的身材。
他观察夏冰有一段时间了,却没机会跟她接触。一次,系里聚会,借着点酒劲儿开始找机会与她接近、示好。
“你这样聪明、漂亮的女人,应该过得幸福。”一句话,戳中了夏冰的痛点。
她趁乱提前离场,回家的路上心潮起伏,“没想到,自己压抑已久的心事竟被一个陌生人看穿。”
随着一来二去越来越熟络,赵为志的温暖、尊重和善解人意令夏冰从心理上感到依赖,渐渐,她的心开始对他敞开。
手机里聊得越来越频繁,那些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话,却能轻易说给对方听。慢慢,聊天内容开始由工作、生活、爱好转化成带着点调情的意味。
“裙子穿在你身上真好看,在楼上看见你走过来,就想冲过去。”
夏冰听得脸上绯红,笑意如恋爱中少女一般。
她开始注意打扮,同时,对王俊来越来越冷淡。
王俊来看在眼里,心里有了不安的感觉。
一天,趁着夏冰洗澡,他偷拿过她的手机寻找蛛丝马迹。这一看不要紧,全是她和赵为志的通话和聊天,可以看出他们并没做过越界的事,但也足以令他怒火中烧,气炸了肺——她竟然背着我跟别人搞暧昧!
他冲进浴室,一把抓住夏冰的头发,毫无防备的夏冰被连拖带拽,脚绊在拉门的凹槽上,重心不稳,险些摔倒。
愤怒的王俊来不管不顾,刚出浴室,抬手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一丝不挂的夏冰重重摔倒在地,被金属凹槽割破口子的脚趾鲜血直流,染红了地板。
她咬紧牙,愤怒地瞪着王俊来怒吼,“发什么疯?为什么打我?”
气急败坏的王俊来扶也不扶她一下,一把抓过手机“啪”地扔在地上。
夏冰看着手机里跟赵为志的聊天,瞬间明白了一切。
“还有脸说我!”眼神里充满深深的厌恶和决绝。
“都这样了,咱们还过个什么劲?”她冷笑,“干嘛还不跟我离?”
王俊来气得七窍生烟,巴掌又噼啪落下,临了还补了一脚,摔门而去,一夜未归。
第二天,夏冰一瘸一拐去上班。刚坐下,就听见办公楼里不知道是哪吵吵闹闹的,她不是好事的人,也没理会。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
是平日跟她要好的同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焦急,“你老公在赵老师办公室闹,说他勾引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的脸瞬间煞白,脑袋“嗡”的一声,随即涌上一股怒火,“这个男人,简直太不要脸了!”
猛地站起身,瘸着腿急忙往赵为志办公室跑,边跑边下决心——这婚,必须离!
离老远就听见王俊来扯着嗓门喊着不堪入耳的话,生怕别人听不见。走廊里挤满人,一个个踮着脚,抻长脖子往赵为志办公室里看,生怕错过一场现场直播,没一个上前制止的。
夏冰拨开人群,从夹缝里挤进赵为志办公室,王俊来正在大吼,“这个老东西,表面装得一本正经,背地里却色得要命,专勾搭有夫之妇!他们的聊天那叫一个……哎呀!我都不好意思说啊!”
赵为志坐在椅子上不做声,任由他在那喊,脸上的一块红肿看得出,已经吃了王俊来的拳头。
夏冰怒火中烧,抬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王俊来脸上。
办公室内外顿时一片寂静,看热闹的人都傻了——平时说话轻声细语,温和谦让的夏老师还会出手打人!
这一巴掌把王俊来打得发蒙。这些年,无论怎么吵,动手打她,她都从未还手一下。
只见夏冰指着王俊来,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几句,“明天一早就去跟我办离婚,必须离!你要是不去,我就让你失去在这座城市里得到的一切,滚回你的老家!现在,马上离开这!”声音不大,但却冰冷。
王俊来愣住了,一向隐忍的妻子像变了一个人,一时没反应过味儿。他微低着头,眼珠左右闪烁。
他一向对自己的理亏满不在乎,可此刻,站在地当间,他仿佛感到脚下的楼板要塌了——失去梦寐以求的一切!这个娘们儿,知道刀子往哪戳最狠,捅到哪最致命啊!
王俊来脸色铁青,还想抵赖几句,只听夏冰斩钉截铁地喝出一个字——“滚!”到了嘴边的话硬咽了回去,瞪着夏冰的眼睛都要红了,愤愤离开。
第二天,他们办了离婚。出了民政局,王俊来还想说点什么,夏冰连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到了父母家,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长出一口气。
母亲和父亲对视一眼,“离了?”
这一问,出乎夏冰的意料,诧异地望着父母。这两年,和王俊来的事对父母瞒得密不透风,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学校里那么一闹,满世界都知道了。说你像个女英雄。”
妈妈调侃地望着她,把夏冰逗笑了。刚一笑,眼圈一红,随即可怜巴巴地张开双臂,“妈——!”妈妈赶紧坐过来,抱紧她。
夏冰在妈妈怀里痛快地哭起来,几年委屈筑起的大坝决堤了。
令夏冰没料到的是,王俊来上演的那出闹剧并没如她想象的就此结束。
不知道是谁把王俊来那天去学校闹的过程拍了视频发到网上。一时间,事情被发酵得沸沸扬扬,无数张如利剑般的嘴都指向夏冰和赵为志。
“夏老师和赵老师搞破鞋,被老公当场抓住!”
“哎呀,那个夏冰啊,平时看着文静得很,原来是这种人!”
“赵老师啊,是个男‘小三’,拆散别人家庭,真是不要脸!”
……
流言蜚语满天飞,就连夏冰父母家的邻居见了老两口也颇有微词,弄得父母灰头土脸,接连上火。
儿子幼儿园的小朋友家长也背地里议论纷纷,每天接送孩子,遇上了虽然打招呼,可从神情上也看得出端倪。
赵为志正在参加副教授评审,他的对手正愁找不到把柄干掉他,这下可好,趁机捅上一刀。他的名额被拿了下来,内心愤愤不平。
夏冰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主动约了赵为志吃饭。
平日里无话不说的赵为志一言不发,只闷头吃。
夏冰先开了口,“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他们说得对,从一开始就是我一直在勾引你。从你下班不回家待在办公室的时候就注意你了。”
夏冰脸上现出惊愕的表情,“你早知道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一个女人下班没有应酬,却不爱回家,肯定是那个家没有温暖、缺爱,而她,是个好女人。”
“何止是缺爱啊……”夏冰摇着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叹了口气,“我是个彻彻底底的婚姻失败者!”
赵为志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着夏冰——从前喜欢这个女人,但是她有家庭。自己已经为了她葬送了前程,可我连手都没碰过她一下。想到这,心里哭笑不得,暗下决心——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两人在学校里成了“名人”,尤其是在食堂吃饭时,那些低声议论和伴随的目光令他们感到仿佛每天吃的不是饭,而是苍蝇,夏冰心里压抑得透不过气。
一天,赵为志约她吃饭,说有事跟她商量。
赵为志一直不动筷子,盯盯地看着夏冰。
“怎么不吃东西?……干嘛一直看我?”
赵为志一脸严肃,稍作沉默,身体前倾到桌子中间,示意夏冰也过来。
夏冰满心狐疑,“干嘛?神经兮兮的!”
赵为志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咱们私奔吧!”
“别开玩笑!”一句话给夏冰说笑了,脸上现出害羞的表情。
赵为志纹丝未动,连表情也没变,眼睛盯着她的脸,半晌,“去美国。”
夏冰愣住了,看着赵为志——他是认真的。
赵为志喜欢看他面前这个少妇因害羞而红了脸的样子。她单纯、善良,识大体。三十岁,生过孩子,依然保持着婀娜的身姿,令他心动。
他们去办签证,却双双被拒,赵为志很沮丧,“那就走着去!”
说这话是有原因的,在准备签证时,他在网上查找了不少与出国相关的视频,不知不觉,大数据就开始给他推送“走线”的攻略。起初,他没理会,被拒签后就越来越关注,默默记下许多。
“什么?去美国?……这是偷渡!不行,绝对不行!我看你们是疯了!”妈妈听后连连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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