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另一侧,一辆小车在等待他们通过后进入这条下坡的窄路。
已经无路可退。
司机咬咬牙,加大油门,驶向坡顶。
车上的人谁也不敢出声,每个人都捏把汗,生怕下一秒从警车上下来人将他们拦住。
刘明阳屏住呼吸,只敢用余光偷瞄警车。
两车交错间,他看见警车里的警察也正转头看向他们,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警——车追来了吗?!”
阿强忙喊,“别伸头!别伸头看!”
皮卡车一路狂奔,开出去几百米,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连连挥手,嘴里急切地喊,“go! go! go!……”
只见司机指着路边的铁丝网,嘴里急切地喊着,用力推了推坐在副驾驶的刘明阳。
刘明阳先是一愣,完全没明白他的意思,顺着司机手指望去,铁丝网后,是一户民宅的后院。再回头看看司机,瞬间反应过来。
“快!下车!”他一把拉开车门,第一个跳了下去。其他人也终于明白过来,纷纷跟着跳下车。
皮卡车没作丝毫停留,载着封闭在后斗里的人扬长而去。
此刻,他们根本顾不上警车究竟有没有追来。
几个人弯着腰,从铁丝网的缝隙钻过去,拼命朝那户人家跑去。
一进院儿,他们都愣住了。一个女的正带着两个孩子在院里玩儿,旁边的旱厕里,一个男人正蹲着解手,门都没关。
男人见一帮陌生人突然闯进他家,吓了一跳,急忙提上裤子,一边拉着拉链一边跑出来,满脸疑惑,比划着手,大声问他们是谁。
刘明阳赶紧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把来意一句句播放出来,请他行个方便,男人犹豫着。
男人像第一次用翻译软件,他盯着手机,听着里面发出西班牙语的声音,满脸新奇,忍不住憨笑。可他还是站在那里,一脸犹豫。
李哥担心他不想收留,赶紧从背包里掏出路上买的巧克力,天气太热,巧克力早已化得变了形。男人看看开心的孩子们,又看看他们几个灰头土脸的样子,迟疑片刻,朝屋里摆摆手,示意他们穿过房子,到前院去,那里有院墙挡着,从路上看不见人。
没过多久,刘明阳接到蛇头的消息,说半小时后过来接他们。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哥点点头,“蛇头还——真讲信用,还——以为把我们扔这不管了呢。”
车子把他们载到瓦哈卡市内的巴士总站,这一段惊心动魄的逃亡总算告一段落。
再次看到城市的模样,每个人的心里都得到些许安慰。
瓦哈卡是一座古老而充满拉美风情的城市。街道两旁的老建筑墙体斑驳,透着历史的痕迹与浓浓的异域气息。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回荡在城市上空。
车站有直达墨西哥城的巴士。可令人担心的是,路上“黑警”查得狠。经过一番商量,他们认为凌晨的时候会减少与警察遭遇的机会,于是买了那个时间的车票。
边往旅馆走,刘明阳望着眼前的街景,心底涌起一丝感慨,“这地方真有特色!街道啊,建筑啊,还有那些教堂。”
阿强点头,“是啊,这里以前是西班牙殖民地,那些老建筑很多是西班牙风格的。老城区还是世界文化遗产呢!”
“哇!你懂这么多!”刘明阳一脸羡慕地看着阿强,“读过大学的人就是不一样!”
被他一夸,阿强害羞地笑笑,“嘿嘿,上网看的。要是旅游就好了,到处好好看看。”
“是啊,可惜现在这种情况,不能到处走了。”
凌晨的街道无比寂静,只有巴士站灯火通明,乘客们三三两两地等在候车区。
他们一早就做了如何应对“黑警”的准备。钱不能放在一个地方,刘明阳把东西分装两个包,其中一个包里的面包里夹了点钱,放在拉美人的包后面;
另一些钱藏在手机壳里。买食物时特意多买了些,上车后分给旁边的拉美人,对方很开心,便趁机请拉美人替他保管藏钱的手机。他自己身上只留下一点点零钱,还特意放在隐蔽的地方来做掩饰。其他几个也如法炮制。
一切安排妥当后,几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刘明阳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眼,“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看命了!”
随着巴士晃晃悠悠,他渐渐升起困意。许久,突如其来的喝声将他们惊醒,没有悬念,是警察上车搜查。
警察搜钱显然是老手,凡是能想到藏钱的地方,他们都不放过。什么手机壳、袜子、鞋垫、腰带、座位缝、窗帘、内裤、液晶电视屏、头上货架、厕所通风口、没吃完的食物、饮料瓶,连厕所垃圾桶都被翻了个遍。
刘明阳早已没了第一次被查时的慌乱。他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别急,他们为的是钱,不是命。只要真正的钱没被搜出来,剩下的,就跟他们慢慢耗。
身上准备的钱被悉数搜出。他的眼睛不时溜着他们的藏钱处,见警察没去碰,总算松了口气。
车子进入墨西哥城,闯入视野的是一座座现代化楼宇与古老建筑交相辉映的画面,高架桥上车流移动。
刘明阳惊呆了。这一路走来,他见过的是雨林、泥地、小镇和荒野,从没想到墨西哥城竟会是这样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
到住处简单洗漱后,他们决定出去吃顿中餐,满足一下中国胃。晌午,艳阳高照,晃得睁不开眼,晒得皮肤如火烤。跟着导航疾步找到中餐馆,一头钻进去,一股葱、姜、蒜的香气扑面而来。
吃得正香时,刘明阳却停住筷子,眼睛直盯着外面看。另外几个见状,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见马路对面,一个警察正在检查一对男女的护照,双方你来我往地交涉。一会儿,只见那两个人掏出些钱夹在护照里,递到那个警察手上才算了事。
刘明阳默默放下筷子,看了看同伴,原来,别人说的,一点都没夸张。
回到旅店,刘明阳跟其他人说,正如传说的那样,看来墨西哥查得的确很严,下面想直接找蛇头。一路上都是坐巴士,已经很节省了,如今只剩最后一程,花点钱就花点钱吧。反正到了边境也是要找蛇头翻墙,不如现在就给他们包了,剩下的路也省去麻烦。
一连找了几个蛇头,几番讨价还价后,他们终于选定了一家。条件是,从墨西哥城到边境翻墙,大包,四人一辆车,包吃、包住,路上的检查站和“黑警”都由蛇头负责打点,保证一路不会有人查他们。
李哥站在窗边,眼睛一直望着街上,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想出去逛逛!”
“是啊,我也想出去。没办法,忍忍吧,哥。”阿强郑重其事地说。
第二天一早,蛇头便开车来接他们,蛇头交代,他们要去的是墨西哥北部的新莱昂州首府——蒙特雷,与美国德克萨斯州隔河相望。他们从那里过境。
刚一上车,司机便从后备箱里取出矿泉水,挨个递给他们每人一瓶。刘明阳接过水,笑了,“这花了钱,就是不一样啊。”
刘明阳望着窗外,墨西哥城一点点淡出视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最后一程。
下一站,就是美国。
想到这,每个人都觉得,希望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到美国咱们干点啥?”李哥问。
“咱们除了刷盘子还能干啥?”
“听人说干装修也挺赚钱,就是太累。”
“我在国内还贴过墙布,要是能干这个也行。”
“要不咱们凑点钱,自己开个餐馆吧。”
“你会讲英文吗?”
“呃——”
一提到英文大家就都卡在那了,“我连字母都认不全呢。”
“不管干什么,只要能赚钱就行。”
“对,能赚钱就行。”
“都说女的在美国好混。自己找份工作,再找个男人一靠,吃他的,住他的,自己挣的钱存起来。不行了再换一个。”
“真有那么容易?”
“听说做按摩遇见人多,运气好的话,能碰上真心对她的,也会娶她。”
“总之,苦的还是男人啊!”
“唉!下辈子托生女人,长得漂亮点儿!”
“托生可是个技术活儿,你可别走错了门儿!”
……
司机见他们有说有笑,觉得很开心,也跟着笑。李哥问,“你笑啥呢?能——听懂吗?”他一句也听不懂,只见车里的人越说越乐,也跟着咧嘴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正聊得起劲,司机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前方路边,一辆警车横停在那里,两名警察正朝他们挥手示意停车。
“不是都打点好了吗?”
“谁知道呢。”
阿强反应最快,飞速掏出钱折几下,塞进司机的裤兜里,嘴上压低声音,“把钱放他那,快!”
警察让他们都下车,检查证件,还让司机打开后备箱,检查违禁品。
刘明阳拿出护照,可他们只瞥了一眼,连看都没看,直接搜身。
手伸进内裤的时候,刘明阳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我操!”瞪大眼睛喊道:“往哪摸呢!”他的脸立刻涨得通红,这可是大白天,还是在公路旁边!
东子看在眼里,气由心生。轮到他时,“黑警”的手刚搜到腰,正要往里伸,他一把挡开对方的手,只见他瞪着眼冷冷地盯着他,“再动一下试试!”
警察愣了,刚想发作,抬头一看他的脸,立刻犹豫了。
他从东子的脸上看到煞气,那眼神冷得吓人,一副你敢动,我就敢杀了你的怒状。
警察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横劲儿收敛了一下。可就这样罢手很没面子,于是,将手转向别处,佯装继续搜了几下,便不情愿地放过了东子,临了,还转头不甘地看了几眼。
司机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默默走到路边,拨通蛇头的电话。
除了东子以外,从其他人身上都搜出点零钱。
车子重新开动后,刘明阳立刻跟蛇头联系,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都打点好了,怎么又被搜身?经过一番交涉,蛇头问他们被搜走了多少钱,“到地方,我赔给你们。”
到达蒙特雷时天色已晚。车子没有进市区,而是一路驶向郊外,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民房前。四周静得出奇,听不见什么动静。
走进房门,除了地上一排床垫和几条毯子,几乎什么都没有,只够落脚睡觉。
接应的男人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在这休息,等安排好来接他们过境,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刘明阳拦住他,向他要路上被勒索的钱。男人一愣,开始装傻,假装听不懂。但刘明阳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损失,还有兄弟的呢,他说什么也得把钱要回来。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着,气氛有点紧张。
见刘明阳用翻译软件一直跟他讲,蛇头脸上现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又磨蹭了一会儿,自觉躲不掉,他黑着脸,一张一张数出钱,拍到刘明阳手里。
第二天,他们空等了一整天。
直到第三天一早,蛇头才发来消息:“出租车马上来接你们,车牌号XX。”
车驶向城外,越走越偏僻,两个小时后,驶进一个村子,在一所很小的房子前停下。坐在副驾的刘明阳刚要下车,被司机拦住,向他要车费。
“我们是大包的,车费是包含在内的啊!”
司机双手一摊,“我不懂什么大包不大包的,你们坐了我的车,我把你们送到地方了,就得给钱。”
刘明阳连忙给蛇头发消息,对方的回复简单直接:“车是外面叫的,你们自己付。”
他又想进屋找人理论,司机似乎是怕他们跑了,不让他们走。僵持了半天,司机渐渐失去耐心,声音越来越高,不停挥着手,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像是下一秒就要动手。
少言的东子终于开口,“八成是那天你把钱要回来了,他心里不痛快,故意让咱们自己付车费。算了,没几个钱,给他吧。这里的蛇头都是黑帮的人,别为了这点钱惹麻烦。”
刚一进院子,就有人过来招呼他们随便找地方待着。
院子很狭窄,已经挤满了等待过境的人。有的靠墙,有的在树荫下,有的斜靠在背包上。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每个人都只关心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出发。
刘明阳扫视四周,角落里有间屋子,不太大,很破旧,不像是住人的。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这种地方,电影里不都是黑帮绑了人的藏身之处吗?
“咱们去屋里吧,外面太晒,又挤。”
屋子很小,正对门是一堵一米多高的半截墙,把一间屋子隔成里外两部分。墙脚刷着一圈已经发旧、斑驳脱落的绿色墙裙,空气带着汗味,闷得发黏。
半截墙里的地面上铺着几片薄薄的毯子。昏暗的阴影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几乎没有一点空隙。有人在睡觉,有人望着天棚发呆,还有人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外间被烈日烤得四面都热烘烘地发烫,“难怪没人在这待着。”刘明阳低声嘀咕一句。
人是一批一批地走,轮到他们时已经过了中午。
一个男人指挥他们上门口停着的一辆皮卡车,司机站在车旁边,不停地左右张望,像是在确认附近有没有人盯着。等最后一个人跳上车,他立刻关上车门,急忙开车就走。
车子在一道道狭窄的小巷里绕来绕去地穿行,几次瞥见街角站着警察,都配着枪。
司机始终绷着脸,不时地观察警察的动向。见司机神情紧张,刘明阳心里也渐渐生出一种不安。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心头猛地一顿——距离边境,只有几百米。
难怪。
难怪这么多警察,难怪司机这么紧张,难怪一路要不停绕巷子。
“弄得像做贼一样。”李哥低声嘀咕。
刘明阳低着头,小声说:“哥,咱是偷渡啊!”
说着,他又盯住手机地图。
车子离边境越来越近。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那个代表自己的小箭头,几乎贴到了国境线上。
他的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美国,就在眼前。
就在他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时候,车子却突然拐进另一条巷子,连续转了几个弯,渐渐偏离边境。最终,来到一栋民宅门前。
院门迅速打开,车子直接驶进院子,动作一气呵成,远远看去,就像普通住户回家一样,没有丝毫异常。
下了车,刘明阳发现这处房子修建得很气派,一看屋主就不是等闲之辈。
后来他才知道——这原来是一个黑帮头目的家。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再次换车。
新的皮卡故意绕了个圈,又折回距离上一处中转点不远的位置,随后,颠簸着驶向一片荒草丛生的河岸。
“下车。”
蛇头丢下两个字,便快步往前走,众人背起行李,紧跟其后。
沿着一人多高的芦苇间窄窄的土坡一路向下,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河展现在面前。
蛇头抬手往对岸随意一指,语气平淡得像在告诉他们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过河。”
他顿了一下。
“过了河,就是美国。”
他们用命换来的时刻,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如此平常。
他们走了几万公里,跨过多个国家,穿过雨林,翻过高山,坐过快艇,躲过警察,熬过疾病,历经过无数次生死。
如今,美国,就在眼前这条河的另一边。
过河的人像搬家的蚂蚁,从此岸到彼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高高举着包裹,有人把孩子扛在肩头,一步一步蹚向对岸。
头顶,美国边境巡逻直升机不停盘旋,螺旋桨的轰鸣声忽远忽近。
格兰德河,是美国与墨西哥的界河。河南岸属于墨西哥新莱昂州,河北岸便是美国德克萨斯州。河面归两个国家共有。
刘明阳望着近在咫尺的对岸,看着一个个湿淋淋的人爬上河岸,胸口不由得涌起一股热浪——“这条河并不宽,却是命运的鸿沟啊!历经那么多苦,不就是等今天吗!”
大手一挥——“干!”
李哥脸上笑开了花,“这小河沟,小意思!”
阿强和东子眼里也泛着光。
他们踩着岸边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泥坡,下到河里,河水浑浊,漫到腰间。
一步。
两步。
三步……
距离美国越来越近。
当刘明阳湿淋淋的双脚终于踏上岸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河水顺着裤腿一滴一滴落到脚边的土地上。
这是美国。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抿住嘴唇。
努力忍住眼眶里的泪水,不让它流下来。
离家近两个月,行走几万公里,为了最后这一步,他穿过了达连雨林,躲过抢劫,两次感染新冠,坐过差点索命的大飞,挨过黑警勒索,曾以为自己可能会死在半路。
如今,都过去了。
他默默掏出手机,对着脚下拍了一张照片。
又转过身,以身后的格兰德河为背景,拍下一张自拍。
照片里,他满身泥水,头发又长又乱,脸晒得黝黑。
这是他人生中最珍贵的一张照片。
他看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
“身后的路,我一步一步,都走过来了!”
队友们站在河岸边,谁都没有说话。
每个人胸口都剧烈起伏着,喉结一下接一下地滚动,把涌到喉咙的酸楚硬生生咽了回去。
沉默许久,几个人互相望了望,忽然笑了。
一个接一个走上前,用力抱住彼此,重重拍着对方的后背。
“咱们……这就到美国了!?”
“是啊,到美国了!”
不远处,一名男子举起手机录视频。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泥土失声痛哭,一边亲吻地面,一边激动地大喊,
“我终于进美国了,我终于自由了!这里的空气都是甜的!……”
刘明阳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至于这样吗!”
随即低声骂了一句,“傻逼!”
回头看,几个兄弟也都在笑。
没有人亲吻土地,也没有人高喊自由。
他们还得面临新的挑战,未来会怎样?没有答案。
眼前,他们必须向边境警察“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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