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从来不是好兆头。
青木镇的老人们常说,这里的雨分三种——春雨润物,夏雨涤尘,唯独秋雨,是老天爷在哭。可若下的是红雨,那便是老天爷在流血。
苏云笙出生那夜,老天爷流了三天三夜的血。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镇东头王婶家的母鸡又不下蛋了,王婶站在篱笆外头叉着腰骂:“都怪那个灾星!打从她生下来,咱们镇就没消停过!”
她蹲在自家门后的水缸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听不见。
灶台上煨着一罐药,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苦味。爹又咳血了。这半年来,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可他还是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山上挖草药、打柴火,换些铜板回来。
云笙把药倒进碗里,端着往屋里走。
屋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说是怕外人瞧见。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颧骨高高突起,像一截被火烧过的枯木。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云笙手里的药碗,嘴角扯了扯,像是要笑。
“笙儿。”
“爹,喝药。”
苏远山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药很苦,他没皱一下眉头。喝完,他把碗搁在床头,抬手摸了摸云笙的头发。
“又有人在外头骂你了?”
云笙摇头:“没有。王婶家的鸡不下蛋,她着急,骂两句就过去了。”
苏远山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他的手停在云笙头顶,指尖微微发抖。
“笙儿,爹对不住你。”
“爹说什么呢。”
“若不是爹没用,你也不至于……”他咳了两声,声音越来越低,“你本该是……算了,不提了。”
云笙不知道爹想说什么。从小到大,爹说过很多次这种话,每次都是说一半就咽回去。她问过,爹不说,她也就不问了。
她只知道,爹是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
“爹,你歇着,我去把药渣倒了。”
她端起碗往外走,刚掀开门帘,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云笙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碗放下,转身跑回里屋。苏远山已经坐起来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爹?”
“别出声。”苏远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去地窖。”
“爹——”
“快去!”
云笙从来没听过爹用这种语气说话。她愣了一瞬,转身就往里间跑。地窖的口子在床底下,掀开木板,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钻进去,刚把木板合上,就听见外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门被踹开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苏远山,你藏得够深的。”
一个陌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云笙趴在木板下面,透过缝隙往外看。她看见四五个黑衣人站在屋里,领头的那个人身材高大,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刻着她不认识的纹路。
苏远山坐在床上,背挺得很直:“你们还是找来了。”
“天命厄体降世,天降血雨,方圆百里桃林一夜枯死。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藏在这破镇子里就能躲过去?”领头的人冷笑,“苏远山,你是青云阁的人,应该知道规矩。厄体不可留,这是祖师爷定下的铁律。”
“她是我女儿。”
“她是祸胎。”
苏远山猛地抬头,眼神像一把刀:“你说什么?”
领头的人丝毫不惧,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躲了十七年就没事了?青云阁不会放过她,苍梧剑宗不会放过她,这六界之中,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把她交出来,我们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苏远山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云笙从未见过的决绝。
“你们想要我女儿,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话音刚落,他猛地从床上跃起,一掌拍向领头的人。
云笙在木板下面看见爹的手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在她的记忆里,爹一直是个普普通通的山野村夫,走路都喘,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但那一掌还没拍实,领头的人已经拔刀了。
刀光一闪。
血溅在墙上。
苏远山倒在地上,胸口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
“不自量力。”领头的人甩了甩刀上的血,“搜!把那丫头找出来!”
云笙捂住了嘴。
她看见爹趴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把泥土都染红了。他的手还在地面上摸索,像是想抓住什么。他的嘴一张一合,云笙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她看懂了。
他在说——别出来。
千万别出来。
黑衣人把屋里翻了个遍。柜子、箱子、床底,甚至连灶台都掀开了。他们搜了很久,久到云笙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
“老大,没有。”
“再搜!地窖呢?”
“这破屋子哪来的地窖?”
领头的人皱起眉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远山身上。他走过去,蹲下身,掐住苏远山的下巴:“你女儿在哪?”
苏远山咳出一口血,笑了:“你找不到的。”
“嘴硬。”领头的人站起来,一脚踩在苏远山的伤口上。
苏远山闷哼一声,身体弓成了虾状。
“我再问你一次,她在哪?”
“咳……咳咳……”苏远山的声音越来越弱,“你们……杀了我……也找不到……”
领头的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了脚。
“走。”
“老大,不找了?”
“不用找。”领头的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厄体觉醒需要血脉传承。她老子死了,她自然会出来。”
门被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云笙不知道自己在木板下面趴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自己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着木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等外面的天完全黑了,她才敢推开木板,爬出来。
屋里很暗。油灯被打翻了,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的那滩血上。
爹还趴在那里。
云笙走过去,跪在他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爹……”她不敢大声说话,怕那些人还没走远,“爹,你醒醒……”
苏远山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云笙的脸,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笙儿……”
“爹,你别说话,我去找大夫——”
“来不及了。”苏远山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笙儿,你听我说……去青云阁……找……”
“找谁?”
“找……”他的眼睛开始涣散,手指在地上摸索,抓住云笙的手腕,“找……你娘……”
云笙浑身一震:“我娘还活着?”
苏远山没有回答。他的手从云笙手腕上滑落,眼睛还睁着,却再也看不见东西了。
“爹?”
没有回应。
“爹!”
还是没有回应。
苏云笙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尸体,哭得浑身发抖。
可她不敢大声哭。
因为那些人可能还在附近。
她只能把脸埋进爹的胸口,把哭声咽回肚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躲在黑暗里舔舐伤口。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
然后她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伸手合上父亲的眼睛。
“爹,你放心。”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会去青云阁。我会找到娘。我会活着。”
她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件旧外套,盖在父亲身上。然后她翻出父亲藏在枕头底下的布包——里面有几块碎银子,一把生锈的匕首,还有一块玉佩。
玉佩很小,掌心大小,上面刻着一个“苏”字。她把玉佩揣进怀里,把匕首别在腰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青木镇的夜很静。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在紧闭的门窗上,照在那些写着“避厄”、“驱邪”的符纸上。
云笙走过王婶家的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听说了吗?苏远山死了。”
“活该!谁让他藏了个灾星在镇子里。”
“那灾星呢?”
“谁知道呢。跑了最好,别祸害咱们。”
云笙停下脚步,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声音。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青木镇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前方,是黑漆漆的南疆大山。
她走了进去。
南疆的夜,是活的。
树影在月光下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招摇。草丛里有东西在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回荡。
云笙不怕这些。
她从小就在山里长大,知道哪条路好走,哪棵树上有果子,哪条溪水能喝。她只是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她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青石崖。
这是青木镇和外界唯一的路。翻过这座山,再走两天,就能到青云阁。
她在崖边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啃了两口干粮。干粮是昨天剩的,硬得像石头,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吃完,她站起来,正要继续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她回过头,看见七八个人从山下追上来。领头的是青木镇的猎户赵大壮,手里拎着一把柴刀,身后跟着几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
“就是她!”赵大壮指着她,“她就是苏远山的女儿,那个灾星!”
云笙往后退了一步。
赵大壮身后的陌生人穿着灰色长袍,胸口绣着一朵云纹。云笙不认识那是什么标志,但她认得他们腰间的剑。
和那天晚上杀她爹的人,一样的剑。
“天命厄体?”灰袍人上下打量她,“就这丫头?”
“错不了!”赵大壮点头哈腰,“几位仙长,她出生的时候天降血雨,我们整个镇子的桃林都枯死了!她就是灾星,留不得啊!”
灰袍人笑了笑:“放心,我们就是来处理这件事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
云笙又往后退了一步。身后就是悬崖,崖下是万丈深渊。
“你们……是谁?”
“青云阁外事堂弟子。”灰袍人淡淡道,“奉阁主之命,缉拿厄体。”
青云阁。
爹让她去的地方。
云笙攥紧了怀里的玉佩:“我爹说,让我去青云阁——”
“你爹?”灰袍人嗤笑一声,“你爹苏远山,当年拐走我青云阁的人,本就该死。至于你——”他的眼神冷下来,“天命厄体,降世即为祸。留你在世上,只会害更多的人。”
他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直刺云笙面门。
云笙来不及躲。她只是个连锻体境都没踏入的普通人,面对一个修仙者,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闭上眼睛。
可那一剑没有落下来。
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一起。云笙睁开眼,看见灰袍人的剑停在半空,被一柄长剑架住了。
那柄剑通体雪白,剑身上刻着两个古字——苍梧。
持剑的人,站在她身前。
白衣如雪,墨发如瀑。
他只出了一剑,灰袍人的剑便断了。剑刃断成两截,一截飞出去插进崖壁,一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灰袍人脸色大变:“苍梧剑宗?!”
那人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云笙。
剑眉星目,气质冷冽如霜,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像一滴血。
这是苏云笙第一次看见顾长渊。
很多年后,她回忆起这一刻,总觉得命运真是可笑。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偏偏在最绝望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不该遇见的人。
“你是谁家的孩子?”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风,“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云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湖水。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那片冰冷底下,她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
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叫苏云笙。”
顾长渊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印记,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宿命羁绊。
他找了很久的东西,居然在这南疆荒山之中,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了。
灰袍人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顾掌门,这丫头是天命厄体,青云阁奉命缉拿——”
“奉命?”顾长渊终于看了他一眼,“奉谁的命?”
“奉……奉阁主之命。”
“周元清?”顾长渊淡淡道,“他要缉拿厄体,与我何干?”
灰袍人一愣:“顾掌门,厄体之事非同小可,上古预言有云——”
“上古预言如何,我比你清楚。”顾长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云笙,“这个孩子,我要带走。”
“什么?!”
“回去告诉周元清,从今往后,谁敢动她,便是与我苍梧剑宗为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灰袍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苍梧剑宗,九霄仙域第一宗门。顾长渊,化神境大修士,九霄第一剑仙。他说的话,没有人敢质疑。
“走。”灰袍人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下了山。
赵大壮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头也不敢回。
崖上只剩下两个人。
顾长渊低头看着云笙。
她还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爹呢?”他问。
“死了。”云笙的声音很平静,“昨天晚上,被人杀了。”
“那些人?”
云笙摇头:“不是刚才那些人。是另外的。他们穿黑衣服,腰上挂着弯刀。”
顾长渊眉头微蹙。黑衣服,弯刀——那不是青云阁的人。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爹?”
“他们说……我是天命厄体。”云笙低下头,“说我出生的时候下了血雨,桃林全死了。说我是灾星,是祸胎,不能留。”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渊:“你也要杀我吗?”
顾长渊看着她。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清泉,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茫然。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了剑。
“跟我走。”
“去哪?”
“青云阁。”
“去那做什么?”
“找人。”
云笙愣了一下:“找谁?”
顾长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叫什么名字?”
“苏云笙。”
“苏云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依然很淡,但莫名多了一丝温度,“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云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在他身后。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她只知道一件事——
爹死了。她没有家了。
而她身后这个白衣人,是这十七年来,第一个对她说“跟我走”的人。
南疆的风从崖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云笙跟在顾长渊身后,走进了晨光里。
她没有回头。
身后,青木镇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那些骂她灾星的人,那些在她家门口贴符纸的人,那些巴不得她去死的人,此刻大概正在吃饭、喝茶、说着闲话。
没有人会记得苏远山。
也没有人会在意,那个叫苏云笙的女孩,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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