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阁在南疆和中原的交界处,坐落在青云山上。
说是山,其实更像一根从地底长出来的石柱,四面都是刀削般的绝壁,寸草不生。只有山顶是一片平地,云雾缭绕,远远看去,像一朵云托着几座宫殿。
顾长渊带着云笙御剑飞行,半日便到。
云笙第一次离开地面,吓得死死抱住顾长渊的胳膊,眼睛闭得紧紧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嘴里灌了一肚子冷风。
“到了。”顾长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云笙睁开眼,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石门前。门高十丈,由两块完整的青石雕成,左右各刻着一行字。她不识字,不知道写的什么,只觉得那字像活的一样,盯着看久了会头晕。
“顾掌门大驾光临,青云阁蓬荜生辉。”
一个中年男人从门里迎出来,穿着深青色长袍,胸口绣着云纹,和之前在青石崖上那些灰袍人胸口的一样。他脸上堆着笑,腰弯得很低,双手抱拳,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顾长渊淡淡点头:“周阁主。”
云笙这才知道,这个人就是青云阁的阁主,周元清。
周元清的目光从顾长渊身上移到云笙身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云笙看见了。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嫌弃、厌恶、恐惧,她在青木镇见过无数次。
“这位是……”
“苏远山的女儿。”顾长渊说,“她父亲死了,临终前让她来青云阁。”
周元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云笙看了很久,久到云笙觉得自己的脚趾头都在发麻。然后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青云阁很大。
比云笙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
穿过石门,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两边立着石柱,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石阶尽头是一个广场,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广场中央立着一尊石像,是个女人,手里托着一块石头,仰头望天。
“那是华胥氏。”顾长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青云阁的开山祖师。上古时代补天的神祇。”
云笙仰头看着石像,总觉得那张脸在哪里见过。
周元清在前面带路,穿过广场,走进一座大殿。殿里很空旷,只有几张桌椅,正中央挂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个白发老人,仙风道骨,眼神凌厉。
“那是我们青云阁的第一代祖师,华胥氏的弟子。”周元清点了一炷香,插在画像前的香炉里,然后转过身,看着云笙,“你父亲……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云笙说,“穿黑衣服,腰上挂弯刀。”
周元清眉头紧皱:“玄冥殿。”
“玄冥殿?”云笙没听过这个名字。
“魔道宗门,盘踞在幽冥渊,一直想夺取五行玄珠,重开上古封印。”周元清看了顾长渊一眼,“他们找上苏远山,恐怕不只是为了一个厄体。”
顾长渊没有说话。
周元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云笙想了想:“他说……让我来找我娘。”
周元清的脸色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厌恶,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又像是有什么秘密被揭开。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你娘的事,以后再说。你先住下,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他叫来一个年轻弟子,吩咐了几句,就让云笙跟着走了。
云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元清正和顾长渊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但她看见顾长渊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风过水面的一丝涟漪。
青云阁给云笙安排的住处,在最后面一排厢房里。
房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山风灌进来,呜呜地响。但这已经是云笙住过的最好的地方了。至少屋顶不漏雨,至少床上有被子,至少不用每天担心有人闯进来。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块碎银子,一把生锈的匕首,一块刻着“苏”字的玉佩,还有一件爹的旧外套。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把玉佩挂在脖子上,把匕首别在腰间。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发呆。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在青木镇,天也是蓝的。但那种蓝底下,永远藏着点什么。是王婶的骂声,是赵大壮的拳头,是那些贴在门上的符纸,是村民们看见她就绕道走的背影。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但这里的人,也不欢迎她。
她想起周元清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个灰袍人说“缉拿厄体”时的语气。她想起爹说过的话——“这六界之中,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可她不信。
她不信这天地间,真的容不下一个苏云笙。
“咚咚咚。”
有人敲门。
云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喂,里面有人吗?”
是个女孩的声音,清脆得像山里的鸟叫。
云笙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红衣少女。
年纪和云笙差不多大,扎着高高的马尾,眉毛很浓,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看见云笙,眼睛一亮。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云笙点点头。
“我叫沈若棠!”红衣少女把食盒往她怀里一塞,“听说你还没吃饭,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别客气,都是我自己做的,虽然不太好吃……”
云笙低头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她:“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沈若棠歪着头,一脸不解。
“他们说我是灾星。”云笙的声音很轻,“说我是天命厄体,谁靠近我谁倒霉。”
沈若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特别好看。
“那你觉得,你是灾星吗?”
云笙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沈若棠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吃饭。我跟你说,青云阁的食堂太难吃了,我实在受不了,就自己开小灶。你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炖了整整一个时辰。”
云笙抱着食盒,在沈若棠身边坐下来,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若棠听见了,笑得更厉害了:“快吃快吃,别客气。”
云笙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她嚼了两口,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沈若棠紧张地问。
“不是。”云笙摇头,声音有些哑,“很好吃。”
她只是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在青木镇的时候,爹生病以后,家里的饭都是她做的。她会的东西不多,能把米煮熟就不错了,菜永远是水煮的,放点盐,寡淡无味。爹从来不嫌弃,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还说“笙儿做的饭最好吃”。
她以前信了。
现在才知道,爹是在骗她。
“你怎么哭了?”沈若棠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别哭别哭,是不是我做的太难吃了?”
“不是。”云笙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就是……有点想我爹了。”
沈若棠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云笙哭完,然后把食盒里最后一块肉夹到她碗里。
“我爹也死了。”她忽然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五年前,死在仙魔战场上。我娘受不了打击,第二年也跟着去了。”
云笙看着她。
沈若棠笑了笑:“别这么看我。都过去的事了。我爹常说,人活着就得往前看。他要是知道我一直哭哭啼啼的,非得从坟里爬出来骂我不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了,饭也吃了,天也快黑了,你早点歇着。明天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揍他们。”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若棠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因为你看起来,很像我以前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云笙是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的。
她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着十几个青云阁弟子,男女都有,年纪不大,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他们围成一个圈,交头接耳,时不时朝她这边看。
云笙认得那种眼神。
和青木镇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就是她?天命厄体?”
“听说是苏远山的女儿。苏远山当年拐走了阁主的女儿,私奔下山,生了她。”
“怪不得阁主脸色那么难看。”
“天命厄体啊,上古预言都说了,‘厄体现世,六界将倾’。这种人怎么能留在青云阁?”
“顾掌门要保她,阁主也没办法。”
“哼,顾掌门不过是看她可怜。等她走了,看谁还护着她。”
云笙站在门口,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她没有生气。从小到大,比这难听的话她听过太多了。她只是觉得累。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从一群人到另一群人,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话。
“都给我闭嘴!”
一声大喝,沈若棠从人群后面冲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扫帚,气势汹汹地指着那几个嚼舌根的弟子。
“你们一个个修的是什么仙?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阁主都没说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嚼舌根?”
那几个弟子被骂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个不甘心,嘟囔了一句:“我们又没说错,她本来就是厄体——”
“厄体怎么了?”沈若棠一步跨过去,扫帚指着他的鼻子,“她是杀了你爹还是烧了你家房子?她出生的时候下血雨是她自己能决定的吗?你出生的时候你娘还难产呢,是不是也该把你掐死?”
那个弟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沈若棠冷哼一声:“都给我散了!再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散了。
沈若棠把扫帚往地上一扔,转过身,对云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别理他们,一群没脑子的。”
云笙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冬天里有人递过来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暖意从指尖蔓延到胸口。
“谢谢你。”
“谢什么。”沈若棠摆摆手,“走,我带你去吃饭。今天食堂做包子,虽然不好吃,但总比饿肚子强。”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云笙想象中平静。
周元清没有再找过她,青云阁的弟子们虽然看她的眼神还是不太友好,但有沈若棠在身边,倒也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顾长渊没有走。他住在青云阁的客房里,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云笙偶尔能在走廊上碰见他,他总是行色匆匆,看见她也只是淡淡点个头,连一句话都没有。
云笙不知道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他不是说了要带她走吗?
还是他已经忘了?
这天傍晚,云笙一个人坐在后山的石头上发呆。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画。
“在想什么?”
云笙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顾长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没……没想什么。”她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顾……顾掌门。”
顾长渊走到她身边,在她刚才坐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夕阳。
云笙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坐。”顾长渊说。
云笙犹豫了一下,在石头另一头坐下来,离他远远的。
“你在青云阁住得习惯吗?”
“还……还行。”
“有人欺负你?”
“没有。”云笙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沈若棠对我很好。”
顾长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像暮色一样,越来越浓。
云笙偷偷看了他一眼。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眉心那颗朱砂痣在光线里泛着微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顾掌门。”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顾长渊睁开眼睛,侧头看着她。
“在青石崖上,那些人要杀我。你本来可以不插手的。”云笙低着头,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救我?”
顾长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手腕上那个印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是天生的?”
云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确实有一道淡淡的印记,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她从小就有,爹说是胎记。
“是天生的。”她说。
顾长渊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父亲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云笙想了想:“他说,让我来青云阁找我娘。可是周阁主说,我娘的事以后再说。”
“你相信他?”
云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长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苏云笙。”
“在!”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他没有回头,“包括我。”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云笙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很久,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天后的夜里,云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云笙!云笙!快起来!”
是沈若棠的声音。
云笙披上衣服去开门,看见沈若棠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惊恐。
“怎么了?”
“快走!”沈若棠拉着她就往外跑,“有人要杀你!”
云笙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整座山都在震动,头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她回头看去,青云阁的方向,火光冲天。
“是玄冥殿!”沈若棠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来了!”
云笙脑子里轰的一声。
玄冥殿。
杀她爹的那些人。
他们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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