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剑法第一式,云笙练了整整七天。
每天从早到晚,站在练武场上,画那道弧线。画到手臂抬不起来,画到手腕肿得像馒头,画到晚上躺在床上,手指还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
沈若棠说她疯了。
“不就是画个圈吗?画七天?”
“你不懂。”云笙揉着手腕,“师父说,第一式练不好,后面的都不用练。”
“那你练好了吗?”
云笙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能把弧线画圆了,也能让白痕多停留一瞬。但她总觉得还差一点。差什么?她说不上来。就像一道菜,盐放对了,火候也对了,但吃起来就是没有那个味道。
第八天早上,她照例来到练武场。
顾长渊已经在等她了。
“练一遍。”
云笙拔出无名剑,深吸一口气,画出了第一式。
弧线很圆,白痕在空中停留了两息,然后消散。
她收剑,看着顾长渊。
顾长渊没有说话。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云笙把剑递给他。
顾长渊握着剑,没有练,只是站着。晨风吹过来,他的衣袂微微飘动。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你听到了吗?”他问。
“听到什么?”
“风。”
云笙竖起耳朵。她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听见远处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像闷雷。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像有人在敲门。
“听到了。”她说。
“落雪剑法的第一式,不是画弧线。”顾长渊睁开眼睛,“是听风。”
“听风?”
“雪从天上飘下来,不是因为自己想飘。是风在推。你不听风,就不知道雪该往哪里飘。”他把剑还给她,“闭上眼睛,再练一遍。”
云笙接过剑,闭上眼睛。
风从东边来,吹在她的右脸上,凉丝丝的。
她举起剑。
这一次,她没有想弧线要画多圆,没有想白痕要停多久。她只是顺着风,让剑自己走。
剑动了。
很慢,很轻。剑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不是她画的,是风画的。
弧线画完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
她睁开眼睛。
白痕还在空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它没有消散,而是慢慢扩散,像一朵花在开。
三息之后,白痕才消失。
“行了。”顾长渊说,“第一式过了。”
云笙愣住了:“过了?”
“过了。今天教你第二式。”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第二式比第一式难得多。
第一式是画一道弧线,第二式是画两道。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两片雪花同时飘下来。
云笙练了一整天,连一道都没画好。
不是左边歪了,就是右边斜了。不是上面快了,就是下面慢了。她练得满头大汗,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两片雪花就是不同时落地。
“别急。”顾长渊站在旁边,端着茶,“第二式练的就是协调。左手和右手,上边和下边,速度和力度,都要一致。”
“怎么才能一致?”
“练。”
云笙咬了咬牙,继续练。
练到太阳落山,练到月亮升起,练到沈若棠来叫她吃饭。
“你先去吃。”云笙头也不抬。
“你不饿?”
“不饿。”
沈若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顾长渊,撇了撇嘴,走了。
又练了一个时辰,云笙终于画出两道差不多的弧线。虽然左边的还是比右边的短了一点,但至少同时落地了。
“行了。”顾长渊说,“今天到此为止。”
“可是还没练好——”
“修炼不是一天的事。”顾长渊放下茶杯,“回去休息。明天继续。”
云笙收剑,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来。
顾长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什么?”
“药膏。涂在手腕上,消肿的。”
云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肿得很厉害,青紫青紫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谢谢师父。”她接过瓷瓶,声音有点哑。
顾长渊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云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把瓷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把药膏涂在手腕上。药膏很凉,涂上去就不疼了。她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苦,反而有点清香。
“云笙!”沈若棠推门进来,手里又拎着一壶酒,“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行。第二式练了一半。”
“一半?你一天就练了一半?”沈若棠瞪大眼睛,“我听别的师兄说,落雪剑法第二式,一般人要练半个月。”
“是吗?”云笙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底子差,所以练得快。”
“这是什么逻辑?底子差应该练得慢才对。”
“底子差,没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不怕犯错。不怕犯错,就学得快。”
沈若棠看着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像掌门了。”
云笙愣了一下:“有吗?”
“有。冷冰冰的,说话像刀子。”
云笙笑了。她想起顾长渊说话的样子,确实冷冷的,像冬天的风。但她不觉得冷。她只觉得,那层冷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喝酒。”沈若棠给她倒了一杯,“今天不说修炼,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说你师父。”
云笙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云笙想了想:“很厉害。很强。很……冷。”
“就这些?”
“还能有什么?”
沈若棠看着她,眼神怪怪的:“你对他,就没有别的感觉?”
云笙的脸红了一下。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心虚。她确实对师父有别的感觉,但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是感激?是依赖?是崇拜?还是别的什么?
“别瞎想了。”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喝酒。”
沈若棠笑了,没有再问。
两个人喝了半壶酒,沈若棠忽然说:“我今天在宗门里转了一圈,发现苍梧剑宗和青云阁真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不一样。青云阁的弟子,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天赋一般,修炼也一般。但苍梧剑宗的弟子,一个个都是天才。筑基境七八重的,到处都是。金丹境的也不稀奇。”
“那你怕了?”
“怕什么?”沈若棠扬了扬下巴,“我沈若棠从来不怕。天才怎么了?天才也要吃饭睡觉,也要挨打流血。谁比谁高贵?”
云笙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修炼呗。还能怎么办?”沈若棠叹了口气,“就是一个人修炼太无聊了。要不,我们一起?”
“怎么一起?我师父单独教我,不让我跟别人一起练。”
“那你练你的,我练我的。练完了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骂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
云笙想了想:“好。”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云笙去练武场跟顾长渊学落雪剑法。沈若棠去广场跟新弟子一起晨修。中午两人在食堂碰头,一起吃饭。下午云笙继续练剑,沈若棠在旁边的石台上看书或者打盹。晚上两人在云笙的小院子里喝酒聊天,有时候江宁远也来,三个人坐在一起,说些有的没的。
云笙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在青木镇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朋友。村里的小孩看见她就跑,大人看见她就骂。她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这样,都讨厌她,都怕她。
但沈若棠不讨厌她。江宁远也不讨厌她。
甚至顾长渊——虽然他总是冷冷的,但他给她药膏,教她剑法,在她练错的时候耐心纠正。他对她不好,但也不坏。他说不上温暖,但也说不上冷漠。
云笙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想离开这里。
落雪剑法,云笙用了两个月,练到了第十八式。
这个速度,在苍梧剑宗引起了一些议论。
“听说了吗?掌门那个弟子,两个月就把落雪剑法练到第十八式了。”
“不可能吧?落雪剑法不是最难的一等剑法吗?”
“她是掌门的亲传弟子,掌门手把手教的,能不快吗?”
“手把手?掌门那种人,会手把手教人?”
“谁知道呢。反正我听说,她进步很快。”
议论传到陈昊耳朵里,他的脸色很难看。
两个月前,他被云笙一招打趴下的事,成了宗门里的笑话。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就是那个被锻体境打趴下的筑基境”。他恨云笙,恨得牙痒痒。
但他不敢再去找她麻烦。不是怕她,是怕她背后的顾长渊。
掌门的人,谁敢动?
他只能忍着。忍到有一天,他能光明正大地打败她。
第二十式的瓶颈,云笙卡了整整十天。
这一式的要求是画出二十道弧线,同时落地,形成一片雪花。不是一片一片的雪花,是一片完整的、有六个瓣的雪花。
二十道弧线,六个方向,不同的长度,不同的弧度,要同时完成。云笙练了十天,最多只能画出十五道,剩下的五道总是歪的。
“我是不是很笨?”有一天,她忍不住问顾长渊。
“不是。”
“那为什么练不好?”
“因为你太急了。”顾长渊看着她,“落雪剑法不是靠蛮力练的。你越急,越练不好。”
“那我该怎么办?”
“放空自己。什么都别想。让身体自己记住。”
云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她试着不去想那些弧线,不去想雪花有几个瓣,不去想哪里歪了哪里斜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剑,等。
等风来。
风来了。从西边来,吹在她的左脸上。
她出剑。
一道、两道、三道……十道、十五道、十八道……
第十九道,歪了。
第二十道,没出来。
她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十九道。”顾长渊说,“比昨天多了一道。”
“但还是没到二十。”
“明天继续。”
第二天,云笙又来到练武场。
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她站在练武场中央,握着无名剑,闭上眼睛。
风还没有来。
但她不等了。
她出剑。
一道、两道、三道……十道、十五道、十八道、十九道——
第二十道。
弧线画完的瞬间,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风的声音,是雪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睁开眼睛。
空中有一片雪花。不是白痕,是真正的雪花,有六个瓣,晶莹剔透,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雪花飘下来,落在她的手心里,化了。
“第二十式,过了。”顾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笙转过身,看见他站在练武场边上,手里端着茶,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她高兴。
“师父,我练到第二十式了!”
“嗯。”
“那我可以练第二十一式了吗?”
“不行。”
“为什么?”
“第二十式到第三十六式,不是靠练就能过的。”顾长渊喝了口茶,“后面的每一式,都对应一种心境。你心境不到,练一万遍也过不了。”
“什么心境?”
“等你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云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云笙和沈若棠坐在院子里喝酒。沈若棠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说话也开始大舌头。
“云笙,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我喜欢一个人。”
云笙愣了一下:“谁?”
“不告诉你。”沈若棠笑嘻嘻的,“反正你不认识。”
“那你告诉我他叫什么?”
“不说不说不说。”沈若棠摇头晃脑,“说了你也不认识。”
云笙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沈若棠平时大大咧咧的,从不说这种话。今天突然说喜欢一个人,要么是喝多了胡说,要么是真的。
“是江宁远师兄吗?”云笙试探着问。
沈若棠的脸更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云笙笑了,“你每次看见他,说话的声音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小声。更温柔。不像平时的你。”
沈若棠捂住脸:“完了完了,这么明显吗?”
“不明显。只有我看出来了。”
沈若棠从指缝里看着她:“你不许告诉别人。”
“不告诉。”
“发誓。”
“我发誓。”
沈若棠放下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很好,很温柔,很会照顾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踏实。”
云笙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
她也有一个让自己心里踏实的人。但那个人,是她的师父。
师父。
这两个字,像一堵墙,横在她和顾长渊之间。
她不能说,不能想,甚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念头。
因为他是她的师父。因为她修的是太上忘情道。因为她是他的宿命羁绊。
因为——他说过,“不要爱上我”。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她眼眶发红。
“云笙,你哭了?”沈若棠凑过来看。
“没有。酒太辣了。”
“骗人。你刚才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云笙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像沈若棠一样,大大方方地说出“我喜欢一个人”,那该多好。
但那天,永远不会来。
因为她喜欢的那个人,是这世上最不该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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