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笙照例来到练武场。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金光，照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她站在平时练剑的位置上，把无名剑从鞘里拔出来，插在身边的地上，然后开始热身。
跑圈、扎马步、活动筋骨。一套做完，天已经大亮了。
顾长渊准时出现在练武场边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带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出尘的味道。云笙觉得他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开始吧。”顾长渊走到她面前，手里没有拿剑，“落雪剑法，一共三十六式。我先练一遍，你看好。”
他伸出手。
云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把无名剑递给他。
顾长渊接过剑，站在练武场中央。
风吹过来，他的衣袂微微飘动。
然后他出剑了。
第一剑很慢，慢得像冬天里飘下来的第一片雪花。剑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弧线很轻，很柔，像风，像雾，像清晨竹林里的水汽。云笙看着那道弧线，忽然觉得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那柄剑，和那片雪。
第二剑比第一剑快了一点，但依然很慢。剑身横着扫出去，带起一阵微风。风里有凉意，不是深冬的凛冽，是初冬的那种凉，凉得恰到好处，让人精神一振。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急。但那种快不是暴风骤雨的快，是雪花越飘越密的那种快。从稀稀落落的几片，到漫天飞舞的大雪，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突兀。
云笙看呆了。
她见过顾长渊练苍梧十三式，那是剑法的基础，每一招每一式都有板有眼，像盖房子打地基，扎实、稳重。但落雪剑法不一样。它不像在练剑，像在跳舞，像在画画，像在用剑写一首诗。
剑尖划过空气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那些白痕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云笙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她觉得很好看，好看得她想哭。
第三十六剑收势的时候，顾长渊的动作忽然慢下来，慢到几乎静止。剑尖停在半空中，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练武场上安静极了。
云笙站在那儿，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懂了？”顾长渊把剑递还给她。
云笙摇头：“没看懂。”
“哪里没看懂？”
“哪里都没看懂。”她老实地说，“太快了，我记不住。”
“不需要记住。”顾长渊说，“落雪剑法和苍梧十三式不一样。苍梧十三式是基础，每一招都有固定的套路，练熟了就能用。落雪剑法没有固定的套路。”
“没有固定的套路？”
“三十六式，每一式都有几十种变化。不同的天气、不同的对手、不同的心境，用出来的落雪剑法都不一样。”他看着云笙，“你刚才看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云笙想了想：“很安静。很凉。像……像下雪。”
“那就对了。”顾长渊说，“落雪剑法的核心不是招式，是意境。你能感受到雪，就已经入门了。”
“可是……”云笙犹豫了一下，“我不会用剑意啊。我连剑气都感应不到。”
“所以才要练。”顾长渊走到练武场边上，从石台上端起一杯茶，“你先练第一式。什么时候能把第一式的弧线画圆了，什么时候教你第二式。”
“就画弧线？”
“就画弧线。”
云笙点了点头，举起无名剑，开始练。
第一式确实不难。就是画一道弧线，从上往下，从左往右，像一片雪花飘下来的轨迹。她练了几遍就觉得差不多了，弧线画得挺圆的。
“师父，你看——”
她转过头，发现顾长渊已经走了。
石台上只剩下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父就是这样。教完了就走，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
她收回目光，继续练。
画弧线。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
画到第一百遍的时候，她觉得不对了。
弧线还是那个弧线，圆还是那个圆。但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差什么？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自己的弧线和师父画的弧线不一样。师父画的弧线看起来是活的，像真的有雪花飘下来。她画的弧线是死的，就是一道线，画完了就没了。
她又练了五十遍，还是不行。
第一百五十遍的时候，她停下来，蹲在地上，盯着手里的剑发呆。
“练得怎么样了？”
她抬头，看见江宁远站在练武场边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江师兄？”她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江宁远走过来，把食盒放在石台上，“食堂今天做了红烧鱼，我多打了一份。你还没吃吧？”
云笙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先吃饭。”江宁远打开食盒，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红烧鱼、炒青菜、一碗米饭，还有一小碟咸菜。
云笙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肉很嫩，酱汁浓郁，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
“好吃！”她又夹了一块，“江师兄，你也吃。”
“我在食堂吃过了。”江宁远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练武场，“你刚才在练什么？”
“落雪剑法第一式。”
“落雪剑法？”江宁远的表情变了一下，“掌门开始教你落雪剑法了？”
“嗯。师父说，先把第一式的弧线画圆了，再教后面的。”
江宁远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落雪剑法是什么级别的剑法吗？”
云笙摇头。
“苍梧剑宗的剑法分三等。三等是入门剑法，就是苍梧十三式那种，新入门弟子都学。二等是进阶剑法，金丹境以上的弟子才能学。一等是核心剑法，只有长老和亲传弟子才有资格学。”
“落雪剑法是几等？”
“一等。”江宁远说，“而且是苍梧剑宗最难的一等剑法。整个宗门，能把落雪剑法练到第三十六式的，不超过十个人。”
云笙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练武场。
“掌门对你，真的很不一样。”江宁远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从来没收过弟子。你是第一个。”
云笙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顾长渊把无名剑递给她的那天晚上，想起他说“这是我入门时用的第一柄剑”时的表情。那表情很淡，但她总觉得，在那层淡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别想太多。”江宁远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掌门既然肯教你，就说明他觉得你行。你只管练就是了。”
“嗯。”云笙点了点头。
“对了，”江宁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给你的。”
云笙接过信，看见信封上写着“苏云笙亲启”五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云笙，我到苍梧剑宗了！你在哪儿？我来找你！——沈若棠”
云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若棠来了？！”
“嗯，今天早上到的。”江宁远笑了，“说是来找你的。现在应该在前殿，你去吧。”
云笙把剑往地上一插，拔腿就跑。
沈若棠站在前殿门口，正百无聊赖地踢地上的石子。
她还是那身红衣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几个月不见，她好像长高了一点，脸上的婴儿肥也消了一些，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
“若棠！”
沈若棠转过头，看见云笙跑过来，也笑了。
“云笙！”
两个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叫，把旁边经过的几个弟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云笙松开她，上下打量，“你伤好了吗？”
“好了好了。”沈若棠拍了拍胸口，“你看，活蹦乱跳的。”
“骗人。”云笙看着她的脸色。沈若棠的脸比几个月前白了很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知道，锁妖塔里那一下，伤了沈若棠的根基，不是几个月能养好的。
“好啦，别看了。”沈若棠拉住她的手，“走，带我去看看你的住处。听说掌门给你安排了一个单独的院子？啧啧，亲传弟子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云笙被她拉着往前走，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突然来苍梧剑宗了？”
“我来拜师啊。”沈若棠理所当然地说，“青云阁被打成那样，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我留在那儿也没事干，就想着来找你。正好苍梧剑宗在招新弟子，我就报名了。”
“通过了？”
“那当然。”沈若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筑基境七重，在同批报名的里面排第三呢。”
“第三？”云笙惊讶地看着她，“你这么厉害？”
“那可不。”沈若棠笑嘻嘻的，“以后在苍梧剑宗，我罩着你。”
云笙笑了笑，没有说自己现在已经能打赢筑基境七重了。
她带着沈若棠在后山转了一圈，看了自己的小院子，看了练武场，看了藏书楼。沈若棠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青云阁这几个月的事讲了一遍。
“周阁主死后，青云阁就散了。几个长老争着当阁主，谁也不服谁。我看不下去，就出来了。”
“那青云阁现在……”
“谁知道呢。反正跟我没关系了。”沈若棠的语气很轻松，但云笙看见她攥紧了拳头。
她知道沈若棠在想什么。青云阁是沈若棠父亲曾经修行的地方，也是她待了那么多年的地方。说不在乎，是假的。
“若棠，”云笙拉住她的手，“以后我们在一起，哪儿都不去了。”
沈若棠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好。哪儿都不去了。”
下午，云笙回到练武场，继续练落雪剑法第一式。
沈若棠坐在旁边的石台上，托着下巴看她练。
“你练的这是什么？”沈若棠看了半天，忍不住问。
“落雪剑法第一式。”
“就画圈？”
“就画圈。”
沈若棠撇了撇嘴：“这也太无聊了。”
云笙没有理她，继续画。
画到第二百遍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若棠问。
“我好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云笙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回想顾长渊练第一式时的样子。
那一道弧线，不是用手画出来的。是用心。
雪飘下来的时候，不是自己决定往哪儿飘的。是风。是天气。是天地之间那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推着它走。
剑也是一样。
剑不是手在挥，是气在推。气到了，剑自然就到了。
她睁开眼睛，举起无名剑。
这一次，她没有用力。
她放松手腕，放松手臂，放松肩膀，放松整个身体。她想象自己是一片雪花，从天上飘下来，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顺着风，慢慢地、轻轻地，往下落。
剑动了。
很慢，很轻。剑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从上往下，从左往右。
弧线很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圆。但不一样的是，弧线画完之后，剑尖留下的那道白痕没有立刻消失。它在空中停了一瞬，像雪花落地之前，在空中打了个旋。
然后，白痕消散了。
云笙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一下，不一样了。
“哇。”沈若棠站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刚才那个……好漂亮。”
云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但她的手很稳。
“师父！”她转过身，冲着空无一人的练武场喊，“我画出来了！”
没有人回应。
但她知道，顾长渊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就像他一直在看着她的那样。
那天晚上，云笙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把无名剑放在膝盖上。
月光照在剑身上，照出那几道浅浅的划痕。她用指尖轻轻抚摸那些划痕，想象着很多年前，顾长渊也像她一样，坐在这片月光下，把这柄剑放在膝盖上。
他在想什么呢？在想怎么才能把落雪剑法第一式画圆？还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更强？
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她离师父，又近了一步。
“云笙！”沈若棠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你睡了吗？”
“没有。”
沈若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你看我带了什么？”
“酒？你从哪儿弄来的？”
“后山有个师兄自己酿的，我拿一壶尝尝。”沈若棠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来，喝一口。”
云笙犹豫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酒很辣，辣得她直咳嗽。
沈若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会喝酒啊？”
“没喝过。”
“那你得练练。修仙之人，不会喝酒怎么行？”
“谁说的？”
“我说的。”沈若棠举起杯子，“来，敬你。恭喜我来到苍梧剑宗，也恭喜你画出了落雪剑法第一式。”
云笙笑了，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这一次她喝了一大口，还是辣，但没有刚才那么呛了。
两个人坐在月光下，你一杯我一杯，不知不觉喝了大半壶。云笙的脸红扑扑的，头有点晕，但心里很暖。
“云笙。”沈若棠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云笙想了想：“变强。”
“变强之后呢？”
“找我娘。她在月神宫，被封印着。我要把她救出来。”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云笙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沈若棠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变了很多。”
“你又说这话。江师兄也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啊。”沈若棠托着下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现在你都能打赢筑基境七重了。”
“你怎么知道？”
“陈昊那个跟班说的。他到处跟人说，你一招就把陈昊打趴下了。”
云笙愣了一下：“一招？明明是两招。”
“哈哈哈哈。”沈若棠笑得拍桌子，“你这个人，重点是一招还是两招吗？”
云笙也笑了。
笑完之后，沈若棠忽然认真起来。
“云笙，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今天我去找你的路上，听见几个长老在说话。他们在说掌门。”
云笙的心紧了一下：“说什么？”
“说掌门收你做弟子，是因为你是他的宿命羁绊。”
“宿命羁绊？”云笙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天道给你设的劫数。修仙之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羁绊。杀了羁绊之人，就能斩断因果，大道圆满。护着羁绊之人，就要承受天道反噬。”沈若棠看着她，“他们说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云笙没有说话。
她坐在月光下，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无名剑。
宿命羁绊。
杀了她，就能大道圆满。
护着她，就要承受天道反噬。
这就是师父收她为徒的原因吗？
不是因为可怜她，不是因为觉得她有潜力，而是因为——她是他的劫。
“云笙？”沈若棠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云笙抬起头，笑了一下，“谢谢你告诉我。”
“你不生气？”
“不生气。”她站起来，把剑挂在腰上，“不管他为什么收我，他都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这就够了。”
沈若棠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心也太大了。”
云笙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走回屋里，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想起顾长渊说过的话——“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原来他早就告诉她了。
只是她没有听懂。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没关系。不管他是为了什么，她都会努力修炼，变强，找到母亲，然后——
然后她不知道。
但她会走一步看一步。
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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