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东之地的海边,那荒山像牛粪一样胡乱地散落海边。
都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奈何这地方却是山也贫瘠,海也吝啬,只养得出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哈哈,和一群像野草般疯长、生命力顽强的熊孩子。
夏日黄昏,日头把最后一点热辣裹进云霞里,烧得西边天际一片绚烂。霞光泼洒下来,连山村那条被无数脚板磨得油亮的青石板路,也仿佛流淌着蜜糖般的光泽。
胡同深处,孩子们的嬉闹声惊起了墙头打盹的麻雀。
“藏好了吗?我们来啦!”
躲迷藏的规则简单得很:两个年纪大些的孩子当“鬼”,其余小孩各自寻地方躲藏。赌注是孩子们凑出来的“巨款”——十个小孩每人两分,两个大孩子各出一毛。
可别小看了这两毛赌注。
在这个年代,两毛钱是实打实的“巨款”,足以买下两支让所有孩子眼巴巴流口水的奶油大雪糕。
若是“鬼”赢了,两人正好一人一支,痛快吮吸;若是躲藏的人赢了,没被找到的幸运儿得到一整支,剩下的孩子分食另一支。
在这群半大孩子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格外扎眼。
他叫屠小蝉,瘦得像根没长开的豆芽菜,右臂用破布和木板吊着,鼻子底下还挂着两条黄绿相间的“鼻涕龙”。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那口甜滋滋、冰凉凉的渴望。
为了这口吃的,他可是下了大力气——提前好几天,就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在胡同深处的一个大草垛侧面,悄咪咪挖了个仅容他瘦小身子钻进去的洞。洞口用麦秸仔细伪装过,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像条泥鳅般溜到柴垛后,熟门熟路地一头扎进那个伪装好的草洞,还不忘用左手从里面将麦秸拨拉好,封堵洞口,严丝合缝。
胡同不长,百来米,能藏人的地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处:柴火堆、草垛子、废弃的破水缸。玩得多了,彼此都门儿清。
很快,第一个倒霉蛋被从柴堆后揪了出来,嬉笑声夹杂着懊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草垛被翻得哗哗响。
奇怪的是,两个“鬼”来来回回把屠小蝉藏身的那个草垛翻了好几遍,愣是没发现这小子。
“小蝉,出来吧!算你赢了!”一个“鬼”喘着粗气,有些不耐烦地喊道。
草垛深处,屠小蝉心头一喜,胜利的甜味仿佛已经钻进了鼻孔。他按捺不住,兴奋地扒开麦秸,脑袋和半个身子钻了出去,准备宣告自己的胜利。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呼啸而至!
速度太快,快到他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黑影在眼前急速放大。
“轰——!!”
一声闷响,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是直接在脑壳里炸开!
屠小蝉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意识如同被狂风掐灭的烛火,瞬间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死寂的黑暗深渊。
……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混沌的黑暗中,一丝模糊的光亮,如同针尖般刺了进来。
屠小蝉费力地、一点点掀开沉重得像灌了铅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泛黄旧报纸的黄土墙,屋顶裸露着发黑的芦苇秆和泥巴。一股混杂着土腥气、草药味和淡淡霉味的气息,钻入鼻腔。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被子。
下意识想抬手摸摸疼得发木、仿佛要裂开的额头,却发现右臂上固定的夹板和破布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手指触碰到的是厚厚的、粗糙的纱布,紧紧缠绕在额头。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一点点拼凑起来——草垛、呼唤、黑影、剧痛……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对话声。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却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仿佛说话的人就在他枕边。
一个声音苍老,带着些沙哑,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嫌弃:“就这豆芽菜一样的体格,根骨差的不行,走习武的路子是没指望了。”
另一个声音,同样苍老:“我本就没指望他舞枪弄棒。我要找的,是身具灵根,能入修行之途的苗子。”
“就是这资质……实在一言难尽。”沙哑声音依旧挑剔。
另一个声音道:“这是唯一的选择,接下来,你好好指点他练气?”
“嗯。”沙哑声音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凝重,“不过,有件事须得提前告知你……”
屋内的屠小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心脏莫名地揪紧。
“这孩子命是捡回来了,但识海受了重创……”
“后果如何?”
“影响自是有的。”沙哑声音缓缓道,“神魂受损,初期会浑噩健忘,对外界感应迟钝,修炼入门会比常人困难数倍。不过,他若练出真气,以真气反哺滋养神魂,本源自会慢慢稳固修复,只是时间漫长罢了。”
接下来的话语,变得愈发玄奥难明。
什么“窥探天机必遭反噬”。
还有什么“天启”、“神明”、“灌顶”、“祈禳”、“短命法门”、“上古练气”……零零碎碎,听得屠小蝉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浆糊,迷迷糊糊,云里雾里。
但最让他心底发毛、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的是……这两个你来我往、清晰无比、正在决定他命运的声音……分明都来自同一个人!
都是他的太爷爷!
“撞邪了?还是没睡醒?在做噩梦?”屠小蝉偷偷地、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
尖锐的痛感让他差点叫出声,也彻底击碎了他“这是梦”的幻想。
是真的!
脚步声响起,沉稳而缓慢,朝着屋里走来。
屠小蝉吓得赶紧闭上眼睛,放缓呼吸,甚至刻意让眼皮下的眼珠保持不动,装作仍在沉睡。
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床边。
一只温暖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掌,轻轻覆盖在他缠着纱布的额头上。
紧接着,一股温和的、如同春日的暖流,缓缓从额头那手掌接触的位置注入,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额头的胀痛顿时减轻了不少,原本虚浮无力的身体,也回复了些许力气。
“好了,外伤已无大碍。”那个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孩子先天不足,此番又元气大伤,需得固本培元,好好将养。”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剩下的本源不多了,经不起消耗,须得用在刀刃上……”沙哑声音透出一丝疲惫。
听着这两个都属于太爷爷的声音,在自己头顶上方如此自然地交谈,讨论着自己的伤势和未来,屠小蝉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砰砰砰地狂跳,几乎要撞破他单薄的胸膛。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敢悄悄睁开一条细小的眼缝。
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从糊着塑料布的窗户透进来的、带着尘雾的光柱。
他下意识用手去摸摸额头,有一个小小的疤痕,但是不疼。
不多时,太爷爷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熬得浓稠的米粥,上面还飘着几点油星和细碎的肉末。
看到重孙子睁着眼,呆呆地望着自己,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醒了?饿了吧,来,趁热把粥喝了。”
屠小蝉接过碗,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香浓的小米香混合着一点肉味和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温热粘稠的粥滑入喉咙,带来一股暖意,一直暖到胃里。
犹豫了再三,他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翻江倒海的惊疑,抬起小脸,小心翼翼地看着太爷爷,用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问道:
“太爷爷……我刚才,好像听见您……在和自己说话?”
老人神色如常,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嗯,你没听错。”
“怎,怎么回事?”屠小蝉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勺子都忘了动。
“因为,”太爷爷在炕前边的板凳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的身体里,不止我一個人。”
不止一个人?!
屠小蝉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握不住碗。
“是……鬼吗?”孩子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小脸也白了。
“不是鬼。”太爷爷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是一位……失去了自己身体的修行者。你可以理解为,他暂时住在太爷爷这里。”
“修行者?”孩子的想象力被瞬间点燃,暂时压过了恐惧,“是不是会飞的神仙?”
“差不多吧。”老人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有些枯黄的头发,“先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这些事情,以后慢慢你就明白了。”
屠小蝉顺从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粥,温热粘稠的粥水抚慰着他惊魂未定的心神。
然而,太爷爷接下来一句轻飘飘的话,让他猛地噎住,勺子“当啷”一声掉回碗里,米粥溅出来几滴。
“小蝉啊,”太爷爷看着他,眼神复杂,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原来的你,在爬出草垛的时候被一根飞来的木棍击穿额头,那时候你……已经死了。”
“什……什么?!”屠小蝉猛地抬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死了?我已经死了?
那我现在是谁?我在哪?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别怕,”太爷爷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按在他单薄的、微微颤抖的肩头上,一股令人莫名安心的沉稳力量传来,“现在的你,是活生生的,有呼吸,有心跳,会疼,会饿。只是……和以前那个屠小蝉,有些不一样了。”
那个看似寻常的夏日黄昏,那场为了两支雪糕的捉迷藏,还有那飞来一棍,彻底改写了屠小蝉的命运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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