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一个月前,也是一个黄昏,故事发生在这座破败的土坯房。
老爷子屠九城躺在火炕上,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呼哧呼哧”的杂音,听着就让人揪心。生命之火在这副朽迈的躯壳里,眼看着就要彻底熄灭了。
但这副看似油尽灯枯的身体里,却塞着两个“人”。
“老伙计,你我这回……怕是真要玩完了。”屠九城浑浊的老眼里没啥恐惧,反倒有点认命后的坦然,甚至还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调侃。
在他寂静的识海深处,另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寿数将尽,肉身枯竭,天道窥视日紧,神魂无依……确实,大限将至。”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那位失了肉身,不得已寄居在屠老汉体内苟延残喘的修士神魂。
屠九城闻言,咧开嘴笑得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皱纹挤成了一朵干枯的菊花:“咱俩就这么悄没声儿地没了,你甘心?你那一身通天彻地、移山倒海的本事,全他娘的烂在棺材瓤子里,白瞎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不就想最后再搏一把吗?嘿嘿嘿......你自己说说看,可能吗?”
修士沉默。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情况,他能残喘至今是因为提前谋划百年,才有机会逃出这一缕残魂,如今宿主大限将至,天道绝不可能让他再一次逃脱,眼瞅着就是个魂飞魄散……他怎能甘心!
屠老汉趁热打铁,图穷匕见:“不如……就在俺家后人里,挑个有资质的苗子出来,借运逆天改命,即便失败了,咱俩也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修士的神魂差点没稳住,剧烈波动起来!
后人? 这老梆子打了半辈子光棍,裤腰带勒得比系裤子的草绳还紧,他娘的哪来的后人?
难不成是当年留下的风流债?
屠老汉似乎“看”到了修士的腹诽,嘿嘿一笑,继续用他那极具诱惑力的语调说道:“你扣扣搜搜的留着那点本源根本没用,如果你能找来一个不受这方天道约束的方外之人,以你的见识,手段,说不定真能借他之手搏出一线生机,给这死局……撬开条缝!”
屠老汉话说的晦涩,但修士听得明白。
此事逆天而行,触及天道底线,按照“混沌补偿机制”演算,若实施此事,百分百引来九霄雷劫,怕是当场就得被劈得灰飞烟灭!
“方外之人……方外之人,”修士的神魂都在颤栗,既有不干,也有对那恐怖天劫的本能恐惧,“屠九城!你知道这么干的后果吗?”
“你......没......有......来......世......“屠老汉一字一顿,”而我......把自己的来世压了上去......赌不赌?”
修士的神魂在识海中剧烈翻腾......还有机会吗.......还有的选吗?
“怎么算你都不亏,赢了,搏那一线生机,输了,不过早走几年,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你怕个球!”
修士思绪翻腾......不赌,等这老头子咽下最后一口气,肉身崩坏,他这无根浮萍般的残魂,立马就得暴露在天道之下,被天道规则无情抹杀。
赌了,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至于道统能不能传下去……对他一个没有来世的人而言毫无意义。
“操!”修士把心一横,牙一咬,“既然你把自己的来世都压上了,我还怕个球,老子,陪你赌了!”
……
破屋里,油灯如豆,光影摇曳。
屠小蝉听太爷爷讲述这匪夷所思的经过,小脑袋瓜都快烧冒烟了。两个世界?两个太爷爷?自己是被“偷”过来的?那个看不见的高人,为了救自己(或者说为了自救),差点把自己搞死?
他消化了半天,才勉强理清了一点点头绪,然后抓住了最关键、最让他心头发紧的问题,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哭腔:
“那……那我爹我妈呢?原来的那个家……他们找不到我,会不会急死了?” 想到父母可能悲痛欲绝的样子,他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老爷子屠九城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无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娃啊,事已至此,你要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拍了拍屠小蝉瘦削的肩膀:“你‘消失’了,爹妈顶多是伤心,是寻找,是抱着‘孩子还活着’的希望继续过日子。总好过……血淋淋的尸体摆在他们面前,比起那种绝望,那种撕心裂肺,要好上无数倍。时间,会慢慢抚平伤痕。”
屠小蝉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抽噎着问:“那……那这个世界呢?这里有没有我的爹妈?”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六十年前……那场大战,我所有的家人,都没了。你爷爷那时候,也才你现在这么大……所以,你爹,他根本……就没机会来到这个世上。”
爹都没出生,这个世界的妈,自然也不是屠小蝉记忆中的那个亲妈了!
屠小蝉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进手里还端着的、已经半凉的粥碗里。
“我……我还能回去吗?”他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向太爷爷。
老爷子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肯定:“短时间内,回不去喽。”
看到孩子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补充道:“为了把你从那个世界的‘死亡’节点上捞过来,那位前辈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油尽灯枯,没力气再撕开一次空间壁垒了。除非……”
“除非啥?”屠小蝉立刻追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除非你自己争气,”老爷子看着他,眼神变得深邃,“修炼到传说中的‘合道’境界,身与道合,那时候你自个儿就能清晰感应到诸天万界的空间节点和法则脉络。想回去,就能自己找到路,甚至……开辟一条临时的路回去。”
“合道……空间节点……是啥玩意儿?”屠小蝉抹着眼泪,茫然地问。这些词对他来说太陌生,太玄奥了。
“打个比方,”老爷子尽量说得通俗易懂,他拿起桌上一个豁口的粗瓷碗,又拿起一根筷子,“就好比这两堵墙(他用筷子在碗的内壁和外壁分别敲了敲),本来互不相干。但有时候,不知怎么地,它们撞在了一起,或者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墙上就‘裂’出了条缝。”
他用筷子尖在碗壁上虚划了一下:“这条缝,连通了墙的两边。有人运气不好——或者运气太好——稀里糊涂就从这边,掉进缝里,到了墙那边。这就是‘穿越’。”
“要是墙两边,原本都有‘你’存在,”老爷子神色严肃起来,“要是两个世界都有你的肉身和灵魂——你过来,这边的‘你’就被挤到你那边去,甚至可能掉进时空乱流,那可就惨咯。”
“但你这种情况特殊……”老爷子顿了顿,看着屠小蝉,“这边的‘你’,只有魂,没有等同的肉身,所以不存在排斥,算是钻了个空子。如果能找到那种长期稳定的‘空间裂缝’——也叫时空薄弱点或天然传送阵——你或许能提前回去看一眼。但你要知道,平行世界不在少数,每一个节点都链接一个新世界。能不能精准找到你原来的那个‘家’,全看你小子的运气和本事了。”
“呃……”十岁的屠小蝉听得晕头转向,云里雾里,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短时间内,家是回不去了。而且,那位看不见的、神通广大的“前辈”,为了救他,确实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
孩子的情绪,来得猛,去得也快。最初的震惊、恐惧和思乡之情过后,对新世界的好奇,尤其是对太爷爷口中那飞天遁地、移山倒海、长生久视的神异手段的向往,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渐渐冲淡了那份沉重的离愁。
他心中有一个想法:既然这个世界的爸爸没机会出生,那我妈妈呢?如果两个世界大体相似,我是不是……能去姥姥家那边,偷偷看看这个世界的妈妈,现在长啥样?过得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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