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乡下娱乐活动贫瘠得跟盐碱地似的。
入了冬,地里没了活计,村里人吃了晚饭就早早关门闭户,窝在烧得滚烫的火炕上,不是凑堆打扑克,就是守着大喇叭,等单田芳那沙哑的嗓子开讲《隋唐演义》。
以前的屠小蝉,也是个铁杆评书迷,到点儿就守在喇叭底下。
比起单田芳的蛤蟆腔,***的女高音,他更待见田连元那股子洒脱劲儿。
可自打来了这边,他发现十三太爷肚子里那些真刀真枪的江湖事、修行秘闻,比评书里编的带劲多了!再加上老爷子亲口说过,评书那玩意儿全是特么胡诌八扯,他慢慢也就没了瘾头。
到了说书的点儿,村里路上基本见不着闲人。屠小蝉瞅准机会溜出门。
嗖嗖的小北风刮在脸上、钻进脖领子里,他竟然半点不觉得冷!也不知道是下午修炼的《两仪功》起了效果,还是那根黄瓜、那个地瓜真有奇效,这改善体质的速度,也忒特么立竿见影了,小半天就让他摆脱了怕冷的毛病。
屠小蝉心里美得冒泡,一路连蹦带跳,感觉自个儿快要飞起来,没一会儿就摸到了邻村的村委。
这地方的村委盖房时地基垫得高,比寻常民房高出两米多,黑夜里像个大碉堡,特别好认。
后院的大铁门锁着,屠小蝉隔着栅栏往里瞅了瞅,静悄悄的,没人。
铁门栏杆的缝隙有点宽,防君子不防小人,更防不住他这种半大孩子。
他缩缩身子,哧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循着呼噜声最大的方向,他摸到了猪棚。老母猪听见动静,耳朵扑扇了两下,以为是晚上来巡查的饲养员,知道不是饭点,连眼皮都懒得抬。倒是几头不怕生的小奶猪,听见人声,哼哼唧唧地凑了上来。
有花的,有白的,有黑白脸像开了染坊的,还有一只返祖的,一身虎斑纹,格外神气。
屠小蝉看着这几只圆滚滚、肉乎乎的小家伙,一时爱心泛滥,竟不知道该对哪只下黑手。
他摸摸这个,又挠挠那个,正犹豫间,鼻子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花生香味。
他起身,顺着味道找过去,发现气味是从猪舍旁边一间没上锁的小仓库里飘出来的。推门进去,好家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脸盆大小的花生饼,大部分都是新榨的,油香扑鼻。
这玩意儿是花生榨完油后的渣滓,在这年代,算是最上等的猪饲料了。其实人也能吃,掺点糖精,就是孩子们眼里难得的美味零嘴。以前屠小蝉没少吃,可他吃的都是原味,嚼在嘴里又苦又涩,跟“美味”二字基本不沾边。
他捡起地上扔着的破斧头,敲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还是那个鸟味儿!”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掏出四张十块的“大团结”,特意夹在显眼的地方。然后敲下小半块花生饼,用斧头背砸得细碎,找了个破瓢盛了满满一瓢,回到猪棚门口,哗啦一下撒在地上。
“吃吧吃吧,上路前,让你们吃顿好的。”他小声嘀咕。
小猪崽子们抢食的哼唧声,到底还是惊动了猪妈和旁边棚里的另一头老母猪。
老母猪的鼻子比狗还灵,闻到花生饼的香味,瞬间精神了,扯开嗓子“嗷嗷”地叫了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屠小蝉吓了一激灵,心道:“要糟!”
他赶紧跑过去,给两头嗷嗷待哺的老母猪各自添了两大把花生饼,堵住它们的嘴。然后迅速蹲下身,中指弯曲,照准身前那只正埋头苦干的小花猪的耳根,猛地一戳!
小花猪身子一僵,一声没吭,直接蹬腿儿了。
……
当晚,屠小蝉就吃上了香喷喷的猪肉炖土豆。
尽管只是头二三十斤的小奶猪,两人一顿也吃不完,只炖了小半拉,剩下的大半扇肉,直接用麦秆包裹以作遮掩,挂在了后窗外。天冷了,也不怕坏。
吃惯了粗茶淡饭的屠小蝉,晚上油水摄入超标,肚子胀得厉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到了凌晨时分,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惊醒了。
他悄悄爬起身,凑到门缝边往外看。那声音似乎察觉到了,立刻消失了。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有小偷!”
这是屠小蝉的第一个念头。
他倒没怎么害怕,毕竟对面屋里还躺着一位深不可测的老祖宗呢!就算老爷子只剩一口气,收拾个把小贼,估计也跟玩儿似的。
想到这里,他胆子壮了,缓缓拉动门栓,然后猛地一把推开房门,目光锐利地射向发出声音的后窗方向!
“嘶……好大一只猫!”
清冷的月光下,后窗沿上,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猫,正静静地蹲在那里,幽绿的眼睛,也同时看向了他。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屠小蝉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天旋地转,顿时感觉身体失去了控制,轻飘飘的,好像要往房顶上飞去!
“着道了!”
他马上明白过来,这是中了精神控制!
等他想起要咬舌尖破邪的时候,已经晚了,神魂仿佛已经离体,根本做不到!生死关头,他拼了命地用尽全部力气嘶喊:
“十三太爷——救命——!”
灵魂发不出正常声音,但他这一嗓子呼喊好像真起了作用。
他嘴巴还没合上,对面房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十三太爷衣衫整齐地站在门口,眼神清明,根本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
只见老爷子双目一瞪,眼中竟似有两道微不可察的金光一闪而逝,直射那只黑猫!
屠小蝉立时眼前一花,如同坠入深渊,瞬间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已经躺回了炕上。十三太爷就坐在炕边。而屋子里,除了老爷子,还多了两只猫——一大一小,都是黑的。
大猫黑得发亮,一身短毛紧致光滑,如同上好的锦缎,不带一丝杂色,蹲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小黑猫则毛色暗淡,蓬松得像个小毛球,瘦瘦小小,只有拳头大,四只爪子却是雪白的,尾巴尖也带着一撮白毛,最奇特的是眉心还有一个清晰的菱形白色花纹,看起来呆萌可爱,特别招人喜欢。此刻,这小东西正抱着一块猪骨头,在屠小蝉的褥子上啃得正香。
褥子上已经被油渍洇湿了一大片,看得屠小蝉直皱眉头。要不是老爷子坐在旁边,他早就把这小崽子连同骨头一起扔出去了。
老爷子一手轻轻抚摸着那只小黑猫,一边对身前的大黑猫说道:“这孩子,你带不走了。留在我这儿,如何?”
“喵……”
老黑猫眼中虽流露出浓浓的不舍,却极具灵性地点了点头。
“这禁制,撑不了几年了。你趁着大劫还没完全降临,赶紧走吧。”
“喵……”
“北边阴冷,长白山地脉深处还残存着些许灵气,适合妖族修行。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舍弃这身皮囊。”
老爷子和这黑猫,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或者说你一喵我一答)地交流着,跨越了物种鸿沟,竟没有丝毫障碍。
“喵……”老黑猫最后低唤一声,带着恳求。
“我帮你补全。运气好的话,还有化形的机会。”
老爷子说着,照旧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大黑猫的眉心。
片刻后,大黑猫匍匐在地,朝着老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它起身后,深深地舔了舔自己的孩子,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向外走去,将孩子的命运,彻底交到了老爷子手中。
那小黑猫却没心没肺,依旧傻乎乎地啃着骨头,丝毫没察觉到母亲的离去。等它终于发现猫妈妈不见了,开始焦急地“喵喵”叫着找妈妈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屠小蝉又拿了块排骨想逗它,这次小黑猫看都不看,只是一个劲地朝着窗外哀嚎,直到嗓子都喊哑了,才精疲力尽地蜷缩起来,沉沉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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