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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ifetime Is Short

Chapter 1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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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A Lifetime Is Sh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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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秋的清晨,朝霞照亮天际,渐渐唤醒了江南垟这块沉睡的土地。建于民国六年的金仓天主堂坐落在百花河畔,新中国成立以后改作江南区政府办公用房。

何大雷肩挎背包头戴草笠赶到区政府大院时,钟楼的大钟恰好敲响七点。他在一楼文书室签到处领过会议资料袋后上了二楼,进入大会议室坐到了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随后进来了两个姑娘在大雷前排坐了下来,她们穿着相同的白衬衣蓝色裤。那个扎着一条麻花辫子的姑娘回头问:“喂,第一个报到的同志,我认得你,你不就是在金城合作社副食品门市部的店员吗?”大雷抬起头来觍着脸回道:“是的,我名字叫何大雷。”另一个扎两条短辫子的姑娘转过身子对他笑道:“她叫魏冰宜,是万鲤鱼场的。我叫苏小兰,是金山幼儿园的。我俩都是新入伍的同志!嘻嘻!”她那胖胖白白的圆脸上显现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不一会儿,会议室的后半部分位置被陆陆续续进来的与会者占据了,唯有身着白衣青裤警服的公安员方上木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

当钟楼传来单声闷响时,进来了一高一矮两个领导同志,众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立即停了下来。方上木赶紧站起来到**台旁向大家介绍道:“这位是区委王克仕书记。这位是县委农工部部长章维省同志……”王克仕书记接过了话头,说:“章部长刚从安阳县机关事务管理处调到我县工作。今天,我特地邀请他来给大家做中心报告,大家鼓掌欢迎!”一阵掌声响起后,王书记示意章部长坐上**台。

章部长顾自走到第一排座位中间面对着大家坐下,抬起双手热情地招呼大家:“你们都挪到前面来吧。”王克仕和方上木跟着坐到章部长左右两旁,会场气氛顿时显得轻松起来了,“王书记叫我给大家作中心报告,我的秘书还没把讲稿给我呢,现在先和大家一起聊聊天吧。你们大家一个一个地介绍一下自己吧,呵呵!先从我身边这位穿公安服的同志开始好了。”

根据县“户粮办”要求,江南片区共抽调工作人员二十多人到区工作站联合办公,有司法部门的方上木、方益东、包敏东;有供销部门的何大雷、万国瑞、陈文英、何正池;有教育部门的田正传、缪昌快、李孟党、湘琴,有政府机关的陈光、顾起、何国山、林振村、金玉钗、杨平金;有税务部门的陈青样、陈志所;有金仓粮站的董庆相、陈大正;还

有新入伍同志苏小兰、魏冰宜、李美芬、陈美华。

章部长听了同志们的自我介绍之后,说:“好,我这个人有个爱好,每到一个地方都想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听听民间故事,”他指了指田正传,“校长同志先来带个头说个故事吧!”

田正传站了起来捋了捋头上那天生的卷发,像平时在课堂上给学生上课那样自然的声调开讲了:“有句老话说的没错,江南垟是从海里浮上来的。在上古时期我们这里本是一片汪洋大海,不知经过多少个世纪,海潮退去,地块升高,陵谷变迁,桑海成田,形成了这块东南临海,西倚丘陵,北面沿江,方圆百里的海积平原。交织如网的七十二条大大小小的河流,构成了江南垟极为便利的水上交通。据考证一千年前就有我们的先人们在此活动,他们是为了逃避战火来到这里拓地求生,九百年前金山一带形成村落,六百年前金城兴建卫城,三百年前最后建成了金仓中心集居地。”说到这里,他看到区财建组长王一刚同志正带着一个年轻人进来坐到王书记旁边,便停顿了下来看了看王克仕。王书记懂得他投来眼光的意思,他对田正传说道:“你坐下来接着说故事呗!”

田正传继续说,生于民国元年的本地童家邸人童尚弓,属江南童氏大房份第十三代嫡孙,他从小生来身体壮实,聪颖过人,深得大人的宠爱,八岁上蒙馆读书,十四岁拜江西垟黄正桐拳师习武。十八岁那年与六板里的一个姑娘结婚,第二年他的娇妻因产后血崩不治而亡。他把儿子寄养在师兄方孝圣家后,跑到江西垟水门寺跟慧妙法师学佛去了。五年之后他回到金仓设坛跳神祛鬼治病为业。

那年夏天,苇浦乡绅应亦鹏邀童尚弓为他已故母亲做周年佛事。是日,应家大院内搭起了布棚。焚香点灯之后鼓乐齐鸣,童尚弓头顶毗卢帽身披千佛衣手摇法铃坐上了正位,二十多个穿着海青服的善男信女们排列于观音大士像前,齐声诵念《阿弥陀经》。男女和声清扬悦耳此起彼伏,伴着鼓声、磬声、木鱼声连成一片,正把意境推到了高潮之境:“佛说阿弥陀经,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南无阿弥多婆夜,多他伽多夜,多地夜他,阿弥利多婆毗,阿弥利多悉耽婆毗,阿弥利多毗伽兰帝,阿弥利多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婆娑诃……”

此时,一个戴学士帽穿长衫的瘦个子中年人,带着十几个盐兵队员进入香烟缭绕的庭院,将道场团团围住了。那个领头的盐兵向众人高声喊道:“马上给我停下来!”随之拔出木匣子朝天开了一枪,顿时吓得众人目瞪口呆一片肃静。“所有人听着,在蒋县长英明领导下,全县剿匪形成高压态势,匪首田百弓已于两个月前被击毙于金仓镇菜市场。为了

防止少数残余力量死灰复燃,我队严格盘查来往本地的外来人众,诸位即刻排队接受检查。”应也鹏忙赶出来向带队的易作韩乡长连连作揖,点头哈腰赔笑道:“麻烦乡长多多照应!多多照应!”最终这帮人拿了东家的十个大洋的茶水钱后撤走了。

随后众人念诵 《药师经》一遍后开始绕佛仪式,童尚弓手捧仙水走在前头,大徒弟何仁达手摇铜铃紧跟其后,后面跟着所有的信众及家眷们,他们顺时针绕场走了数十圈之后暂作休息。

天黑之后,众人用过素餐,焚经仪式开始了。童大师出列将一张黄纸摆于供桌上通了神祇后,便点燃了堆在地面的十多处金银纸券,一时熊熊火焰照亮了整个夜空,众人在鼓乐声中合掌敬拜天地后结束了这场法事。

童尚弓将供品分给信众们后,便接过东家的十个大洋,带着何仁达向金仓赶路。两人走到了宋港桥上时,两个黑影从旁边闪出,前面一个人把枪抵在童尚弓胸前,压低声音吓唬说:“识相点,你把银圆交出来就可以走你的路了!”童尚弓轻松一笑:“好汉莫急,我听你的!”他右手把装着银圆的布袋儿向他面前晃了一晃,左手迅速将对方握枪的右手拧向对方,只听得一声闷响,对方倒地翻滚几下不动了,另一个人见状转身逃跑了。童尚弓俯下身来摸了摸那人鼻孔后不动

声色地说:“他开枪把自己打死了!我们赶快走吧!”

第二天,童尚弓早早醒来先到窗口开始抽了一筒水烟,回想昨夜的事有些后怕,便到了楼下把何仁达从床上拉起来:“三十六计走为上,你跟我先到外地避避风头!”

童尚弓在南山岛藏身半月余,便派何仁达回去请师兄弟方圣孝、胡启明、陈端寿到南山岛一聚。童尚弓在天洞寺里设素斋招待他们。从他们口中得知,县自卫大队一拨人马光顾童家邸两次均无果而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正是酒酣耳热之际,童尚弓开言道:“蒋县长来兵门这几年,除了田赋之外,刮钱的名目一个接着一个弄出来了,什么商捐、店捐、榨油捐、地皮捐、药捐、猪捐、车捐、斗船捐、筑路捐、兴学捐、粮食捐、山货捐、河泥捐、伤兵抚恤捐、新兵征集款,团防费、护商费等。你们说说,如今还有哪个地方可以让大家安心过日子呢?政治腐朽民不聊生,也只有这个地方可以让我们安心喝酒了!”方孝圣接过话头说道:“最可恨的就是他把上级的征兵任务数五百名提高到三千名分摊各地执行,命令各地保长配合县自卫大队抓壮丁,白天找不到人时便在夜里去抓人。这段时间整个江南垟让他弄得鸡飞狗跳了呀!”胡启明忿忿不平地补充道:“还有,他将多余的名额卖给安阳县充数以中饱私囊。”陈端寿叹口气道:“依我看民国气数已尽,回天

无力了!就说这法币吧,一百元在四年前可以买到一头大牛,三年前还可以买到一头小牛,两年前一头猪,去年只能买一条猪脚,今年只能买只母鸡了。如今除了银圆谁还相信法币?”听了众人的说法后,童尚弓把酒碗一端站了起来:“兄弟们,如今国难当头之时,国民政府无力抵御外敌,只顾剿共戡乱,搜刮民脂贪污肥私,弄得各地百姓怨声载道。正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了呀!咱就打出江南大刀会这个旗号带头好了!”

次日,天洞寺门前竖起了旗杆并挂上了江南大刀会三角旗。童尚弓正式设坛招徒,他宣告天下乱局已开,末世将临,只有皈依佛祖,虔诚礼拜,方得神灵保佑;灵符护身,专心修炼,以致刀枪不入。半个月内竟有五百多人投入会党。童尚弓自封会党司令,封师兄方圣孝为军师,胡启明为内务总管,陈端寿为武术总教头。从此每日练兵不息,只待时机成熟打回江南垟割据一方。

次年春末,童司令率部三百多人马乘九艘渔船从海头登陆,直捣县护航大队防地,杀二十四人,缴获步枪三十支,子弹数千发。随后进兵苇浦镇,烧了易作韩家的三间楼房。蒋昭德县长接报后,命令兵门县自卫大队长雷长鸣率兵一百多人于次晨赶到苇浦围剿童部,接战只一个时辰,被会党打得落花流水后逃回县城。随之童部则移兵进驻万鲤乡神山护法寺内。蒋昭德不甘就此罢休,便亲自带兵三百多人于半夜时分出发,荷枪实弹扑向神山围歼童部。会党居高临下,个个喝了“红药神水”后勇猛无比,挥刀杀入官兵队里乱砍,官兵伤亡惨重,取得第二战胜利。

一个半月之后,蒋昭德增兵两千多人集结于金山镇球山下清云观待机消灭会党。童尚弓意欲一次性解决后患,定下计划彻底消灭蒋部有生力量,活捉蒋昭德,最后形成地方割据独霸一方的局面。是日上午九时童司令统率全部力量攻打金山镇,受到蒋部重机枪的火力打击后竟损失了半数人马,残余部分退回金仓童家邸内休养。从此,会党刀枪不入的神话终于破灭了。

蒋昭德见大刀会已成惊弓之鸟,便设重金请来和州守备区的士兵帮忙围剿。民国三十三年的农历三月初二,先派便衣特务十几个人扮成货郎游荡于金仓街上各条巷道,“卖梨膏糖”“卖糖精橄榄”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只三天便探明了大刀会残余的人员分布情况。初六清早,和州守备区指挥官金钟率部配合蒋部共二千多人马,从县城开拔向金仓进发。

童部三百人马在百花桥头与大魁桥头两处架起机枪迎敌,未能坚持半天便抵挡不住,傍晚时分遂仓皇逃往将军山去了。

灭顶之灾终于降临到金仓民众头上了,官兵见人就杀,见屋就烧,顿时天地间一片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周遭方圆十数里尸横遍野染红河水,数千难民仓皇逃窜逃至各处庙宇和祠堂避难。

蒋昭德命士兵将死者人头割下运到兵门县城摆设剿匪展览会并拍照片。一百二十九个人头在城关小学展览了一个星期后,蒋昭德命令自卫队员在鸡冠山仙台寺后门挖了个大坑,把人头埋入再撒上白石灰。

各界人士纷纷发声谴责蒋昭德的恶劣罪行,并上书省党部要求制止蒋昭德再次对江南人民进行杀戮。省长汪定宽下来视察一番后,让蒋昭德对大刀会实施招安。

蒋县长请金仓天主堂沛司神父作为调停人,双方派代表在神父楼谈判了三天后定下了一个框架,县党部承认童部属民间组织并收抚归正;任童尚弓为海上巡航大队长。招抚仪式在金仓天主堂里举行。是时,整个教区灯火明亮,围墙内外布满会党岗哨,一个个手持大刀,上身着六排布扣的白短褂,下身是打着绑带的黑裤子和黑布鞋。聚会大礼堂内,从大门口直达讲经台前安排着黑色警服的县自卫队员把守。钟楼敲响七下时,讲经台前乐队奏起龙凤呈祥曲,先上来的沛司神父坐于中间位置,然后是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胸佩挂表的蒋县长与头戴礼帽着一袭藏青色长袍马褂的童司令,分别从神父楼和西厢房出来经左、右廊道到了台上,三

人相互握手致意后坐下,乐曲停止演奏。沛司从公文包里拿来两份《招抚议定书》摆在了桌上,让双方分别在国民党兵门县党部书记长和江南大刀会司令栏目下签了名字,然后双方交换合约。招抚仪式结束后各自撤离天主堂。

当晚半夜,在地下党组织的策反下,早已有一半会党人马投诚到和州游击纵队去了。

“后来的情况我来说一下,”董庆相站了起来接过话头,“当和州市区和平解放的消息传来后,那蒋昭德带着亲兵悄悄逃走了。第二天,胡启新带着兵门独立大队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兵门县城,成立了兵门县人民委员会。当年我在县城的西门粮仓做事,参加了上街欢迎人民子弟兵的活动。蒋昭德逃走后改名洪铁流,冒充进步人士混入北京大学图书馆工作。被地下工作者夏存昭发现后,报告当地军管处将蒋抓获并解送到兵门军管会。一个月后经县政府批准,在金仓镇对蒋昭德执行枪决。这一天是金仓历史上最热闹的一天,一大早四面八方的人群赶到了小学大操场上参加公审大会,公审大会结束后将蒋昭德装在木笼里抬上板车上拖拉出来游街示众,周围哭喊叫骂声连成一片,人群里有许多手里拿着纱锭的女人们涌向木笼企图将他戳死。

当天上午,烈士田百弓的家属们一行七人早早地来到金仓菜场西头角坟旮旯,迎奉烈士的尸骸回故乡安土。这里是

当年“江南善人团”集中埋葬“三.六”惨案无头尸体及无主死者的场地。他们摆起祭桌点起香火,由当初埋过他的郭老爹挖掘并指认后,将烈士骨骸装入陶缸封闭完毕后供立于八仙桌上。等到午时三刻,让烈士英灵见证了蒋昭德尸体被深埋后开拔荣归。”

此时,会议室一片寂静,王书记开腔道:“接下来大家欢迎章部长给大家做报告!”章部长便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到上衣袋里,开始了富有磁性的说话:“同志们,今天,我们刚刚完成了对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实现了把生产资料私有制向公有制转变,这是社会主义社会的开端,国家要大力发展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章部长打开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后继续说,“两年来我每天都要读一读《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这本书,这里面有毛**写的编者按语104条之多,为我们搞农村工作指明了大方向,走集体化道路就是光明大道,树立了农民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信心,提高了生产积极性和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农村稳定了,粮食就稳定了,工业生产也就有保障了。这次我们的工作任务,就是贯彻上级文件精神,在户籍分类和户粮供应方面做好指导、整理,核对,汇总工作。它对于稳定社会,解决吃饭问题和控制地域人员流通问题都有着历史性的意义。要宣传好我们的政策,我们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群众的利益,我们所有的行政措施都是为了更好地建设国家,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原来户口归内务局管理的,下一步要归公安系统管理了。从前江南区干什么都慢了半拍,这次我来了,你们一定要走在全县的前头哟。政府的责任就是要为你们年轻人创造学习和工作的阵地,让你们不断进步。我就简单地说这些供大家参考。最后一句话,我祝贺在座的各位同志,在这百废待兴的特殊年代,你们有机会进入社会大变革潮流中来,展示自己的才能为国家做贡献,这是何等的光荣呀!”

章部长结束了报告之后,又是一阵热烈的鼓掌。王克仕书记指着身边的年轻人说:“章部长的秘书就是这位常青田同志呀!他现在是县户粮办指导员,他刚才和王一刚同志是去区接待站安排大家的住宿问题,要住下来认真干两个月时间呐!”留着大背头的常秘书站起来向大家点头致意,解释道:“章部长刚才对大家说的就是今天会议的中心报告,接下来让领导先去休息一会儿,这里由我组织大家学习省、地区及县里的有关文件。”

常青田坐上**台,拿出资料袋里的文件念了约一个小时。最后他作了总结性的讲话:“全国要建立新的户籍管理制度,根据地域和家庭成员关系将户籍属性分为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这次县户粮办的任务就是在五年前户籍摸底的基础上再搞一次普查,对各地人员的增减迁移掌握最具体的数据。居民户与农业户分类造册一式三份,上报县粮食科、公安局各一份,当地派出所存档一份,另外由派出所发放户口簿,一家一本。农业户一队一本。基本标准是六条:

“住在城镇里没有分到田地或者分到土地的自愿放弃田地归集体的家庭定为供应户;

“家庭成分地主、富农、小土地出租的家庭定为供应户;

“就读中学以上文化程度的学生全部定为供应户;

“原来的地主、工商业成分的家庭,在此之前参加工作的个人为居民户,还有那些孤寡老人五保户老人都要定为供应户;

“原来分到田地现在主劳力是参加生产互助组的家庭,都定为农业户;农业收成上交国家征购粮后多余部分由生产大队统一分配。

“原来分到田地但由集体耕种的又不放弃田地所有权的家庭,以及渔区渔民有自留田的家庭定为非产户,是一种介于居民户与农业户之间的群体。

“县委要求我们在两个月内完成工作任务。”

最后王一刚宣布了人员分组和任务范围后,会议结束。

2

两个月后的这天早上,王一刚组长来到区接待站二楼小会议室里,召集户粮办工作站全体同志开会,他直奔主题地对大家说:“今天我来向大家宣布三个内容:一是经过两个月时间所有同志的共同努力,从下队入户核对登记的初始资料,到落实整理资料分类制表建档工作,再经过各小组对调复核查漏的整个过程,我们拿出了让上级满意的成绩单。县“户粮办”同意在下午全部封存档案柜,等待上级部门和有关部门来接收档案。两套钥匙分别由常指导与方公安保管。二是县里批准江南片区成立了十个人民公社了,区公所从明天开始正式撤销。工作站的同志分三个去向,常青田同志任新成立的江南片区粮食管理所所长,何大雷、何国山、林振村、何正池跟着他到新单位。方上木同志调往县公安局工作。其余同志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三是王书记通知我们,晚上参与区干部分别晚餐。”大家一阵欢呼起来。

当晚,在大礼堂里共安排了五桌饭菜,王一刚弄来了一埕黄酒,让大家喝个痛快,上木、小兰、冰宜、文英、美芬等上台唱了《志愿军歌》《四季歌》《天涯歌女》《全世界人民团结紧》《大刀进行曲》。最后结束前大家合唱《社会主义好》。

刘金发主任把调动工作介绍信和工资转移单交给何大雷之后,说:“现在我提前下班,带你到我家里喝一杯分别酒。”那个年代,领导请职工到家里吃饭也是寻常之事。

沈春来站在家门口兴高采烈地迎接了他们:“你们现在回来正好,我刚把饭菜做好呢。”刘金发看见八仙桌上已经有了四个热菜,四副碗筷也摆好了,转身对大雷眨眨眼说道:“今天有鱼有肉,够我们享享口福了!”魏冰宜正蹲在竹窝旁给小宝喂饭,她抬起头与大雷会意地笑了笑。春来见冰宜给小宝喂完了饭,便招呼大家坐下来:“现在小宝吃过饭了,我们可以安心吃饭了!”她从酒埕里舀出两碗黄酒来放在桌上,又提起茶壶倒了两碗红茶,“这样吧,大家先多吃点菜把胃里垫个底,女同胞们不会喝酒就喝茶,大雷你今天你陪老哥好好喝几碗高兴高兴好了!”

刘主任随手端起黄酒抿了一口,说:“我一般情况下是喝两碗刚刚好,第一碗下肚能使注意力集中起来,第二碗下肚能进一步能使灵感激发出来,哈哈!大雷,碰一下酒碗,这第一口酒我要祝贺大雷工作转正,就是你被抽调户粮工作站那天被批准转正的。虽说革命队伍里官兵平等,但是临时工与正式工就是不一样。这第二口酒要感谢冰宜,这次全县职工文艺会演比赛,我们单位的大合唱《社会主义好》得了二等奖,是冰宜担任领唱,功劳可不小呀!”

“主要是主任同志对这次比赛的重视,还有春来园长排练得高水平的结果呀!”冰宜浅浅一笑谦虚地回应一句。

“现在是历史上最好的时代,新社会最明显的标志就是男女平等,同工同酬,千千万万的劳动者用自己的汗水建设我们的国家,现在这个社会这样好,土地集体化了,将来房屋也集体化了,很快咱们乡下也会像城市一样所有人都住上公房了,电灯电话楼上楼下不是梦想了。不仅要吃饱还要吃得好,不仅要穿得暖还要穿出花样来。”看到大雷点头不迭,他更加得意扬扬了。当领导的好处就是有优先发言权,但愿我们的好领导都永远保持着这种权利哟!

“刘主任这段话是他多年的经验总结,对你们年轻人有益处。”春来不失时机地夸夸自己的老公,“干部要关心每一位同志,不仅是工作方面,还包括家庭及个人的情况。过去供给制包揽了个人的生活费用,而且结婚状况都要打报告的。”

看看天色暗下来了,刘主任点上了煤油灯,站起身把蚊香点燃后放到桌下的瓦片上。沈春来把小宝从竹窝里抱出来到怀里,吩咐冰宜去打了四碗米饭出来,大家开始吃饭。春来开始转入正题了:“金发他也马上要调动了,下个星期去县商业局了,所以要把公事私事一起在今天说了。现在新时代提倡自由恋爱了,我们来牵一牵红线,让你们交往交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虽然家庭条件有一点差别,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你们以后要多多接触,多了解了解,慢慢培养感情,看看有没有缘分能够在一起。成了是夫妻,不成了也是朋友。”刘主任点了点头附和道:“现在整个社会都提倡平等,在家里也要实行阿爸叫同志阿妈叫名字了嘛!每个人都有优缺点,只要互相弥补就可以达到共同进步!”他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们把茶喝了一起出去走一走!”冰宜站起来要帮忙整理一下时,刘主任摆摆手示意不用了。

魏冰宜与何大雷一前一后从庭院出来后走过一条巷子进入西门大街。街上那些电线杆上的白炽灯开始亮了起来,大雷紧跟上去与冰宜并排前行:“看来春来嫂与你关系很不错的?”

“是的,我去金山读农中那年,春来姐已经在金山幼儿园当园长了。我们学校里准备搞个节目参加系统会演时,王友伍老师请她过来一起指导同学排练。后来我和苏小兰经常到她那里坐坐,我们的关系就拉近了。噢,这次全县大合唱比赛,你为什么没有参加呀?”

“是这样的,因为我平时说话有点口吃的缘故,所以领导没有安排我了。”他诚实地说。

“其实唱歌跟说话不一样的,口吃的人唱起歌来没有影响的。”冰宜柔声地说。黑夜里街道上行人很少,偶尔走过几个拖着木屐的行人,石板路上便发出清脆的噼啪噼啪响声。“那现在由我来介绍一下我的情况吧,家庭成分贫农,有爸妈,一个姐姐,两个哥哥,他们都结婚了。我爸两年前眼睛瞎了,只能躺在床上生活。大哥做油漆工谋生,二哥结婚后响应党的号召去参军了。十年前姐姐结婚那一年,住在铁山的姑妈过来在我家住了好几天,她好说歹说做通了我爸妈的工作,让我给她当女儿,随后就让我跟着她去了她家。她家里在西溪边开了一家染坊,生意是十分好的。刚开始她对我还是蛮好的,后来就要我做这做那,不是劈柴爿就是烧开水、洗衣服。有一天隔壁一个老婆婆悄悄地对我说,我是被领来做童养媳的,她的儿子刚好大我五岁。我气得与姑母大吵一场,要她送我回家。她于是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来。幸亏隔壁阿婆报告了政府,把我解救了出来送回家了。”

大雷认真地听她说完了这段话,接过话头说:“我出身于一个渔民家里,八岁那年中秋节前一天父亲海难死了,娘把四岁的弟弟送给别人做儿子了,哥与母亲两个人摆个小摊卖糖果糕饼茶水,供我上学。四年后全国解放了,我家划为贫雇农成份,与邻居十户人家一起分到了渔霸的一只船和部分渔具,这样哥哥就去打鱼了。我十岁那年参加儿童团站岗放哨,那时的说法是防止海上恶霸武装卷土重来,保卫红色政权。我在十六岁的时候也有一段与你相似的经历,有一天灵石一个开照相馆的吴老板来盐沙走亲戚,在我妈的摊子买糕点吃,他对我妈说看上了我,让我去跟他当学徒学生意,不用贴钱还可以有饭吃,我妈高兴得不得了,第二天就让我跟着他走了。其实他家里只有一个又黑又瘦的女儿,比我还大一岁,他是想我给他当女婿,可是我得知了这个意图后,只待了两个月就逃回来了。”

“肯定是你觉得那姑娘长得不好,对不对?”冰宜关切地问。

“是的,她长得不好倒没关系,主要是我知道了她的一只眼睛是假眼。”

“后来呢?”冰宜穷追不舍地紧逼着问。

“那年秋末,我瞒着家人去报名参军,乡人武干部刘金发带着我们二十个年轻人去金城体检站回来,经过东门头石板桥时,我妈正坐在那里哭,看到刘干事就缠着说不让我当兵。到了年底统购统销政策来了,刘干事调到金城合作社当主任,里面招学徒工,他通知我进去了,吃穿有了着落了,我是睡在北门的合作社旅社里的。那里的主管金孟进先生是我的同乡,知道我家买条棉被的钱都没有,就让我跟他一起睡了。我刚参加工作时当学徒每个月六块半,工作转正了加到十八块半了,我一般给自己十元生活,多出来给我妈。”

冰宜同情地说道:“你真蛮省的!”

“不过我这个人运气是特别的好,碰到的都是好人,包括你!”大雷嗫嚅着说。

冰宜抿着嘴笑了笑,停下了脚步对大雷说:“现在是十字街口了,你就不用送了。我们分开走吧。还有,你明天去金仓报到,我也去万里渔场上班。等以后有时间再见面!”黑暗中她的眼里闪着光。

3

何大雷给魏冰宜的信

冰宜同志:你好!

我到金仓粮管所报到后,常青田所长把原来你和苏小兰、湘琴、李美芬四个人住过的一楼西厢房安排给我与何正池两个人住。由于新单位还未办好食堂,所里职工和家属全部去天主堂中心食堂吃饭。除了常所长是县里派来的,其他十五个工作同志当中,有原粮站的董庆相、赵德构、陈大正、杨增福、王相柱、董公山同志;有来自乡干部的林新同、何国山、林正村同志;还有何正池、高修印、林朝东、叶景水都来自合作社系统的,只有一个退伍军人施培恩。

所里分到一个学习名额,是省财贸系统举办的第二期新入伍干部培训班。全县只有二十个名额,江南片上去的是我和陈青样、杨平金三人。

从乡下到省城真的是不容易,那天我和陈青样、杨平金三人趁早班轮船到方石,渡过龙江步行到龙江车站,坐开往和州的汽车。因为在安云渡口还要等了一个小时的轮渡,结果到和州车站已是下午三点了。我们在车站边一个小旅社住了一夜。第二天赶开往省城的早班车,客车还要上渡轮过了区江再上公路,一直到了下午四点半才到东城车站。再坐公交车赶到培训基地刚好赶上吃晚饭时间。有几个老师专门负责接待新学员们,他们个个态度热忱。

我们的培训基地位于大运河之畔,白天河面大船小船来来往往,晚上河边灯火辉煌。第二天开始,我们采取的是军事化管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后,要在老师的带领下集中绕操场跑步三圈,然后才去食堂吃早饭。基本上是稀粥豆腐油条,有时有咸鸭蛋和五香咸菜。中晚餐有咸菜炒肉片,红烧河鱼、五香干、冬瓜汤等,陈青样同志在这里个子最小,但他行动起来比谁都灵活,每次下课是他跑得最快,第一个去排队打饭。有省财办的领导过来给我们讲课,主要是全国工农业生产发展情况和未来前景,财政学校的教师们过来上经济学原理、计划统计基础、粮食统销统购政策等等内容。

社会主义大家庭的生活让我们大家感觉了同志之间的友爱,我也不断地想念你,认识你真好,我要用火一样的激情拥抱未来美好的生活。这期学习培训一个月时间,等结束后我就可以与你见面了。我文化不高这封信写了两天时间,请谅解!

9月11日

魏冰宜给何大雷的回信

大雷同志:

来信收到了。我到单位上班了,这里的条件比我在学校里差得多了,单位是租了两间平房办公,我们三个外地同志另租一个房间住宿。我在这里干出纳工作,平时还是比较轻松的。

当前,中央发布了《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问题》决议,提出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的要求,普及公共食堂、幼儿园、托儿所、缝衣组、 理发室、公共浴室、幸福院、农业中学、红专学校等,把农民引向更幸福生活。

为了做到人民公社工农商学兵五位一体,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全面结合,这里所有农户联合为集体单位,实行土地、劳力、农具、资金、粮食五统一了。干部们发动各家各户把粮食以及锅碗瓢盆都上交公社办起了大食堂,那些能煮饭烧菜的妇女都到食堂帮忙了。全县已大办食堂4030个,这个速度多厉害呀!现在上级指示大炼钢铁了,学校操场变成了炼钢场地。但我们女同志没有参加这种劳动。

我这里是每人每月上交六块钱,把发的粮票全部交给食堂,就可以放开肚皮吃饭了,早餐稀饭配油条花生米,正餐四菜一汤。来了客人再交四两粮票二角钱在食堂里吃饭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就是能够动员全社会力量去办一件大事,大锅饭确实比家里的饭更加香哩。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懒人似乎越来越多了,稻谷收割后许多稻穗也就糟蹋到地里没有管了,领导也说了,本来亩产可以达到160斤的只收回140斤了。

这个星期是上级布置了中心任务,我们参加水利基本建设义务劳动,把中心河两旁的田岸整治加固,有利于抽水、灌水、排水作业。

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方上木前几天刚办了离婚手续。他老婆周冬媚我认识的,她就住在西门大街上周家大院内,她爹周志贸与公爹方圣孝都是大刀会的骨干分子。解放那年周冬媚生了儿子以后,方上木就参军去了。后来政府为了照顾军属安排她到了金仓日夜商店工作。

你还记得吗,我们工作站运作一个月后,听说金仓电灯厂开始发电了,方上木就去联系他们过来把这招待所各个房间都装上了白炽灯。此后他隔三差五的经常过来与大家玩玩扑克牌,整几局“上游”后,便主动将赢家的小钱全部集中起来,去买冬瓜条、五香干、花生米、饼干等干粮让大家喝酒。特别是最后一夜在区公所礼堂聚餐结束后,方上木还陪着大家回到接待站聊天一会儿才回去,他走的时候小兰上前与上木握了握手:“下次你来金山的时候可要过来看我哟,我请你吃饭。”他欣然答应道:“一定会去看你的!”其实他早就对小兰有意思了。

先就写到这里,等你回来再说。

9月18日

大雷与冰宜的婚事可以说是刘金发夫妇一手包办的。自大雷省城回来与冰宜碰了数次面后,在刘金发夫妇一再催促下,他俩把关系定下来了。于是沈春来作为介绍人身份分别去给两家大人通了报并约定了订婚日期。刘金发夫妇陪同何大雷去了冰宜家,送给魏家聘礼红包六十元钱,魏大娘回礼红包二十元钱给大雷。他们在新年元旦结了婚。刘主任帮大雷向一个熟人租了一个房间做新房,房东同意将家具同时借给大雷使用。刘主任又送了一条锦丝被面给大雷作为结婚礼物。大雷在“通宵食堂”订了一桌酒席,请了介绍人与新娘家人一起吃过后算是完成了人生大事了。常青田所长得知大雷结婚的消息后,便安排何正池过年之前租到外面去,让何大雷夫妇住在一起了。新的情感是注入灵魂的一种兴奋剂,更能让人如痴如醉,更能让人充满活力。大雷十分感激领导的安排,他好几次动情地对冰宜说:“常所长对待职工确实像家长一样。”

人民公社建立后的第一个除夕,金仓中心大食堂里十分热闹。几十张八仙桌上的大号饭桶热气腾腾地散发出阵阵香气,大木盘里面的炒菜更是诱人垂涎欲滴,每张饭桌只要凑足八个人数便可开吃了。人们端起饭碗打饭夹菜,扑哧扑哧吃喝声此起彼伏,好一派神仙般日子的风光景象。

大雷夫妻俩随着一路上说说笑笑的人流散步回来,她在路上干呕了数次,他忙问哪里不舒服了,她笑着说回家跟你说。

大雷旋开收音机按钮调出声音,递过帽式耳机给冰宜,“听听新闻好睡一些。”这是他从省城回来后自己做成的单管收音机。冰宜听了几分钟后,便拿下耳机不听了:“我睡不着,前天我碰到了李美芬呢,她告诉我,灵峰小学的夏益训的被公安局抓走了,他是小兰的老公。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呢?”往常冰宜总喜欢枕着大雷的手臂弯里静静地躺着,听他说着故事,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地睡了。可今夜里她却是毫无睡意。

“不要太担心别人的事了。相信人民政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事情总会搞清楚的。等到他回家来了,你再去小兰

那边看望一下。我唱一首歌给你听,你会慢慢睡去了。”他轻轻地哼起了一首老歌来了:“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4

新年初七正式上班,常所长带着何大雷一起乘船去夏桥粮库检查安全保管工作。半小时后小船停靠在夏桥公社办公大院前面河埠头了,他们进入敞开两扇紫红色铁栏栅的大院内,听到东区的厨房里传来了王一刚洪亮的说话声,想得出来那里正在开会。常所长点着了香烟,说:“我们先参观一下这里的办公楼!”这幢建于民国时期建筑物坐东朝西,为四间三层西式砖木结构楼房。正立面为石英砂抹面,壁柱直通三层,二、三层壁柱之间用几何图案装饰,一层地面用水泥浇筑。屋顶女墙做成条形纹饰。常所长绕着它看了一圈后进入前后各一个拱形门,中堂地面现龙凤呈祥水泥磨光彩图,后门有一条圆卵石小路通向河边。

会议很快结束了,王一刚出来与老朋友紧紧地握手互相问好后,说道:“今天是新年第一次全体大队干部大会,自去年八月兴起群众性的治水运动以来,全县已经动员了灵石、碇步、麻山等十三个公社三千五百个劳力去扩建碇步水库,今年要调动我们江南区一千个劳动力上去做三个月义务工呢,落实到我这里的任务是一百个劳动力。”

“做干部就是要把自己的观点变成群众的行动。”常所长点点头说,“这可是省重点工程呀,由于横阳支江上游多峡谷,下游流经江西垟又过于平坦,每逢汛期暴雨或台风期洪水直泻,江西垟常患洪灾。而江南洋因河道长而源流短,一遇旱天,便川源枯竭常患旱灾。如果这个水库建成蓄水,分别解决了两垟之灾,又能养鱼发电。好处多多功德无量啊!我今天过来是对这里的粮库管理检查仓库管理日常工作以及有关器材用具的配备情况。这个粮仓建起来以后一直没有使用过哪。”

王一刚赞许道:“居安思危嘛!粮为国之本,民为国之基,粮食安全是大事。我陪你们一起到仓点去看一看!”

仓库保管员王相柱打开库房带着几位领导巡看了一圈,边走边汇报。视察完毕,王相柱顺口说:“我表哥就住在河对岸那幢二层楼的中间三间,他听说今天所长要过来检查工作,吩咐表嫂起早就去了金仓菜场买了菜,中午要请几个领导赏脸去吃饭哩!”王一刚补充道:“吴联法同志是当地的大队长,跟我关系也不错,在他那里吃饭不会违反纪律的。呵呵!”

吴联法出来迎接他们进屋坐下后,忙从八仙桌上拿来劳动牌香烟抽出三支,常所长接过一支,说:“一刚同志与大雷同志他们不抽烟,就我们两人抽好了。”

“他的爹是我们公社里最早参加地下党的交通员同志,现在身体不太好,基本上都待在楼上没有下来!”王一刚说。

“那我们既然来了,一定要上去探望一下老革命呀!”常所长提议道。联法上去征得老人同意后,招呼他们几个人上楼。

一个满头白发,穿一套蓝色旧中山装的老人正坐在高背竹椅上,双手正在圆桌子上面搓着火绵纸卷条子。老人见了他们,随之把火绵纸卷放入笔筒内,招呼他们坐在桌子边的联宝椅上。王一刚向老人介绍了两位客人,说常所长是南下干部,特地过来看望老革命。他很想听听老先生参加革命的故事。

“好,好!”克权先生嘴角的肌肉不停地抖动着,笑哈哈地捧起水烟筒,用颤巍巍的瘦手指剥了一小块兰州水烟丝,揉成丸状放入烟筒嘴里,把那支笔架里燃着的纸卷火拿到面前,“呵呵,这是我保持的火种呀,抽水烟方便一些。这段时间自来火太紧俏了。”说毕噘起嘴呼地一吹,将火苗点上烟连续吸了数口,然后将火苗吹灭重新插到笔架上,把烟筒嘴杆儿拔出来将烟灰敲到了痰盂里再插入烟筒内。他将水烟筒和水烟盒摆到了桌上后,立即从鼻孔里喷出一缕白色烟雾,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讲来话长哩,那年是民国三十四年秋,我族内一个侄儿结婚,那夜在吃暖房酒的席上,一个戴鸭舌帽穿学生装的青年坐在我身边,小子介绍是他的舅舅胡启新,从小就出去读书,有十几年都没有见过面了。散席后他家把所有亲戚都留下来过夜,等待第二天结婚正日吃酒!第二天凌晨,来了几十个县自卫队员把新郎家房子前后围个水泄不通,最终入户搜查一通后没有找到他们要的人。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给学生放馆后去了院后茅厕大解,隔着草席另一坑位有人开了腔:‘克权先生,放馆了?’我听不出是谁的声音,问道:‘你是谁?’对方朗声一笑:‘我是胡启新呀,’我大吃一惊:‘你还不赶紧离开这里,要是有人走漏风声,自卫队马上会过来抓你的。’他随我到了馆里,直接向我表明了他是和州游击队的人。他说,五年前地下党兵山县委的干部太过于乐观看形势,把南阳山作为根据地,以致县委书记田百弓在桐岭筹粮时被捕牺牲了,使革命转入了低潮。这次他们是奉上级命令以招阳山作为根据地重新发展革命力量的。他动员我参加进去一起干革命。我当时就被他说通了。他把我的名字记入一本旧书里,对我说:‘今天起你就是党的一员了,你要发誓决不做叛徒!’我举起拳头跟着他对天发誓:‘牺牲个人,严守秘密,努力革命,服从党纪,永不叛党!’天黑以后,他出去后又带来了两个同志,叫我烧点年糕青菜给他们吃了睡下了。

第二天早起我去看他们,早就没有一个人影了。到午后传一个恐怖的消息:桐岭村的财主项祖山昨天半夜里被强盗割断喉咙死了,他家院里的五个兵丁也被砍死了。好多天后胡启新又来了,我问他桐岭的事儿是不是他们派人做的,他点点头说那天的事就是他带着两个突击队员干的。‘血债要用血来还,五年前项祖山地主武装犯下的罪行这次总算有个了结了!’

“读书人做起杀人的事有时候会比其他人更狠呢!我想他肯定是不止杀这么一个坏蛋吧!”常所长插话道。

“不,他是个纯粹的读书人,杀人不是他的长处。”老人轻松地笑了,“记得解放前一年的一个傍晚,他带我到海下联络站去接受任务,在堤塘上迎面碰到苇浦警察所长尤世开,双方都已打开了扳机,擦身瞬间他们俩都没有开枪。事后,我问他为什么不开枪,他说他不喜欢杀人。”他听到了媳妇叫客人吃饭的声音,老人挥了挥手说:“你们下去吃饭吧,我就不作陪了!”

傍晚时分常青田回到所里,看见方上木站在办公室门口,他正欲开口与对方打招呼时,对方已举手向他敬礼:“常所长,方上木特来向您报到!”说毕把县财贸办介绍信递了过来。常所长看过了介绍信后说:“县粮食科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因丢枪事件开除留用调离公安部门察看两年的处分。你是个人才,要振作起来,不要被世俗的流言蜚语所困惑了。现在我把一个任务交给你去做,抓紧时间把我们单位食堂办起来。”

“保证及时完成任务!”上木愉快地接受了工作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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