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魏冰宜吃过中饭后独自去逛街了。当她慢悠悠地走到大魁桥中央时,突然感到阵阵腹痛,便急忙跑到了金仓卫生所妇产科看医生了。黄碧华医生检查之后安排她到待产室休息。在这里她又遇到了苏小兰。“上木早上送我过来在这里待了半天了。”苏小兰笑着对她说,“咱俩真的是有缘呀,如果一个生男一个生女的话,又可以做亲了。”
方上木与苏小兰是在半年前领了结婚证。那天上午,上木带着小兰去金仓公社办妥了手续回到单位后,便与厨师李道顺和洗碗工郑景妹一起去菜场采购菜品,安排在晚上请全所同志及家属们高兴一番。
方上木带着苏小兰过来,宣布了他俩结婚的消息。常所长举杯向上木夫妻俩敬了酒,他殷切地对小兰说:“你是一个优秀的女人,所以你一定会去驾驭一个一般女人驾驭不了的男人。”然后又拍了拍上木的肩膀给予鼓励,“勇敢地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我支持你。”苏小兰在这个场合给足了方上木面子,她会帮他夹菜,帮他擦汗,她的亲昵举止充满柔情爱意。
当然,他们的婚事一段时间内成了坊间的谈资,人们有很多猜测,大多数人都推定他们先后离婚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两个准新妈同在一处时的谈话总是离不开孩子这个主题。“其实上木很早就与我讨论起这方面的内容了,他说当年生了孩子后没有时间去培养他,现在很后悔了。现在跟我结婚后一定要注意这方面了。我对他说,幼儿时期主要由我来负责教育,因为我是从事幼教的工作者嘛。幼儿时期是孩子智力开发的最佳时期,我们的目标是提高他们的身体素质,促进他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发展;培养起孩子爱学习爱劳动的良好习惯,与人为善的集体主义意识;独立思考自强自立的健康人格。到他们认识家人开始就必须教会他与人打招呼的沟通能力,接下来是学画画学识字学跳舞等等。”小兰说,“上木说了,他的孩子会遗传了他胆大不怕死的遗传因子的,但他不希望这个孩子像他一样去闯事业,只要让他快乐就好,适当的胆小倒是好事哩。你知道么,方上木从小就是孩儿王,他比同龄的孩子高出半个头来,他胆子比别人大,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类,越是闹得凶的地方越是要去。方大娘平时管得较严,不允许上木外出游水,而他则在放学后带着一班同学去娘娘宫后门那条偏僻的河里游水去了,他号召大家全都脱光衣服,嬉戏一番后重新穿上回家,不留一点痕迹。”
“大雷说了,他是个老实人,但愿孩子不会比他更老实,要教育他自强自立勇敢胆大不受别人欺负,你说对不对?”冰宜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们要感谢他,是我们快乐了才把他生下来的。要想培养出阳光大气的孩子,首先要从大人自己做起。如果你不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你的孩子也很难实现他的梦想,把自己的梦想嫁接在孩子身上越来越不现实了。小孩子正是力量最薄弱的时候,不要对他过高的要求。只教他如何动脑筋,与别人搞好关系,讨好别人避免冲突也是最有效的自我保护措施。”
“你说的内容都是我喜欢听的呀!”
第二天上午,冰宜生了一个男孩后,小兰也产下了一个女孩。黄碧华带着骆宣霖所长过来巡房,骆所长特意吩咐说:“等孩子长到六个月以上时要抱过来种痘,只要种了一次痘就不会得天花了。”
“我知道,患了天花是太可怕了,我家对门那个麻子黄翠就是得了天花留下后遗症的。”小兰笑着回应道。
“还有一个典型的样板就是大街上摆摊修拉练包的陈乃喜师傅了,我经常听到走过的孩子们念着一首歌谣很顺口,说的就是他呢!”骆宣霖又开口说。
“今天我值晨,碰到一个人,脸上的麻子一层又一层,大的像月亮,小的像星星,大大小小数也数不清,如果你不相信,我带你去参观,参观的地点在街头上,参观的时间是七点半。”小兰露出十分得意的表情,“这是我两年前创作出来的歌谣哪!咯咯!”
“以前我不知道这首歌谣是创作出来的,今天才知道是出自你这位才女的手笔呢!”骆宣霖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大家跟着笑了。
到了傍晚她俩都出院回家了。
2
李道顺将一簸箕砻糠麻利地倒入大灶的火膛里,蹲下来操起铁钎在炉箅缝隙间左右搅括了几下,让燃过的余灰掉落到灰缸里。很快大锅里的水开了。方上木立于灶旁,一手拿着漏斗一手握瓜瓢将灶台上的热水瓶逐个灌满。
“道顺,你发现没有,施培恩两公婆早上没有过来喝粥,是不是昨天晚上喝高了?”上木诡秘地说。
“我看可能是昨夜干革命太用劲了,早上起不来了。嘿嘿!”道顺心不在焉地搭话。
“唉,你们男人呀,说话总是带点比喻,真是三句不离本行。”一旁洗菜的郑景妹插言道。
此刻,廊道里传来了常青田所长那粗犷的喊话声:“所有同志注意了,九点钟到二楼会议室开会啰!”
“常所长从来没有自己亲自喊话通知开会的,今天肯定有什么重大问题出现了。”上木警觉地注视着办公楼。
与往常不同的是,常青田今天没有带杯子上座,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干咳了两声开始说话了:“同志们,早上开个短会,我在这里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我们单位的施培恩同志昨天夜里被公安局抓走了,我是早上接到县粮食局电话才知道的。案件源头是前吴大队长吴联法,他在县城白石河大桥上贩卖粮票时被公安人员抓到。据他交代出来,身上带的粮票来源于我们所里证票室。公安局很快查清了这是制造假票案,他俩内外串通先制造假票再用假票兑换粮站回收上缴证票室归档的真粮票,包括本省定额粮票和全国通用粮票,由吴联法把真粮票弄到黑市上卖高价牟取暴利。中午之前县粮食科和公安局联合调查组马上要过来了,所里安排董庆相、何大雷、叶景水配合他们工作。他们也有可能找某些同志谈话了解情况的,希望大家积极配合他们。”常所长满怀自责地哽咽着流下了泪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心里是十分的沉重,是我平时对职工的政治思想教育做得不到位,我要深刻检讨自己的工作失责。好了,会就开到这里。”
公安局陈定坤股长带着调查组下来,仅用了半天时间对证票室保险柜里一年来所有的供应报表附页上粘贴的粮票进行鉴定,初步结论是共有一万四千多斤的真粮票被调包了。
“为什么这两年县里都有开展互相核查证票室的工作,都没有发现问题呢?”陈定坤一脸狐疑。
“说明证票管理规定里还有缺口呢,”常所长不无遗憾地说,“不过这倒让我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今后凡是供应点收来的粮票在粘贴前全部在背面用圆珠笔划过线条,再也没办法流通到市面上了。”
送走调查组后,常所长到厨房里对上木说:“上级已经同意你察看两年期满转为正式工,工资从二十三元增加到三十一元。明天开始你来接替施培恩这个工作岗位好了。”
一个月后,施培恩与吴联法被人民法院以伪造、倒卖计划供应票证罪分别判处十三年、十年徒刑。三个月后,常所长报县局任命方上木为所政工组长。他同意方上木提出创办面食加工场的建议,于是方上木把妻舅苏克立负责拉了几个师傅搞起了面条的加工。他吩咐克立不时地送些面条给常老婆子,让她煮起来全家吃。苏克立这样对常所长解释,做面条需加盐分,于是面粉总量有所余溢,送他的是不计成本的。
3
傍晚时分,何大娘走进金仓粮管所大院,远远就看见廊道里一个小孩子正蹒跚学步扑向面前的老太婆怀里。
“亲家母来了,小宝让亲奶奶抱一下。”魏大娘抬头看见何大娘,便把何可人递给她。
“大雷夫妻俩还未下班么?”
“大雷下午去万鲤鱼场接冰宜去了,先进来坐吧!”魏大娘把亲家母引进西厢房,“听说现在国家困难了,要让一部分工作同志下放了。亲家母来了就住一段时间好了,天气转凉了,我想回家去看看。我们那里的大食堂已经不再统一吃饭了,各家派人带饭桶去大食堂里凭票舀饭,稀粥萝卜包菜也是按人定量分配了。”
“我们那里也一样,大家都是饿着肚子去打饭。有的人一碗粥末端到家就在路上喝光了呀。”
说话之间,大雷挑着一担东西回来了,后面是挺着肚皮的冰宜。冰宜帮忙把棉被和脸盘等东西拿到工字桌上面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多少带着无奈地说道:“单位撤了,户口也下放到老家盐沙去了,上头说等到国家形势好起来会再安排工作。可谁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待在家里生了孩子再说吧!天无绝人之路么。”大雷安慰道,“不过咱不用怕,粮食部门的人员还会饿肚皮吗?”
吃过晚饭后,何大娘要将可人接回盐沙去带几个月。大雷夫妻俩同意了。魏大娘说:“我也要回家去了,一道去乘轮船好了。”
第二天,大雷从食堂里拿了十几个白面包回来,对冰宜说:“这两天只能吃面包了。已经接到上级通知,十二级强台风今夜登陆!这几天食堂可能开不了火!我马上要下乡去抗台了。”
常所长通知全体同志集中会议室,每人领了雨衣水靴手电筒瓜蒌帽。他布置了抗台任务分工:“所里办公大院由我和方上木负责带领家属等做好安全保护措施,其他人员分四个小组分别赶到夏桥、金西、直乙、括山四个粮库地方做好抗台防御工作,我已经通知那里的同志准备了足够的沙包麻袋,务必要把所有仓库进口处砌好围墙,严防暴风雨的破坏。你们遇到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给我。”
午后开始,乌云翻滚随着阵阵东风推向西方而去。天空渐渐转暗,雨点越下越大,至傍晚转为滂沱大雨连续下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冰宜起床后从窗口望出去,已是一片汪洋了。大院内的水流高至齐腰,外面传来了呼喊声:“江南垟满水了!”
大雷抗台到傍晚才回到家里,他向冰宜说了刚刚得到的坏消息:刚建好的碇步水库大坝在凌晨被冲毁了,四千万立方的水从海拔五百米处倾泻而下,碇步地方所有房屋建筑荡然无存。死伤五百多民工。
4
大年初一,何大雷早早地去街上溜达了一圈回来,魏大娘做好早饭后正在给小可人穿衣服,魏冰宜坐在椅子上给小玉云喂奶。他饶有兴趣地给家人说了镇上刚刚发生的由绰号“江南第一剪”施圣朋做出的恶作剧。
施圣朋算得上是纨绔子弟,他爹早年是创建金仓娘娘宫的主要发起人,个人捐资几乎占了工程开支的一大半。民国三十二年童尚弓起事后,施先生派自己的独子去南山岛送大洋赞助大刀会,竟一去不返了。三十三年官兵大开杀戒攻入金仓时,施圣朋曾参与在百花桥头阻击战,很快的逃之夭夭了。而施先生夫妇在这场浩劫中则双双被杀。直到土改运动收尾之时,在销声匿迹了八年之后,施圣朋回到金仓,这个时候他已成了跛脚者。坊间说法是,他在两年前潜入某土豪家作业时失手被抓,护院把他的左脚根筋脉挑断后扔到郊野。
他找到土改工作组长姜绍刚补登了户口和个人成分。这位领导和气地对他说,“你先住在娘娘宫里好了。”从此宫门头多了一个卖糖果炒豆的摆摊人。有一天,他看见一个寸头少年在永庆桥上走过,一对金鱼眼闪烁出很有劲的光芒,两只手的食指与中指齐平,一个想法顿时从他脑子里出来:“这样的人正是培养成为梁上君子的好料!”便上前与他搭讪后引到自己住处,了解到小伙子叫江景生,出身贫农家庭,经考察一番后收为关门弟子。他对徒弟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只是约定他们按一年一次轮番请他吃过年饭。
这个除夕轮到江景生请师傅吃年饭。施圣朋在江景生家从天黑开始吃到半夜二更才告辞回家,他身子左歪右斜的踱回到宫里后躺在案桌下的地铺里,一时半会睡不着觉,便张嘴哼起了低沉的歌声:“解放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直到子夜时分,施圣朋才稍有睡意。此时,一声‘吱呀’宫门被人慢慢推开,他拉开黄色布条向外瞧了瞧,一个清癯瘦高身穿长衣马褂的男子打着灯笼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斜襟棉袄宽筒裤、一手拿着串珠一手提着布袋的胖女子。他认出了是住在江景生后门的莫文田夫妇。他们将灯笼挂到墙上,在供桌上点起香烛,摆上炒米糕、荸荠、红柑、甘蔗几样供品,对着神尊双双跪下念念有词。只听得莫医生口齿清楚地念道:“妈祖娘娘、财神爷爷、土地公公在上,信徒莫文田携家人奉上贡品诚心叩拜,求诸神庇佑我家医寓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人丁平安,事事顺利。”施圣朋听了,心里忖道:“都说医者仁心,这厮竟然在神仙面前求别人生病,岂不伤天害理!”
莫医生夫妇走后,又来了第二拨善男信女,是直街南边角落的开棺材店的梁正顺师傅,同样是求财祷词一番。施圣朋听了心里又是一番恼怒:“你一个做棺材的小民怎能期盼别人早死自己发财,真是天理难容!”初一早上天刚刚亮,施圣朋吃了些供品,存心去这两家忽悠一番。他跛着脚走到莫文田医生家叩门,莫医生出来开了门,两人相互道声新年吉祥后,施圣朋放低声音说道:“梁师傅派我来请你去他家一趟,他爹昨夜吃排场吃坏了肠胃,又吐又拉的止不住。”莫医生心里一阵窃喜:“都说娘娘有求必应,此话果然不虚!”他对圣朋说道:“你去跟老梁说,我整好出诊包立刻就到!”施圣朋靠近一步,附在莫医生耳边悄悄说道:“梁师傅有交代,让你从后门进入。”莫医生连连点头:“说得是,说得是,大年初一头让人看见家里来了医生总是不讨彩的。”
施圣朋又到了梁正顺师傅家叫门,开门的正是身穿青色土布棉袄腰扎围裙的梁师傅。他神秘兮兮地对梁正顺师傅说:“莫文田医生的老爹昨夜过世了,他过一会儿要来选一副好棺材,不好意思在正月初一头来叫门,让我通知你先打开后门让他悄悄进来。”梁师傅听了心里也是一阵窃喜,脸上却装作悲伤样子点头应道:“真是不凑巧呀!我听你安排好了!”施圣朋转身离开梁家后,便躲在街边的小巷口等着看热闹了。
莫医生身穿一袭黑布长衫,八分发梳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左腋下夹着皮包,一路直奔梁家后门,轻轻推开虚掩着的后门溜了进来,
“你来了!”梁师傅早已在门边等候了。
“来了。”莫医生轻声作答。
梁师傅转过身指了指院子左边的房子,莫医生会意,便紧随其后缓缓走去。梁师傅打开了仓库的小门,引莫医生进入里面。他指着左边的一排棺材说:“这些都是单凸形的,价格便宜一些”又指了指右边的一排棺材说,“这些都是双凸形的,价格要贵一些。”
“你说这些东西干吗呢?”莫医生听得不耐烦起来了,“不要浪费时间了,快带我去给你爹看病呀!”
梁师傅听了,当即沉下脸来,嚷道:“你真是胡说八道了!我爹哪里生病了?明明是你爹昨夜死了,让人通知我开了后门等你来买百岁呢,怎么反而诅咒我爹生病呢?”说着一把扯过莫医生夹在腋下的出诊包,狠狠地丢到地上,“你给我滚出去!”
莫医生不敢造次,拾起黑皮包急忙逃了出来。他窜出巷弄到大街上,恰好遇见堂兄莫文来走过,便与他说了此事。堂兄听了便拉着文田返回梁家大门前破口大骂:“正月正头的吃饱了饭撑着没事干啦?骗别人到家里寻开心有意思吗?你老梁讲不讲道理啊!”梁师傅听得门外有人咒骂,也开了大门出来与他对骂:“明明是你文田叫人过来通知我,让我早点开了后门,等候你过来给你爹选百岁的,到了这里反而说来看病了,这不是咒人吗?”双方骂着骂着便脱离了主题,扯到祖宗十八代上去了。
“大家听我说一句,”人群中有一个老者开口了,“正月正头的,这样没完没了吵下去总不是好事,大家还是帮忙去找一下法庭干部方益东过来给处理罢了。”众人附和称是。就在此时,有人喊道:“方庭长来了!”看热闹的人让开了一条路让庭长同志过来。方益东身穿灰色中山装,那墨黑的粗眉在闪烁的眼睛上拧成一条粗线,他开口喊道:“双方停下来都别吵了!一个一个来说话,好让大家听得清清楚楚。”双方停下叫骂,先后把事情经过说了一番。益东说道:“这不是很明白的事吗?你们都让施圣朋忽悠了!你俩跟我到娘娘宫里把圣朋找出来,我要关他一天让他醒醒脑!”一个路人说道:“施圣朋在大魁桥头上哩!”
施圣朋正在大魁桥上对着几十个路人说故事,他把昨夜梁、莫两家人去宫里祈福的故事添油加醋说得有声有色,人群里不时有人发出幸灾乐祸的议论和笑声。在圣朋得意忘形之时,方益东从他后面快步上前拍了拍施圣朋的肩膀,说道:“接下来请你到我单位里说好了!”施圣朋见了方益东等一干人马后不由得心里一阵紧张,急忙低声道:“庭长同志,是我错了!我向两位师傅赔不是了!对不起!对不起!”益东厉声喝道:“一句两句对不起就能了事了?跟我走!”旁边有一个老奶奶出来打圆场:“方庭长,这施圣朋做事没头绪,就礼缺礼补好了,让他买两串鞭炮到两家大门前放一放做做利市就好了!”方益东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地说:“不行啊,老人家!犯了错要交给政府处理的呀,不好好教育教育,说不定下次还会做出出格的事来哩!”施圣朋无计可施,乖乖地跟在方益东身后向天主堂走去。
方益东带着三个当事人进入自己的办公室里,填了一张社会纠纷调解登记表后,让莫医生和梁师傅签了字回去了,把施圣朋关进了东区的禁闭室里,“安心在这里蹲一天时间!我会派人给你送饭!”他刚新婚不久,正想早点回家与陈文英一起吃饭呢!
5
魏冰宜抬头看了一眼何大雷,说:“我吃过饭准备出去走一走!”
“生了孩子后还是要好好待在家里养好身子最要紧呢!”
“你知道么,我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今天刚好坐月子满月了呀!”冰宜提醒大雷道。
“你想去碰谁呀?”大雷点了点头后问道。
“我要去小兰家与她碰一下,讨论一下如何找个挣钱的门路。”
“不要着急!上面说以后国家经济好起来了会重新安排下放人员的,我们要相信组织。”
“等,等!你知道什么时候形势才会好起来?”冰宜没好气地回道。
“保佑国家形势早点好起来哟,这样重新安排工作把户粮也转为供应户,以后对孩子们也有好处!说真的非产户最吃亏哩!还比不上农业户有田种,女人在家里可以帮忙种点菜养鸡养猪的有活干。”魏大娘插话说。
“如今就业政策也放宽了不少,国家允许下放人员多渠道谋生,可以从事铁匠、石匠、泥匠、木匠、漆匠、篾匠、
鞋匠、刻章,也可以去说书、卖唱、摆牌算命、弹棉花、货郎、修表、演戏,最低等的可以去劁猪、扳罾捕鱼、捞螺丝、做把戏、做黄草纸等职业,”大雷话锋一转,“但这些都不适应你们女同志的。”
“要是能织网补衣服也是可以挣点钱的,可惜冰宜从小就给我宠坏了,连洗衣服洗碗的事也没有干过呢!”魏大娘又插话道。
“你干嘛要找小兰商量?我不喜欢她们夫妻俩!”接着大雷对冰宜说出自己心里的一件不愉快的事情,那是在结婚前的一个月里,他被县公安局借调上去帮助户籍股做统计工作,蔡鸣山局长对他的工作热忱赞赏有加,口头答应他要帮他调到县公安局工作。由于领导多次在开会时表扬了何大雷,大家都认为他的前途一片光明,当然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过了一段时间他得到消息,有人在蔡局长跟前说他父亲不是遭遇海难而是卖兵去了台湾。于是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那好吧!过段时间再说吧。”冰宜说。
大雷去了楼下公厕大解后回来,看到冰宜不在家,便问魏大娘冰宜出去多久了。“刚刚出门呀!”魏大娘嘟囔着说了一句:“让她出去找点事干好了,我知道自己的女儿的秉性,她要去做什么谁说了也听不进去的。”她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冰宜天生的一股倔强性格,她出门后还是去找小兰商量找工作的事了。刚好有李美芬、叶兰花、陈玲娥、孙晓仙在她家里说话。她们个个说了下放之后的失意生活,最后还是苏小兰提出了一个建议:“我有一个消息透露一下给大家参考,这是从金仓小学教音乐的肖益旺老师这里得到的。你们从前都有看过铁山芳华剧团DD的表演吧!他是肖老师在和师院的同学,毕业分配到剧团工作多年之后如今是单位的当家人了。这几年那边的山区受到自然灾害的影响还不是那么严重,剧团业务量一直看好,今年还要准备再增加一批力量进一步业务范围哩。”听了小兰的话,大家的情绪一下子兴奋起来,于是决定立即去拜访肖老师。
肖老师知道了这些女同志的来意后,笑哈哈地对坐在身旁的三个男同志说:“你们看,她们比你们还主动呢!我通知你们来我家说话,还未说到主题倒是她们先替我说了这件事了呀!”这三个男同志分别是:陈乃喜是街上修拉练包的,陈献涨是金山农中刚毕业的学生,沈忠洲则是刚从东城工人技术学校出来分配到县农机厂新工人,刚进单位上班就遇到工厂停工停产了。“大家知道,要办一件大事总要一个过程,紧事慢做么!我看这样吧,等我给DD写一封信协商一下,把这件事情完全定下来了再通知你们,在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去他那里报到好了!”
6
直到四个月后肖老师才把这件事情落到了实处。端午节这天,肖老师让沈忠洲来通知大家,定于第二天一干人马去铁山镇凤翔村报到。
由于魏冰宜坚持要给玉云喂奶到十个月再断奶,必须让魏大娘带着宝宝一起过去,提早经肖老师与DD做了沟通后对方同意了她的请求。何大雷吃过中饭后立即把小可人送到盐沙老家交给郑大娘照看了。
次日早晨,江南区这批有志于演艺事业的年轻人集中在钱家垟民船埠头出发了。当船夫开船之际,方上木赶了过来一步跃入船内将苏小兰拉上岸了。最后出发的共有十二人:沈忠洲、陈乃喜、陈献涨、章明叶、李美芬、叶兰花、陈玲娥、孙晓仙、黄钗、魏冰宜、魏大娘与小玉云。
两个月后何大雷收到了魏冰宜的来信。
亲爱的老公:
那天我们一班人一起过去找到了铁山芳华剧团,地点是在铁山县城关镇西边二十里外山坳中的一个三官殿里面。我们到达当时从里面传出鼓板声和二胡琵琶声,我们就知道目的地到了。我们进去一看是倪发迪团长在指挥着十几个人在练习曲调。他是一个大胖子,肚子特别大,这可能是大家都叫他DD的缘故吧。当时我们不敢打断他的指挥,一直等到了这场排练暂停下来,沈忠洲才拿着肖老师的介绍信递给他。他看了信件后让总管老柯带到左厢廊把我们安顿下来。那是用竹排围成的房间呀!他当晚给我们新学员训话说,中华民族的道德文明,大多是从戏曲中听书中得来的,从事这份职业的人就是道德的传播者。他说完了之后让教官肖若明说话,他说这次利用剧团夏歇对新学员进行基本功的培训,要求学员们要珍惜这个机会,不仅要学会唱腔吊嗓子走台步提裙撩襟舞枪的基本功,更重要的是要认真体会剧中人物的思想感情,做一个好的演员要感动观众,首先你得要做到感动自己。说真的,戏曲方面的知识我们还是懂得不多呀,光是乐队里就有锣、钹、鼓板、二胡、琵琶、三弦、响板、板胡、笛、唢呐、月琴、扬琴、一个剧团拉得出去确实要花费相当大的功夫。
我们领到的都是肖老师亲自用蜡纸刻印的剧本,老师根据我们每个人的形体条件决定分配的角色。经过一个半月的刻苦学习,我们新手学会四台折子戏 《何文秀桑园访妻》《碧玉籫三盖衣》《梁祝十八相送》《珍珠塔赠塔》和全本剧目《打金枝》《白蛇传》。
自接到联络员的业务单后,在一个早晨我们出发了,陈凤娟和林美娟两位老师已有保留剧目《盘夫索夫》《孔雀东南飞》和《西厢记》,只要新学员配合跑跑龙套就可以拿出去了,全部行当拉出去确实是给男同志们累坏了,好在当地老百姓很热情地来帮忙,搭戏台,拉布景,摆设乐队,抬道具,都不用花费工资。我们是安排在老百姓家里打通铺的,我们在上午十点钟就要做好穿衣、化妆、画眉、打眼影、打腮红,擦粉饼等事务,吃了中饭便到现场做好准备工作了。午场演的都是折子戏,由新学员们来完成,还好没有遇到过喝倒彩的情况。只有晚上才开演正剧全本。当然,最忙碌的还是肖老师,他在演出中担任司鼓一职,章明叶同志是剧务总管,负责拉幕布,撤换道具,给演员催场,换戏服等事务。陈献涨跟DD学司鼓,偶然让他在需要顶替老板演一段丑角。沈忠洲负责管理扩音器调音工作。其余人等充当一班小喽啰和后勤人员。
记得我们新学员开始上演的第一部全本剧目是《追鱼》呀,黄钗演皇帝,我和林美芬演小姐,玲娥演小生。我们正式开始演出后,每到一个地方,晚上要演到十一点多,回到驻地卸装休息都是半夜之后。
演艺生活真的太辛苦了,但大家都毫无怨言。铁山、罗阳一带山区交通不太便利,爬山翻岭是常事。偶尔也遇到过我们江南人,他们携儿带女的来这里要饭,因为这里山民吃的番茹丝还是比较充足的。
现在剧团流动性很大,可以说是居无定所,你就不用回信了。有空去老家看看可人!
9月29日
自冰宜去了铁山之后,大雷特别感到不习惯,特别是接到冰宜的信件又不能回复的时候,他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像方上木一样做出勇敢的决定。
直到春节前几天,魏大娘带回玉云回家过年。她给何大雷带回一封冰宜的亲笔信和贰佰元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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