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奥跑出旧船坞时,身后的喊杀声已经被海风撕碎。他没有回头。
卡拉瓦乔的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胸口。他拼命地跑,东码头的灯火渐渐远去,只留下点点星光。在一个渔棚后面他停下来,弯腰喘气,胃里翻涌着酸水和恐惧。
身后没有追兵。他靠着木墙滑坐下来,额头抵着膝盖。卡拉瓦乔还活着吗?那些人是谁?法尔内塞的巡逻队?还是科隆纳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现在回去,卡拉瓦乔用命换来的那几刻钟就白费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快步走向圣方济各教堂。
天还没亮。弗朗切斯科的炼金实验室里,炉火还在燃烧,蒸馏器咕嘟作响。独眼炼金术师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只玻璃瓶,瓶中液体泛着微蓝的光。
马里奥推门进来时,弗朗切斯科没有抬头。“拿到了?”
“拿到了。”马里奥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放在桌上,“卡拉瓦乔被抓了。”
弗朗切斯科的手停了一拍。他终于抬头,那只黑曜石般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沉静。“巡逻兵?”
“他们手里有他的画像。”
弗朗切斯科沉默了很久。他将玻璃瓶放下,走到一个柜子前,取出一块硬面包和一小块奶酪。“吃吧。”
马里奥没有动。“我要回去救他。”
“回去找死?”弗朗切斯科把面包推到他面前,“法尔内塞的巡逻兵把他带走了,现在多半在地牢里。你一个人闯进去,只会和他一起被关起来。”
马里奥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玻璃瓶叮当作响。“那我就看着他死?”
弗朗切斯科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羊皮纸,摊在桌上。“这是法尔内塞别墅的地牢结构图。我父亲当年给法尔内塞家当炼金术师时画的。地牢在东翼地下,守备不算严——法尔内塞的精力主要放在防外敌,很少想到有人会从内部攻进去。”
马里奥盯着那张图。线条潦草,但清晰标注了每一个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哨位。
弗朗切斯科从墙角拿起一个长条形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这是我父亲的。拿着。”
马里奥接过匕首,感到它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那上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他不认识,像是某种古老的托斯卡纳方言。
弗朗切斯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我不能露面。法尔内塞的人认识我——他们以为我死了。法尔内塞别墅有一个厨娘,叫罗莎。她妹妹三年前被法尔内塞家的少爷糟蹋后上吊了。罗莎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白色粉末。“催眠药。把这个交给罗莎。够放倒十二个人,药效六个时辰。”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章,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十字。“拿着这个去找她。”
马里奥接过铜章,点了点头。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味同嚼蜡,但他强迫自己吞下去。然后他收起地图、匕首和药瓶,站起来。
快到中午时,马里奥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衬衫,肩上扛一袋面粉,从后门走入法尔内塞别墅。厨房里罗莎和几个仆人正在忙碌。
“面粉,管家订的。”马里奥说,把袋子放在案板旁边。他走近罗莎,压低声音:“你兄弟让我带话给你。”他拿出铜章在罗莎面前闪了一下。
罗莎是个矮胖的妇人,脸上刻着常年厨房烟火熏出来的皱纹。她看到铜章时,手抖了一下,然后跟着马里奥来到外面。
“德·保罗,”她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种马里奥熟悉的、深藏在平静下的愤怒,“他还没死?”
“活着。我需要去地牢里救一个人。”
罗莎没有多问,“少爷去港口接一批新到的货。别墅里只剩老法尔内塞和几个仆人。地牢的守卫换班在午饭后,每次两人。”
马里奥从怀中取出弗朗切斯科给他的小瓶子。“催眠药,药效六个时辰。”
罗莎接过放入围裙口袋。“我会放进午饭里。午饭后你再来。”
午后,马里奥躲在别墅东侧小门外橄榄园的树荫里。他等了大约一刻钟,罗莎开门让他进去。东翼走廊里,一个守卫靠在墙上滑坐下去睡着了。法尔内塞别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罗莎手里提着一串钥匙,带他快步穿过院子。东翼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罗莎用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
“地牢就一间。他在最里面。”罗莎把钥匙塞给马里奥,“我去前面看着。半小时内出来。”
马里奥接过钥匙,走下石阶,打开门。
卡拉瓦乔靠在墙角的干草堆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铁链锁着,脸上有新添的淤青,嘴角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马里奥几乎想笑——眼中还是那种熟悉的、不耐烦的光。
“你来得太慢了。”卡拉瓦乔嘶哑地说。
马里奥蹲下来,用匕首撬铁链。锁很旧,几下就开了。“您还活着。”
“他们想让我画一幅画。”卡拉瓦乔活动着手腕,关节发出咔嗒声,“吉安·巴蒂斯塔那个蠢货,想要一幅《圣塞巴斯蒂安》,挂在他卧室里。”
“您拒绝了。”
“我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卡拉瓦乔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然后他们打了我一顿,把我扔在这里。说明天再审。”
马里奥扶他站起来。卡拉瓦乔的身体比记忆中更轻,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把松散的琴键。
“戒指呢?”卡拉瓦乔低声问。
“在我身上。没丢。”
卡拉瓦乔点头,然后目光越过马里奥的肩膀,看向牢房门口。弗朗切斯科的匕首握在马里奥手里,寒光映着石壁上的水渍。
“你一个人来的?”
“罗莎在外面接应。”
卡拉瓦乔挑眉。“罗莎?”
“这里的厨娘。她妹妹被法尔内塞家的人害死了。”
卡拉瓦乔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呛到的笑声。“看来这栋房子里,每个人都有一笔账要算。”
他们走出地牢,罗莎已经准备好了两件仆人的外套。“穿上。从后门走。少爷的人随时可能回来。”
马里奥套上外套,把卡拉瓦乔的斗篷披在他肩上。画家踉跄了一步,但推开马里奥伸来的手,自己站稳了。
“您能走吗?”
“能走。别废话。”
他们从厨房后门溜出去,穿过橄榄园,进入城北的窄巷,回到弗朗切斯科的实验室。
弗朗切斯科检查了卡拉瓦乔的伤口,表情凝重。“需要引流。如果不处理,两天内就会发烧。”他取出刀具和药膏。
卡拉瓦乔喘息着说:“戒指必须送到罗马。”
马里奥走到桌前,摊开弗朗切斯科的地图。巴勒莫港,旧船坞,法尔内塞别墅,圣方济各教堂——所有地点被一条条线连接起来,像一张蛛网。
卡拉瓦乔从床上撑起身,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异常明亮。
“把那幅画给我。”他突然说。
马里奥愣了一下。“什么画?”
“犹滴。”卡拉瓦乔的声音嘶哑,“我一直在想。荷罗孚尼的头颅。一个暴君被一个女人砍下脑袋。”
马里奥从包袱里取出纸和炭笔。卡拉瓦乔接过去,手指还在抖,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他在纸上勾勒出一个构图——犹滴举剑,荷罗孚尼的头颅悬在半空。背景是帐篷,光线从侧面打来,照亮犹滴的脸和荷罗孚尼的头。
“这幅画我早就想画,”卡拉瓦乔说,炭笔在纸上移动,“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荷罗孚尼。圣经里的暴君,画得太抽象了。要画一个真实的、具体的、让人一看就恨的脸。”
他停了一下,看着纸上的草图。荷罗孚尼的脸是模糊的,没有五官。
“先这样。”他把炭笔放下。马里奥把草图卷好,塞进包袱。
弗朗切斯科走过来,看了看卡拉瓦乔的脸色。“你们不能走海路。港口全是法尔内塞的人。科隆纳的人也在找你们。”
“陆路。”马里奥说。
“陆路要翻山。他的伤——”弗朗切斯科看向卡拉瓦乔,“撑不住。”
卡拉瓦乔睁开眼。“撑得住。”
弗朗切斯科沉默片刻,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皮囊。“止痛药。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喝一口,别多。会成瘾。”他又取出一个布袋,“干粮。够吃五天。骡车我已经安排好了,天亮前在城北磨坊后面等你们。”
次日黎明,城北磨坊后面,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停在树荫下。车夫是个沉默的西西里老人,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
马里奥把卡拉瓦乔扶上骡车。画家的身体滚烫,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把松散的琴键。
“别把我当死人抬。”卡拉瓦乔嘶哑地说。
“您再废话,我就真把您当死人抬。”
卡拉瓦乔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呛到的笑声。“走吧,小子。”
马里奥用斗篷和稻草给他垫出一个能半躺的位置,然后坐在车尾,双腿悬在车外,包袱抱在怀里。骡车沿着海岸线向北,走得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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