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骡车抵达那不勒斯城郊。卡拉瓦乔的烧退了一些,但伤口还在渗液。马里奥扶他下车,两人步行绕过港口区,从城北的农田进入那不勒斯。
佩德罗画店的后门。马里奥敲了三下,停一拍,又敲两下。
门开了,佩德罗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你一个人——”当他看到卡拉瓦乔靠在马里奥肩上时,脸色变了,“老天,他看上去像死人。”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养伤。”马里奥说。
佩德罗沉默了一拍,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别站在街上。”
他们仍住在上次那间阁楼。卡拉瓦乔躺在旧毯子上,佩德罗找来一个医生。医生看着卡拉瓦乔的伤口直摇头。“再晚两天这条命就没了。”他清理了伤口,重新缝合,留下药膏和绷带。
医生走后,佩德罗从柜子里取出一卷羊皮纸。“罗马那边有消息。德尔蒙特主教已经安排了听证会,等你们一到就开。”
“科隆纳呢?”卡拉瓦乔嘶哑地问。
“科隆纳在活动,但方向不明。他的人也在找你们,不过看样子不是要拦你们。”佩德罗顿了顿,“倒像是怕你们到不了罗马。”
卡拉瓦乔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怕我们死在路上,无法扳倒法尔内塞。”
佩德罗把羊皮纸推过来。“听证会由教皇的秘书主持。你们必须在下周三之前赶到。过了下周三,秘书要去西班牙出差,再回来至少两个月。法尔内塞在这两个月里能做很多事。”
次日黎明,佩德罗安排了一辆去罗马的商队。马里奥把卡拉瓦乔扶上马车。卡拉瓦乔的伤还没好全,但已经能自己走路了。他裹着佩德罗给的旧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坐在车厢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币的轮廓。
商队驶出那不勒斯时,维苏威火山的烟雾在远处缓缓升起,像一根灰色的手指,指着天空。
第四天傍晚,商队抵达罗马城北的人民门。城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拱门里的阴影吞没了所有进城的车辆。马里奥透过车窗看到城墙上站岗的卫兵换了岗,新来的几个穿着深红色的外套,上面绣着小小的狮子纹章。
“法尔内塞的人。”卡拉瓦乔睁开眼,声音嘶哑。
马里奥把斗篷往下拉了拉,压低帽檐。商队顺利通过城门,守兵只是扫了一眼货单便放行了。进城的瞬间,马里奥感到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松动了一角。
“先去教堂。”卡拉瓦乔说。
圣路易吉德弗朗切西教堂的侧门虚掩着。马里奥推门进去时,晨光正从高窗倾泻而下,在石地板上铺开金色的光斑。祭坛左侧的墙壁上,《圣马太蒙召》静静挂着,角落那个转身的税吏——马里奥年轻的脸——在晨光中低垂着眼帘。
德尔蒙特主教从侧廊走出来时,步子比上次快。他看到卡拉瓦乔,眉头皱了一瞬。“你看上去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差不多了。”卡拉瓦乔自嘲地说。
马里奥从怀中取出戒指,放在德尔蒙特摊开的掌心上。晨光下,法尔内塞的狮子纹章在戒面上闪闪发光,戒圈内侧的接缝清晰可见。
德尔蒙特拿起戒指对着光端详了很久。他的表情从谨慎变成满意,最后变成一种精于算计的冷静。“机关戒指。毒药残留。西西里工艺。”他把戒指放下,看着卡拉瓦乔,“这足以让法尔内塞在教廷面前无法脱身。”
“会怎么判?”卡拉瓦乔问,“四条人命。唐·阿尔瓦罗,菲利波,马里奥的姑姑,罗莎的妹妹。”
德尔蒙特挑眉。“他是贵族,贵族不会为平民偿命。他们只会判他流放,软禁,剥夺教产。”
“这不够。”卡拉瓦乔靠在长椅上,声音嘶哑。
德尔蒙特沉默了一拍。“你想怎样?听证会设在梵蒂冈宫的小礼堂,三天后。”
卡拉瓦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德尔蒙特,落在墙上那幅《圣马太蒙召》的角落,那个转身的税吏,低垂的眼帘,被光照亮一半的脸。
“先开听证会。”他最终说,“判决下来再说。”
德尔蒙特把卡拉瓦乔和马里奥安排在台伯河西岸的一处修道院里。修道院紧邻圣方济各教堂,院墙高耸,大门常年紧闭,是德尔蒙特秘密安置“特殊客人”的地方。
马里奥把卡拉瓦乔扶进二楼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朝东的窗。窗户正对着台伯河,河面上偶尔有商船驶过,船帆在晨光中泛着白。
卡拉瓦乔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河面。“梵蒂冈宫在那边?”他问。
“对岸。”
马里奥坐在桌边,翻着包袱里的东西。他把弗朗切斯科的匕首拿出来擦了一遍,又放回去。把那枚银币拿出来看了看,又收好。包袱最底下是卡拉瓦乔的那支旧画笔,笔杆上的颜料壳已经裂了。马里奥把画笔握在手里,笔杆冰凉。
“先生。”
“嗯。”
“听证会之后,我们去哪?”
卡拉瓦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台伯河上的灯火,河面上的光斑在夜色中摇曳。“你想去哪?”
马里奥想了想。“那不勒斯。佩德罗说有个画室空着。”
“那不勒斯太吵。”
“巴勒莫呢?”
卡拉瓦乔转过头看他。马里奥的脸在烛光中半明半暗。四年前那个在画室门口怯生生说要当模特的少年已经不见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敢闯法尔内塞别墅地牢的青年。
“巴勒莫有海。”马里奥说,“光线好,适合画画。”
“你倒会挑地方。那就巴勒莫。”卡拉瓦乔笑道。
马里奥站起身,走到窗边。台伯河上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他背对着卡拉瓦乔说:“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听证会完了,您得好好养伤。至少在巴勒莫住满一个月。哪儿也不许去。”
外面下起暴雨,雨水从台伯河上卷来,砸在修道院的窗户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马里奥关紧窗栓,把漏水的地方用旧布堵上。卡拉瓦乔支起身子,借着烛光画《犹滴》的草图。荷罗孚尼的脸已经画上了,浮肿、傲慢、嘴角下撇,是吉安·巴蒂斯塔·法尔内塞的脸。
“眼睛,”他自言自语,炭笔在纸上移动,“不要画太大。傲慢的人眼睛不会睁大。他们在杀人时都是眯着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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