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所有杂念摒弃，心神完全沉浸在剑招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与内力的艰难引导之中。
一遍又一遍，在清冷的月光下，在空旷的演武场角落，重复着那僵硬、缓慢、甚至有些可笑的起手式。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流逝。月上中天，又缓缓西斜。
不知练了多少遍。当东方天际再次泛起鱼肚白时，宋浩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
那斜指地面的长剑，划出的半弧不再那么滞涩，多了一丝连贯的圆融。
脚步踏出的方位，精准了一丝。最重要的是，剑身上凝结的白霜，不再剧烈地加厚或消融，而是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虽然那引动的小小气旋依旧微弱且不稳定，但至少，不再轻易溃散！
他对内力的控制，在千锤百炼的枯燥重复中，终于提升了一丝！如同在狂暴的冰河上，凿出了第一道可控的引水渠！
宋浩停下动作，拄着剑，剧烈喘息。汗水早已湿透重衣，在清晨的寒气中蒸腾着白雾。
手臂酸胀欲裂，经脉深处依旧隐隐作痛。
但他看着剑身上那层稳定的白霜，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桀骜却已能初步约束的力量，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疲惫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库房司副管事宋浩！”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尖利嗓音，如同破锣般在库房司院门口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说话的是个三角眼、薄嘴唇的内门弟子，腰间挂着刑罚殿的铜牌，眼神倨傲地扫视着正在安排晨间搬运事务的宋浩。
“厉万山长老有令！后山寒铁矿洞，上月产出记录不清，疑有亏空！着你即刻带人，入矿洞彻查！三日之内，查明亏空数目及责任人，报与刑罚殿！不得有误！”
命令如同冰冷的鞭子抽下。整个库房司忙碌的弟子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宋浩，带着惊疑、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寒铁矿洞！
这个名字让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变。那是天剑派最苦、最危险的差事之一！
矿洞深入山腹，阴暗潮湿，寒气刺骨，时有塌方。
矿石沉重锋利，搬运极易受伤。更重要的是，那里是流放犯错弟子、甚至关押一些囚徒的地方，环境恶劣，戾气深重！
所谓“亏空”，不过是刑罚殿惯用的由头，这分明是借机发难，要将宋浩这新晋的“红人”丢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孙管事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快意和轻松。终于有人出手收拾这个碍眼的小子了。
宋浩停下手中的记录册，抬起头。清晨的微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如同两口深潭，不起波澜。
他看向那传令的刑罚殿弟子，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等着看好戏的神情清晰可见。
“弟子，遵令。”宋浩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平静地应下。没有辩解，没有愤怒，仿佛接下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那刑罚殿弟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宋浩如此平静。他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人你自己挑，午时之前，必须下洞！”
说罢，转身趾高气扬地走了。
宋浩的目光扫过库房司院内噤若寒蝉的弟子们。接触到他的目光，大部分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谁都知道寒铁矿洞是个什么去处，躲都来不及。
“王川，李大力，赵四。”
宋浩平静地点了三个名字。都是库房司里公认的老实人，力气大，话不多。
被点到的三人脸色一白，眼神挣扎，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应了声：
“是，宋管事。”
午时未到，宋浩便带着挑选的三名弟子，抵达了后山那如同巨兽张口的寒铁矿洞入口。
一股混杂着铁锈、湿泥和某种腐朽气息的阴冷寒风，从黑黢黢的洞口扑面吹出，激得人汗毛倒竖。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挂在岩壁上的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崎岖湿滑、布满碎石和锈蚀铁轨的小路。
深处传来隐约的、沉闷的敲击声，以及铁器拖曳的刺耳摩擦，更添几分压抑。
“跟紧我。”宋浩的声音在幽深的洞口显得格外清晰。
他当先一步，踏入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之中。王川三人对视一眼，眼中带着恐惧，咬了咬牙，也跟了进去。
矿洞内部远比洞口看到的更加庞大复杂。
巨大的天然岩洞被人工开凿出无数岔道，如同迷宫。空气污浊潮湿，弥漫着浓重的粉尘和铁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颗粒感。
岩壁上凝结着厚厚的黑色冰霜，寒气刺骨，地面更是泥泞不堪，混杂着矿渣和渗出的冰冷地下水。
昏黄的灯光下，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身影在深处劳作，铁镐敲击岩石的“叮当”声在巨大的空间里空洞地回响。
宋浩按照孙管事“给”的、明显残缺不全的旧矿图，带着三人向深处探查。越往里走，环境越恶劣。
岔道如同蛛网，光线越发昏暗，寒气也愈发刺骨。
矿图上标注的几处主要矿脉区域，要么早已废弃，要么记录严重不符。所谓的“彻查亏空”，根本无从查起。
“宋管事，这…这根本没法查啊！”
王川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声音发颤，
“矿图是错的！这鬼地方岔路多得能转晕头！”
“就是，冷死了！这寒气邪门，骨头缝里都发凉！”李大力抱怨着，跺了跺麻木的脚。
“再往前，听说…听说有塌方过，死了不少人…”
赵四的声音带着恐惧，看向前方一条更加幽深、灯光几乎照不到的岔道。
宋浩停下脚步，借着岩壁上昏黄的灯光，仔细辨认着手中那份漏洞百出的矿图。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三人的抱怨，但那双幽深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岩壁的走向、地面的车辙印痕、空气中粉尘的浓度、远处传来的敲击声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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