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铺就的演武场宽阔平整,边缘矗立着一个个包铁的木人桩,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味、药草味,以及一种更为精纯的内息运转时留下的独特气息。
来往的弟子身着统一的靛蓝色劲装,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精悍。
他们或独自演练拳脚,剑光霍霍;或三五成群,拆解招式,呼喝声沉稳有力。
宋浩穿着新领的靛蓝色外门服饰,站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衣服合身,料子也比杂役的粗布柔软许多,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底层挣扎过的粗粝气息。
周围投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疏离。
“就是他?那个从杂役堆里爬上来的?”
“看着也没三头六臂,听说打王魁那场挺狠?”
“狠有什么用?根骨摆在那里,杂役院那点底子,耗尽了。外门可不是靠拼命就能混下去的。”
“听说大比时被打得够呛,怕是伤了根基吧?”
窃窃私语如同细小的风,钻进耳朵。宋浩面无表情,只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脊。
他知道自己与这些自幼习武、根基扎实的外门弟子差距有多大。
就像一艘刚刚驶离泥滩的小舢板,骤然闯入了大船林立的深水港。
他被分配的第一个去处,是执事堂下属的“库房司”。
职责是协助清点、搬运门派各处所需的物资——从练功用的药浴材料、修补兵器的精铁矿石,到弟子们日常的米粮布匹。
活儿,依旧是体力活。但分量和精细程度,远非杂役院的劈柴担水可比。
沉重的精铁矿锭,每一块都足有百斤,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起。
药浴用的特制木桶,装满滚烫的药液后更是奇沉无比,桶壁烫手,药气熏人。
搬运时需极其小心,稍有不慎,泼洒了珍贵的药液,或是磕碰了矿石棱角,都是大过。
库房司的管事姓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人时习惯性地眯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薄。
他对宋浩这个“杂役出身”的新人,显然没什么好脸色。
“宋浩!”
孙管事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锥子一样刺耳,
“东院演武场新到一批‘玄铁砂’,五十袋!天黑前搬到库房归位!手脚麻利点!别磨磨蹭蹭!”
玄铁砂,密度极大,小小一袋便重逾百斤。五十袋,堆在库房司门前的空地上,如同一座黑色的小山。
几个同属库房司的外门弟子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弟子,更是故意抱着几块精铁矿锭,在宋浩面前来回走动,展示着自己虬结的肌肉,眼神里满是挑衅。
宋浩没有说话。他默默走到那堆玄铁砂袋前,蹲下身,双臂穿过袋口的绳索,深吸一口气。
丹田内那微薄得可怜、刚刚在擂台上又被压榨得近乎枯竭的内息,被他强行催动起来,如同引燃最后一点火星。
他腰背发力,双腿如同老树的虬根般死死钉入地面。
“起!”
一声低吼从喉咙深处迸出。沉重的砂袋离地,巨大的重量瞬间压在他的肩背,勒进皮肉。
他额角青筋暴起,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稳住。
一步,一步……走向几十丈外的库房。脚下的青石板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烙铁,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汗水很快浸透了崭新的靛蓝劲装,后背洇开一大片深色。
肩头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火辣辣地疼,裂开的口子渗出血丝,染红了肩头的布料。
“呵,看着就累。”
那壮硕弟子嗤笑一声,故意将手中的精铁矿锭掂了掂,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杂役院爬上来的,也就剩这点死力气了。”
宋浩充耳不闻,只是咬紧牙关,调整着呼吸,努力维持着步伐的稳定。
五十袋,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最后一袋玄铁砂被重重地放在库房角落时,他几乎瘫软在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双臂和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前金星乱冒。
然而,这只是开始。
孙管事的刁难如同附骨之疽,派他去清理废弃的兵器库,里面灰尘积了寸厚,蛛网密布,腐朽的铁锈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角落里还堆满了沉重且边缘锋利的破损兵器残骸;
让他去后山寒潭挑水,供内门弟子淬炼兵器,山路陡峭湿滑,水桶沉重冰冷,来回一趟便耗尽力气;
甚至故意在清点贵重药材时,将几种外形相似的药草混在一起,稍有不慎便会弄错,引来严厉斥责。
“宋浩!这‘赤血藤’和‘鸡血藤’都分不清?眼睛长哪儿去了?扣你三日例钱!”
孙管事尖利的声音在库房里回荡,手里捏着两段颜色相近的藤蔓。
宋浩看着那两段藤蔓,沉默地低下头。他认得,入库时孙管事自己就曾拿错过一次。
但他没有辩解。在绝对的实力和权力面前,杂役院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沉默。
他默默地忍受着。白天,他是库房司最沉默、也最忙碌的身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骡子,承受着远超他人的重负和无处不在的刁难。
夜晚,当其他外门弟子或打坐调息,或早早安歇,他却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再次潜入后山那片属于他的隐秘泥地。
身体比在杂役院时更沉重,伤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迈步,每一次挥拳,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和肌肉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这点微末的、在擂台上侥幸取胜的实力,在外门这个更广阔的天地里,脆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
孙管事的刁难,同门的轻视,都像冰冷的鞭子,时刻抽打着他,提醒着他的卑微。
他练得更狠。在泥泞中跌倒的次数更多,爬起来的速度却更快。
对着山风挥出的拳头,带着破风的呜咽,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屈辱都砸出去。
他尝试着在搬运重物时体会重心的微妙变化,在陡峭山路上摸索省力借力的步法,将白日的磨砺融入暗夜的苦修。
丹田里那丝微弱的内息,在反复的压榨与恢复中,似乎……顽强地壮大了一丝丝,如同石缝里钻出的草芽,虽纤细,却异常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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