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杂役院角落那株老桃树抽出第一抹粉嫩的花苞时，天剑派一年一度的杂役大比，终于拉开了帷幕。
擂台设在演武场边缘一片开阔的砂石地上，简陋而粗犷。
四周插着几杆代表天剑派的玄色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上坐着几位神情淡漠的内门执事，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带着审视与疏离。
前来观战的人不少，有纯粹看热闹的外门弟子，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也有参与大比的杂役亲友，神情紧张；
更多的是和宋浩一样的杂役，他们挤在人群最前面，伸长脖子，眼神复杂，混杂着渴望、畏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疤脸赵就站在人群前排，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宋浩的身影。
“第一场，宋浩，对，王魁！”
执事冰冷的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应声踏上擂台，脚步沉重，震得台面微微发颤。
王魁，杂役院出了名的力士，身高臂长，一身虬结的肌肉几乎要撑破那身短褂，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从人群后方缓缓走来的对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宋浩一步一步走上擂台。
他的身形在王魁的衬托下，显得异常单薄瘦小。
破旧的杂役服洗得发白，赤着双脚，踩在粗糙冰冷的砂石上。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和嗤笑声。
“我的天，这不是劈柴那小子吗？就他？”
“王魁一拳能打死头牛吧？这还比什么？”
“自取其辱，真是丢人现眼！”
疤脸赵的声音格外刺耳：“小废物，撑过三拳，老子算你赢！”
嘲讽和哄笑如同潮水般涌来。
宋浩站在擂台中央，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他仿佛没有听到那些刺耳的声音，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砂石的尘土味，却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他慢慢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如同深潭，越过王魁庞大的身躯，望向高台上那几位执事冷漠的脸，最后落向远处天剑山云雾缭绕的峰顶。
老夫子枯瘦的身影，还有那个沉甸甸的“韧”字，在心头一闪而过。
王魁被宋浩这种无视激怒了，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挑衅的蛮牛，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恶风，猛地扑了过来！
一只簸箕般的大手，五指张开，带着开碑裂石般的力道，当头抓向宋浩的天灵盖！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仿佛已经看到那瘦小的身影被拍碎在台上的惨状。
就在那蒲扇般的手掌即将拍落头顶的瞬间，宋浩动了！
他赤着的双脚在砂石地上一拧一蹬，身体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向侧面一缩！
不是后退，而是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贴着王魁粗壮的手臂内侧滑了过去。
王魁势大力沉的一抓，只撕裂了宋浩肩头本就破烂的衣衫，带起几缕布条。
“咦？”台下响起几声惊疑。
王魁一抓落空，庞大的身躯因惯性微微前冲。
宋浩眼中寒光一闪，缩身闪避的同时，右拳已如毒蛇出洞，凝聚了所有在劈柴中磨炼出的爆发力，狠狠砸向王魁毫无防备的右肋软处！这一拳，快、准、狠！
“砰！”
一声闷响！王魁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脸上得意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痛苦。
他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下意识地用手臂去格挡。
宋浩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招得手，身体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贴着王魁因疼痛而略显迟滞的身体。
他矮身，躲过对方本能挥来的手臂，双腿灌注了无数个夜晚在泥地中奔跑跳跃的力量，猛地一蹬地，身体如弹簧般向上窜起！
第四章 进入外门
左肘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冲势，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锥，狠狠撞向王魁的下颌！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清晰传出！
王魁庞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向后仰倒，重重砸在擂台的砂石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双眼翻白，口鼻溢出鲜血，下颌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着，只剩下痛苦的嗬嗬声，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演武场边缘，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哄笑、嘲讽、议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台上那个依旧保持着攻击姿态的瘦小身影，又看看地上如同小山般瘫倒、痛苦抽搐的王魁，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茫然。
疤脸赵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嘴巴微张，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像是见了鬼。
高台上，一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内门执事，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淡漠的目光在宋浩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缓缓合上。
宋浩缓缓收回手肘，站直身体。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飞扬的尘土，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泥痕。
他抬起手背，用力抹去嘴角一丝在刚才剧烈碰撞中渗出的血迹。目光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扫过疤脸赵那张呆滞的脸，最后平静地看向负责裁判的执事。
执事似乎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干咳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宋浩，胜！”
冰冷的宣告声打破了死寂，台下猛地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王魁……倒了？”
“我的老天爷！刚才那是什么？滑过去，一拳，再加一肘？！”
“这小子……邪门！他哪来那么大力气？那么快的动作？”
“扮猪吃老虎！绝对是！”
议论声如同炸开的蜂群。那些曾嘲笑过宋浩的杂役，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眼神躲闪，再不敢与台上那道平静却锐利的目光接触。
疤脸赵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一甩手，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浩对台下的喧哗置若罔闻。他走下擂台，赤脚踩在冰冷的砂石上，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爆发，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体力。
双臂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肋下被王魁最后本能挥动的手臂擦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闷痛。
但他心中，那团压抑了许久的火焰，却在死寂后的喧嚣中，第一次，真正地、炽烈地燃烧起来。
擂台上的砂石，还带着王魁庞大身躯砸落时激起的尘埃与血腥气。
宋浩赤脚踩过冰冷的台面，每一步都像踏在烧红的烙铁上——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爆发，榨干了他每一丝气力。
此刻他才感觉到，肌肉深处传来撕裂般的钝痛，双臂更是如同灌了铅般沉重，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肋下被王魁最后本能挥臂擦过的地方，闷痛一阵阵扩散。
台下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嗡嗡作响。
无数道目光黏在他身上，惊疑、震撼、探究，还有疤脸赵离去前那怨毒的一瞥，都化作了无形的芒刺。
宋浩没有理会。他挺直了脊梁，任由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蜿蜒，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只看向高台。
那位曾抬了一下眼皮的内门执事，此刻正看着他，淡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微微颔首。
旁边负责记录的执事声音干涩地响起：
“宋浩，晋级下一轮！”
接下来的战斗，每一场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对手不再是王魁那般只凭蛮力的莽夫。
有拳脚刁钻、身法滑溜如泥鳅的瘦猴；有手持短棍、舞得密不透风的棍手；
还有练过粗浅外门硬功、皮糙肉厚如同披了层老树皮的汉子。
每一次上台，宋浩都感觉自己像被剥去一层皮。
瘦猴的拳头刁钻地砸在他的小腹，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头涌上腥甜；
棍手的短棍狠狠抽在他格挡的小臂上，留下火辣辣的红痕，骨头都在**；
硬功汉子的肩撞如同攻城锤，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砂石硌得他后背生疼。
血，一次次染红他本就破旧的衣衫。
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视野一片模糊的猩红。
每一次倒下，耳畔似乎都响起疤脸赵那刺耳的嗤笑，和无数个寒夜里自己沉重的喘息。
他咬着牙，舌尖一次次被自己咬破，那腥咸的味道混合着老夫子浑浊却坚定的眼神，成了支撑他爬起来的唯一力量。
他不再有与王魁对阵时瞬间爆发的力量。
只能凭借无数次在暗夜泥地里摔打出的本能，像一只在绝境中挣扎的野狼。
每一次闪避都狼狈不堪，每一次反击都带着以伤换伤的狠厉。
他利用擂台的砂石，故意滑倒诱敌深入；
利用对手的轻蔑，硬扛一击换取近身缠斗的机会；
利用自己更胜一筹的、在崎岖山道上磨练出的平衡与韧性，在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爆发出最后的、微弱却精准的力量。
拳头砸在对手的喉结下方，换来对方痛苦的窒息和跪倒；
脚尖狠狠踹在硬功汉子唯一的罩门脚踝，令其瞬间失去平衡；
用额头硬碰瘦猴的鼻梁，撞得对方满脸开花，自己亦是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场。时间在疼痛和眩晕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只记得每一次从擂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台下那死寂般的沉默，以及高台上执事眼中越来越深的惊异。
当最后一个对手捂着被他一记反关节擒拿拧得脱臼的手腕，惨叫着认输倒下时，宋浩也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
他单膝跪倒在冰冷的砂石擂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痛，眼前阵阵发黑。
汗水、血水、泥浆混在一起，将他彻底糊成了一个泥血人形，只有那双眼睛，在污浊之下，依旧燃烧着两点不肯熄灭的火焰。
负责大比的执事走上台，目光复杂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演武场上空盘旋的风，清晰地传开：
“杂役晋升外门，最终胜者——宋浩！”
声音落下，演武场边缘却并未立刻爆发出欢呼。短暂的寂静之后，才响起一片压抑的、混杂着震惊和敬畏的嗡嗡议论。
“竟然……真的让他打上来了……”
“这小子是铁打的吗？看着都疼！”
“邪性！真他娘的邪性！”
宋浩在执事示意下，强撑着站起。他无视台下所有目光，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个血脚印，缓缓走下擂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是踏碎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他走向登记名册的案台，在那本象征着身份跃迁的册页上，用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尚在微微颤抖的手，蘸了墨，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如同他此刻泥血模糊的身体。
但“宋浩”二字，却透着一股刀锋劈砍般的力道，深深地刻了进去。
外门，则是另一重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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