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苍穹倾泻万千银丝,雨幕如珠帘坠地,祠堂黛瓦上迸溅的雨珠化作破碎的琉璃,转瞬即逝的幽光在晦暗中明灭。苏砚蜷作一团隐于檐角阴影,湿透的衣袂紧贴脊背,怀中那枚青玉珠悄然滑脱,坠地时清越的声响刺破雨帘,惊起满室沉寂。
祠堂腐朽的木门在骤雨里轰然洞开,门板重重撞向斑驳的砖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潮湿的夜风裹挟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汹涌而入,混着雨水的腥涩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涌。檐角灯笼的昏黄光晕中,男人的面容隐没在明亮的灯光深处,唯有一双眸子亮若寒星,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满地狼藉,瞬间锁定了那枚泛着幽光的青色珠子。贪婪的欲望在眼底翻涌,如同一簇即将燎原的暗火,在他眼底肆意燃烧。
“我就知道,镇厄侯府就算落魄了,也藏着好宝贝。” 男人的声音粗哑如砂纸摩擦,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低低的笑声在祠堂里回荡,“果然,到死都不肯松开…… 单看这光泽,就知道是稀世之物。”
那笑声如淬毒的丝绦缠绕耳膜,似九幽魍魉磨牙吮血,在空荡荡的回廊间织就森然罗网。苏砚如惊弓之雀疾扑而下,将那枚泛着冷芒的青色珠子牢牢护在怀中,背脊紧贴着浸透寒意的石壁,胸腔里翻涌的心跳声震得喉头发苦,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裂桎梏,化作满地破碎的月光。
男人抬手,一柄长剑骤然出鞘,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宛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直逼苏砚面门。苏砚下意识闭上眼,只觉一股寒气从额头蔓延开来,尖锐的痛感随之而至 —— 是剑刃划破了皮肤。滚烫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划过鼻尖,带着一丝奇异的香气。
“撕……” 他倒吸一口冷气,默默想着:这是我的血吗?怎么会有香气?
刹那间,重物坠地的闷响裹挟着长剑跌落的清越之声,如暮鼓晨钟般次第在耳畔炸开。苏砚心下骇然,暗自思忖:那人可已离去?为何我仍安然无恙?虽满心疑惑,却紧闭双目,大气也不敢出。那缕萦绕周身的幽香愈发浓郁,似春日里绽放的百花,又似深谷中弥漫的兰麝,裹挟着若有若无的仙气,与着轻柔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碎青砖上的寂静,缓缓向她逼近。
他们是一伙的?这个人也要杀我吗?
香气在他面前停住了,似乎有人蹲了下来。苏砚犹豫着睁开眼,下一秒便被映入眼帘的景象怔住 —— 那是一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像含着秋水,又像盛着星光,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惊慌。女孩见他睁眼,迅速后退一步,裙摆轻扫过地面,竟让这破败的祠堂多了三分仙境的韵味。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可苏砚仿佛从她眼中读懂了千言万语。远处,那个男人的尸体静静躺在地上,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眼睛闭合着,嘴角还带着一丝弧度,像睡着了一般,却再也不会醒来。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太多情绪:惊慌、愧疚、悲伤,还有掩藏在最深处的落寞与孤独。苏砚无心细想,只匆忙说了句 “谢谢”,便抱着青色珠子冲出祠堂。女孩顿了顿,也跟着追了出去。
刚出祠堂,苏砚便看见父亲苏达带着一群兵士冲了进来。苏达见他安然无恙,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爸!” 苏砚扑进父亲浑厚宽广的怀中,尽管父亲的铠甲硌得他有些疼,尽管父亲的胸口剧烈起伏,让他感到胸口十分难受,却是此刻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苏砚从小就爱哭,父亲常年驻守边关,每次他去探望,父亲总会笑着调侃他 “像个小姑娘”。他也想坚强,可一想到委屈或恐惧,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 —— 尤其是长到 14 岁,他更是习惯了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抹掉眼泪,从不在外人面前示弱。
哭了好一会儿,他才哽咽着问:“爸,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 话到嘴边,却再也说不下去。
他是镇厄侯的独子,先王托孤重臣的独孙,曾在京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向来呼来喝去、为所欲为。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般境地 —— 父亲被贬至边陲小城玄渊,他也跟着从繁花锦簇的京城,来到这混乱不堪的地方。
玄渊城的传说,苏砚早有耳闻:曾有大汉士兵深夜站岗,见玄渊裂谷被碧蓝色的水填满,揉了揉眼睛,裂谷又恢复如常;还有大夏商人路过玄渊,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到裂谷三千丈之内,紧接着乌云漫布、神雷劈下,空间扭曲,商人被强光刺瞎双眼,昏厥前只看见裂谷上空漂浮着一个圆形物体,直面金色雷霆。后来大汉测量发现,裂谷宽度竟增加了七丈,而商人醒来时已在万丈之外。
可这些传说,在苏砚眼中远不及玄渊城的混乱可怕。无数罪犯在此处逍遥法外,这里四处是赌场,酒楼四处可见。发疯的醉鬼和输的衣服都抵押出去的赌徒,为了搞到钱,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刚开始是找妻子爹娘要钱,后来家里都输光了,就开始是抵押一切可抵押的东西,包括孩子和女人,于是城便多又多了两大行业,歌舞厅和孤儿院,实际上就是妓院和购买奴隶的奴坊,再到后来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抵押的东西的时候,就开始借。分“明借”和“暗借”,说白了就是抢和偷。
“那个……” 一道动听的女声传来,带着些稚嫩,又透着飘忽的仙气。苏砚这才想起那个救了他的女孩,“你就是洛玲仙子吧?”苏达说。苏砚这才看清女孩的模样:一身月白纱裙,款式简约却衬得她身形玲珑,仿佛下一刻就要乘着仙鹤飞走;青丝如瀑布般垂至腰际,发间斜插一支白玉簪,更显清丽;眉如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横波,虽只有十五六岁,却已透出绝世美人的雏形,周身萦绕着一股不染尘世的仙韵,让人只敢远观,不敢亵渎。”
“砚儿,快搬把椅子给洛玲仙子坐。” 苏达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这位是你母亲临走前,为你指定的未婚妻。”
苏砚彻底愣住了 ——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门这样的亲事?
洛玲站在那里,周身的仙韵愈发明显,苏砚看着她,竟忘了凡尘俗世,直到怀中的青色珠子再次滑落,清脆的响声才让他回过神来,不禁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洛仙子,我们苏家如今落魄,不讲究那些虚礼,委屈你了。” 苏达略带自嘲地说。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独立万军阵前、驻守天水关三十余载、让大夏百姓不见烽火的镇厄侯,会因朝中新贵韩宇轩的诬陷,加上皇帝闭关、韩宇轩掌权,而被打压至此?他主动交出军权,自请贬至玄渊,只为保住唯一的儿子因为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他的父亲已经去了,自己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可即便如此,他的爱国之心从未消减,仍想着为大夏贡献一份力量。
“家中遭此变故,我先去整理一下,你们年轻人聊聊。” 苏达拍了拍苏砚的肩膀,转身走进内堂,将空间留给两人。
洛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苏砚,我有事要跟你说。”
苏砚做了个 “出门” 的手势,又指了指房间 —— 父亲是修行者,听力远超常人,有些话,不便在屋内说。洛玲会意,跟着他走出府邸。
刚出府门,洛玲鼓起的勇气又泄了下去。苏砚也不催促,只是并肩走着。夕阳西下,阳光斜斜地照在玄渊城的城门上,守城的兵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见他们走来,头也没回便放了行。
苏砚没来过外城,甚至在到此地的时候连脚都没有沾到,于是找了个挑货的货郎带路,混在喧闹的街头,他俩还是那么鹤立鸡群。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袖口垂落遮住的皮肤白的像刚碾出的玉粉,连阳光都似要在上面打滑。夕阳斜切过她的脸颊,半边镀着金黄的暖光,另一半却浸在檐角的阴影里,透着一冷调的瓷白。明暗交界线像画师精心晕染过,柔和的找不出棱角。旁边的货郎晒的黝黑如炭,大婶脸颊红褐,唯独他像未染烟火的羊脂玉,睫毛上的光都比旁人的汗珠晶亮。洛玲白裙轻扫,肤色白如凝脂。感觉夕阳吻过侧脸,睫毛投下浅影,像九天落下的蝶翅,夕阳照水,漫步于江旁,如临水照花,仙子凌波。她静立,又似芙蓉出水,不染烟火。
“公子,玄渊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您想找什么样的?” 货郎一边走一边问。
苏砚正想掏出一枚铜币递给货郎,洛玲却已将一张面值一百铜币的昭宁国钱币递了过去。苏砚一愣,默默收回了铜币。从前在京城,他从不把这种铜币放在眼里,觉得使用它是对自己身份的贬低 —— 尽管每次父亲来信中都让他勤俭节约,不要让人抓到把柄,可他却不屑一顾。父亲为大夏立下汗马功劳,他花点钱又怎么了?可如今,连给货郎的酬劳都要洛玲支付,他心中不禁一阵黯然。可又过了一会,不听回答,疑惑的回过头看向苏,苏砚这才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对货郎道是个没什么人的地方,最好夕阳美一点。
货郎接过钱,笑得合不拢嘴 —— 一百铜币,抵得上他一年的收入。“公子若是想找没人的地方,还想赏夕阳,那必须是凤栖山啊!”
他一边带路,一边讲起凤栖山的传说:“相传曾有凤与凰在此栖息,后来一群强者突袭,凰为护重伤的凤而死。凤挣脱封锁后,悲痛之下斩杀了所有敌人,弥留之际,用自身精血与天地立下契约,化作山峰,永世守护凰的残魂。如今这凤栖山,四季如春,井水冬暖夏凉,在这玄渊城可是独一份的奇观!”
到了凤栖山脚下,洛玲又给了货郎一笔钱,让他先回去。苏砚大步登上山顶,鼻尖萦绕着青草与泥土的清香,与山下的热风、沙尘形成鲜明对比。他丝毫不顾形象地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梗 —— 这是他之前跟一个背剑的老乞丐学的,觉得这样很 “帅”。
洛玲站在他旁边,目光闪烁,始终没有开口。两人一躺一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沉默。
一个小时后,苏砚率先打破平静,声音淡淡的:“来退婚的吧。”
洛玲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忐忑:“你…… 你都知道了?” 她预想过很多种场景 —— 苏砚面无表情,或是大吼大叫,或是故作平静却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质问,可他的平静,却让她心慌。
其实苏早就应该知道的,一个落魄的将军之子,一个前途无量的风华绝代的修行界丽人,答案基本上就大差不差了。 苏砚笑了笑,语气里没有怨怼,“你本可以不来,或是盛气凌人地将婚约作废,可你却亲自来,还如此平和,我没理由怪你。”
洛玲眼睑微垂,眼底满是愧疚:“对不起,我……” 她知道苏砚刚经历家变,从云端跌落泥潭,自己此时退婚,无疑是雪上加霜。
“道歉做什么?你又没做错。” 苏砚坐起身,一个如此美丽而恬静温柔的姑娘,苏实在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洛眼睑微垂,眼底的情绪连起,心里觉得苏就是在安慰他,你就不想再挽回一下吗?洛弱弱的问,声音像小母猫是刚睡醒般的娇憨可爱。苏心中一荡,眼里闪过挣扎,可是深吸两口气后,呼出最后一口浊气,脑子中便一瞬间变得清明。眼神突然变得坚定,“天造地设从来不是靠天命,而是靠实力去争,靠拼命去抢。”
说完,他对洛玲抱拳,转身便往山下走 —— 他要回家取婚书,了断这桩婚约。
洛玲愣愣地望着他单薄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突然想起这一个月来苏砚的变化:从嚣张跋扈的贵族公子,到能把府内收支、官场交际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少年,他才 不到15岁,却要承担连修行者都难以应对的压力。每当想起他眼中强颜欢笑下的疲惫,洛玲就觉得心头被紧紧揪住,疼得厉害。
“姐姐别难过,” 一个穿着淡黄色长裙的女子突然落在洛玲身边,轻声安慰,“他天赋不错,只要肯努力修行,迟早有一天,你们会有机会的。”
洛玲却像没听见一般,只是望着苏砚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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