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的内心并不平静，一想到洛玲，便有种令他茫然的奇怪感觉，这让他十分生气 —— 气自己怎么会如此肤浅，竟会被外貌与气质牵动心绪。可每当脑海中浮现洛玲那双藏着愧疚、悲伤，又掩着落寞孤独的眼睛，他的心跳便会不受控制地加快；可再一想到洛玲修行者的身份，想到两人之间云泥之别的处境，心头又会瞬间被寒意裹住，凉得发疼。一个修行者，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是不可能走在一起的。
他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乞丐，偶然瞥见一座金山，满心欢喜地想靠近，却猛然发现自己连触碰的力气都没有，甚至知道这座金山迟早会被更强壮的乞丐夺走，自己连仰望的资格都未必能留住。
暮色如墨，将最后一缕斜阳吞噬殆尽，唯有天际残留的几缕金霞，似垂死者紧握的最后希望，在玄渊城铅灰色的穹顶下徒劳挣扎。沙砾裹挟着风的呜咽掠过街巷，将行人的影子揉碎又拉长，宛如一幅被岁月侵蚀的古画，在时光的褶皱里无声诉说着沧桑。街角处，酒气熏天的醉汉被酒馆老板铁钳般的双手钳住衣领，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再赊一碗......" 话音未落，早已被粗暴地踹翻在地，跌进尘埃的瞬间，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枯叶，在冰冷的地面蜷缩成一团。
苏砚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走了过去。那醉鬼被踹得醒了三分，在地上打着滚求饶，声音嘶哑得像杀猪般哀嚎，引来几个路人驻足围观，却没人愿意上前搭话。苏砚从袖中摸出仅剩的几枚铜币，递给脸色铁青的酒馆老板：“他的酒钱，我来付。”
老板接过铜币，数了数，又往醉鬼身上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回了酒馆。苏砚这才发现，自己这个月的零用钱已经彻底花光了，可看着醉鬼那副狼狈模样，他竟觉得这事做得值 —— 至少，他没像玄渊城里的大多数人那样，对旁人的苦难视若无睹。
付完钱，那醉鬼像是醒了七分，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扑到苏砚脚边，抱着他的裤腿大声哭道：“好心人！求求你再救救我！我上有老母亲要养，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已经饿了好几天了，求你再给点钱吧！”
苏砚愣了一下，弯腰想扶他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已经没有钱了。人不能总靠别人接济，你自己也该……”
“你怎么这么虚伪！” 那醉鬼突然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可怜，只剩满满的讥讽，“不愿意给就直说，装什么清高好人！你现在肯定想到处去说，自己大发善心救了我这个‘臭乞丐’救助我们这种连牲口都不如的臭乞丐，好显你多有能耐是不是？连点救命钱都不肯多给，我呸！”
话音刚落，那醉鬼就像老鼠般窜进旁边潮湿泥泞的小巷，“刺溜” 一声没了踪影。苏砚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扶他时沾到的尘土，心里却没有半分不舒服，反倒有种 “果然如此” 的平静 —— 在玄渊城待了这一个月，他早已见识过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在这样黑暗混乱的统治下，在这样道德崩坏的环境里，还能保持品质高尚、心智正常，才是真正的 “不正常” 吧。苏砚轻轻叹息，只觉得人类仿佛是一群罪恶的结合体，贪婪、自私、虚伪，藏在每一个看似普通的皮囊下。
"世事如雾里看花，莫让表象蒙了心眼。" 一道裹挟着霜雪般寒意的嗓音自身后幽幽响起，每字每句都似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铜铃，带着深沉的回响，"君不见，烽火狼烟里，儿郎们以血肉之躯筑起家国长城；寒夜孤灯下，父母鬓角的霜雪，皆是为护稚子周全的无声誓言。"
苏砚脊背骤然绷紧，寒毛倒竖间旋身回望。暮色里不知何时立着个垂垂老者，佝偻的脊背如折损的古松，褶皱纵横的面庞仿佛被岁月揉皱的残纸 —— 扁平的鼻梁几近与脸膛平齐，肥厚的唇瓣像两片风干的腌肉，松垮垮地挂在歪斜的嘴廓上。褪色的灰布长衫沾满暗褐污渍，在夜风里簌簌作响，陈年霉斑似干涸的血痕，裹挟着酸腐浊气扑面而来，直教人胃部翻涌，下意识倒退半步。
可偏偏，他下巴上长着一撮雪白的胡子，每一根都梳理得条条分明，柔顺光亮，若是只看这胡子，任谁都会以为是位仙风道骨、衣冠楚楚的老仙人，绝不敢相信会是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头。那老者望着苏砚，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可转瞬又恢复了迷蒙。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 他见多了玄渊城里的 “怪人”，有假装可怜骗钱的，有故作高深套近乎的，眼前这老头，说不定就是想编些话来讨点好处。他心里暗忖：这种只会躲在安全的城里，大谈战争大义、感叹人性善恶的人，若是真让他们去边关待上一天，怕是早就吓得失心疯了。
苏砚不再理会老者，转身继续往家走 —— 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回去拿婚书，了断与洛玲之间那桩不该存在的婚约，其他的人和事，都与他无关。和一个来路不明的老头掰扯所谓的 “人性哲学”，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刚迈出三步，苏砚的靴底便像沾了玄铁般沉重。脖颈后的寒毛突然倒竖，某种诡谲的感知如蛛网缠上心头 —— 寻常人被漠视话语，至少会皱眉追问，可方才那老者却从容得近乎反常。更令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腹诽，分明未曾吐露片语，为何会被对方精准捕捉？
苏砚猛地回头，却见那老者已经，已经，已经，慢悠悠地走远了？他赶紧迈步追上去。
那老者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老朽不过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迂腐读书人，怎么值得苏公子特意追过来找我呢？还是我自己走过去吧。” 说罢，便一步一步艰难地往苏砚这边挪。苏也只能跟着走过去。
可等老者走到他面前时，却又突然转过身，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他们方才走来的方向，嘴里还念叨着：“苏公子，我这副矮小丑陋的老骨头，怎么值得您大驾而来呢？” 说着，竟又一步一步往回走。
“前辈，我在这里！” 苏砚忍不住喊了一声，心里有些气愤—— 这老头，该不会是真的老糊涂了吧？
可老者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苏砚这次没有再追，他觉得这老头说不定是在戏耍自己，索性站在原地不动，等着老头自己反应过来。
可老者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 他走到不远处的墙角，忽然停下脚步，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歉意：“苏公子，老朽的耳朵早年间被一个畜生偷袭，受了些创伤，有些听不清公子的贵言，还请见谅。”
苏砚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无奈地走了过去。他倒要看看，这老头到底想做什么。
“苏公子可有什么体会？” 老者见他走过来，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实在算不上慈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夜里若是让小孩子看见，怕是要被吓哭。
“和一个又疯又傻的老头在这里转来转去，能有什么体会？” 苏砚语气平淡，心里却暗忖：你该不会要说，你其实是隐于市井的世外高人，让我不要以貌取人，多体会你的 “内在美” 吧？
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有辩解，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哪里是什么得道高人？当年得罪了权贵，又因为在一场宴会上，吃了别人送的一份礼 —— 不过是一颗无核的果子罢了，就被人追杀到了这玄渊城，苟延残喘到现在。”
“噗嗤” 一声，苏砚忍不住笑出了声 —— 这编故事也编得太离谱了，为了一颗果子就被追杀？还追杀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 “读书人”？最主要的竟然还没有死？
老者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抬手扔给苏砚：“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你不该死在那，这枚药丸你拿着。什么时候你心里想到的第一件东西，是它的时候，就把它吃下去。”
苏砚伸手接住那东西，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 那是一枚通体暗沉的药丸，表面还沾着些细碎的泥土，看起来就像路边随手捡的泥块。他刚想开口追问，抬头却发现老者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正缓缓隐匿在突然涌来的人群中。
苏砚愣住了 —— 方才巷子里明明还只有零星几个人，怎么眨眼间就变得人来人往？挑货的商贩、赶路的行人、嬉闹的孩童…… 密密麻麻地挤在巷子里，将老者的身影彻底淹没。他攥着掌心的药丸，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心里满是疑惑：这老头到底是谁？这枚药丸又是什么东西？他说的 “想到的第一件东西是它”，又是什么意思？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苏砚的眼。他低头看着那枚黑乎乎的药丸，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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