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垂挂,香烛明灭。一口厚重的柏木棺材停在灵堂正中,尚未盖棺。
冷锋跪在棺前,焚香而磕,以额触地,重重的朝亡父三跪九叩。
然后起身,走近棺木,目光落在棺内。父亲冷铁心身着戎装,面容经过整理,仍透着灰败,但眉宇间那股纵横沙场多年的锋锐与威严并未完全消散。胸口,一支狼牙箭深入三寸,箭杆是北漠常见的柘木,其上刻着弯弯曲曲的北漠文字。但冷锋认得,那三棱破甲箭簇的形制、打磨的纹路,分明是中原军械监特制的“穿云棱”。
“父亲。”他轻声唤道,指尖极轻地拂过箭杆,“您常教孩儿要‘藏锋于鞘’,孩儿一直谨记。”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凝如铁石,“但今后,要出鞘了。”
他缓缓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是寒铁般的冷光。
“忠伯,”他低声问,“父亲去世时的情景,究竟是怎样的?”
一旁流泪烧纸的冷忠身体微震,回话的声音哽咽、沙哑:“我等随主公出长安后,主公言其已身中剧毒,只是乃慢性之毒,发作迟缓。沿途寻访数位郎中,皆未能察知所中何毒,更无法解毒。主公深知乃朝中有人暗下毒手,欲取其性命,另换人夺取凉州军政大权,故不顾自身安危,加速赶路。然一路上屡遭不明身份之人围攻刺杀,主公所带二十余名亲兵尽皆战死,到最后,连同老奴在内,仅余八人。距凉州还有一百余里时,又遭一群蒙面人疯狂袭击。主公一路与歹徒厮杀,毒性发作加快,身体虚弱,武艺难以施展,被恶徒一箭射中。那群杀手见主公中箭,旋即撤退。老奴与还未战死的三名亲卫护送主公遗体回城后,便立刻寻找您……”
冷锋心如刀绞,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低声问:“父亲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冷忠道:“主公弥留之际对老奴说,朝中奸人与外敌勾结起来联手害他,他们双方已捆绑在一起。西凉若想报仇,便不只一个仇人……特别是把北漠拉在一起,事情就复杂多了。他要少将军千万小心,谨慎行事。”
冷锋看着父亲胸前那支北漠制式的箭,冷笑一声:“朝中奸人要害我父亲,又怕西凉报复,便假手北漠袭杀。长安下毒,北漠动刀,双方捆绑行事,好算计!嘿,嘿——不管是长安,还是北漠,我冷锋都要他们血债血偿!”
他又缓缓跪倒在棺材前,闭上眼睛,道:“忠伯,你先出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一个人陪陪父亲。”
冷忠怜惜地看了看少主人,欲言又止,默默地退出灵堂。
冷锋独自跪在灵堂前,脑海中反复萦绕着——
长安……北漠……
灵堂内烛火忽然齐齐一暗,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自不同方向破窗、穿梁而入,刀光在昏暗烛火下交织成网,直扑棺前那抹孤零零跪着的素白身影。
冷锋未回头,身子动也不动,似乎完全不知大难临头。
但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他跪姿不变,身形却诡异地一扭一滑,凭空平移半尺,数道刀光擦着他衣袂掠过。他左手一伸,便扣住一名刺客的手腕,一拳击中那刺客面门的同时,已将那人的刀夺在自己手中。
他一瞥眼间,已看清是十三个黑衣蒙面杀手。前面三人中,最左边那个脚步最沉,是练外家功夫的;最右边那个脚步最轻,是轻功好手;中间那个呼吸最稳,昂首挺胸,看样子是领头的。
先杀弱者,再除头领。
刀光连闪,劈、斩、扫、撩,他掌中刀恐怖如死神的镰刀,厉叱声中只见血光迸现,断刃纷飞,闷哼与倒地声接连响起。
短短数招间,已有十一名蒙面刺客横尸灵堂。
“嗤——”
刀锋入肉,透背而出。除那刺客首领外,仅剩的一名刺客已被他手中长刀牢牢钉在灵位前的供桌上。那人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喉间“咯咯”作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仅剩的刺客首领,武功明显高出同侪许多,见冷锋杀神一样,他惊骇欲绝之下,发疯似的拼命进攻,一把刀挥砍如狂风暴雨,作困兽挣扎。冷锋卖个破绽,一拳闪电般击在那刺客首领胸前,“咔嚓”一声,那刺客首领胸骨立断,直飞出去,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烛火此时方重新稳定,跳动的火光映亮灵堂——十三具尸体以各种姿态倒伏,血浸透了青砖地,染红了白布幡。
冷锋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浴血,只有一双眼睛冷如寒冰。
灵堂外脚步杂沓,老将军杨镇山带兵赶到,见此情景,饶是他身经百战,也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冷锋反手抽出供桌上那柄钉死刺客的长刀,盯着那刺客首领的脸: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是江湖亡命之徒。
“谁派你来的?”他问。
那首领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流下,嘶声道:“你猜。”
冷锋更不搭话,手起刀落,一刀便削下他的右耳。
那首领惨叫一声,但仍在狞笑:“老子什么都不会说。”
刀光再起,他右手拇指立断。
紧接着第三刀闪处,冷锋又削断他左手拇指。
那首领终于崩溃了,哭喊道:“我说!我说!是宰相魏甫林命我们来杀你!”
冷锋停下刀,厉声道:“魏甫林?当朝宰相,为何要杀我?”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是拿钱办事,听命于人!”那首领烂泥似的瘫在地上,浑身颤抖。
血水顺着刀槽滴落。冷锋紧盯着那首领的眼睛。
好一会,冷锋对一旁的老将杨镇山道:“拖出去,活埋。”
“冷锋!你不守信用!”那首领嘶吼。
冷锋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你?”
那刺客首领被士兵拖走了,惨叫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杨镇山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看冷锋,心中震惊不已。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三年前离开时眉眼清秀,如今归来,已是个冷酷无情的杀神。
“少将军,”他低声道,“这十三人,腰牌是长安金吾卫的。”
“我知道。”
“可他们用的刀,是北漠‘弯狼刀’。”
冷锋眼神一凝。
“袖中藏的暗器,又像是江南‘细雨针’。”杨镇山继续道,“长安、北漠、江南,三方势力都齐了。”
冷锋走到一具尸体旁,捡起那柄弯狼刀。刀身弯如新月,泛着幽蓝的光。这是北漠王室亲卫的制式兵器,民间很难见到。
他又翻出一枚细雨针,细如牛毛,淬过剧毒。
“少将军,您打算怎么办?”杨镇山微皱双眉,脸带重忧。
冷锋望向堂外沉沉夜色。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传令九镇:即日起,西凉闭境。”他一字一句道,“擅闯者,斩。”
风雪卷过城门楼,吹动“冷”字大旗,猎猎作响。远处,祁连山巨大的阴影蛰伏在夜色中,而更北方,草原深处,似乎有狼嚎随风隐隐传来,悠长,凄厉,带着漠北特有的苍凉与饥饿。
冷锋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面旗。父亲守了它三十年,如今换他了。
“父亲,您放心。”他轻声道,“西凉的天,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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