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穿着一身轻便的黑色皮甲,没有戴头盔,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坐在帅椅中,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那幅牛皮舆图,此刻图上已用朱砂、石墨、靛青三色勾勒出密密麻麻的标记。
帅厅中分两列坐着西凉军的各营将领。左列为首是朔风营统领老将军杨镇山,其后是铁衣营统领王敢、副统领赵冲,黑甲营统领孙烈;右列为首是诸葛文、苏清雪,其下是长水营、屯田营、辅兵营等将领。
“诸位。”
冷锋开口,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大雁岭的位置。
那是一片位于边境的争议地带。三年前西凉军曾在此与北漠血战一场,伤亡惨重,最终也未能夺下岭北那片草场。
“北漠左贤王部的大将秃发乌维,有三千人马驻扎在大雁岭外的狼嚎谷。”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大雁岭划向北方,“此人不时越过野马滩,劫掠我边境村寨,杀我百姓,掳走财物,无恶不作。今年入冬以来,已有三次越境劫掠,被杀百姓四十七人,被掳二十三人,被抢粮食、牲畜难以计数。”
他报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将领们心头。
“但我们都忍了。”冷锋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将领,“为什么?”
他看向杨镇山。老将军沉声道:“因为朝廷严令,不得擅启边衅。因为老帅奉令入长安述职,不愿节外生枝。又因为……老帅新丧,军心未稳,不宜轻动。”
王敢猛地站起。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虎目圆睁,虬髯根根贲张,咬牙道:“将军,北漠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行凶作恶,践踏我西凉百姓。我们忍耐,他们当我们好欺负,当我们是缩头乌龟!末将请命率本部人马,与秃发乌维一战,赶走那些胡虏,顺便夺回岭北大片草场!”
冷锋看向王敢,眼中精芒一闪:“王将军说得对。我们不忍了。我要兵发大雁岭。”
帅堂中的气氛骤然炽热起来。这些将领压抑了太久,等的就是这句话。
诸葛文轻咳一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说道:“将军,秃发乌维为人虽然贪婪暴虐,但并非傻瓜。他既敢驻兵狼嚎谷,离我边境仅四十里,必是料定我军不敢主动出击——因为他知道朝廷的禁令,也知道老帅新丧、军心未稳。若我们大军压境,他只需后撤三十里,便退出边境线。我军若追,便是越境深入,犯了朝廷的大忌,也暴露在草原开阔地带,后勤线拉长,极易被他反咬一口。若不追,便是白跑一趟,徒耗粮草,士气反而受损。”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冷锋问。
“诱敌深入,瓮中捉鳖。”诸葛文眼中闪过精光,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秃发乌维贪婪暴虐,又好大喜功。我们只需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他就会带兵越过边境线。届时,他便是‘越境侵犯’,我军‘被迫反击’,在法理上无懈可击。”
他看向冷锋,话锋一转:“比如,有一个油水丰厚的商队经过他的地盘。又比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西凉新任节度使冷锋,亲率小股人马巡边。”冷锋替他说完。
杨镇山脸色骤变,霍然站起:“不可!将军乃西凉统帅,岂可亲身犯险?”
“正因为我是西凉之主,这诱饵才够分量。”冷锋淡淡道,“秃发乌维若知我在大雁岭,必会倾尽全力来擒拿我。擒获西凉节度使,这是天大的功劳,他岂会放弃?”
“可是将军……”王敢也想劝。他虽然想与北漠一战,但也知道主帅亲临边境自当诱饵是冒多大的风险。
“不必多言。”冷锋抬手止住众人,“诸葛先生此计甚妙,但需调整。后日我将率三百亲兵出城,大张旗鼓的巡边至大雁岭。我要在大雁岭山顶升帅旗,设祭坛,祭奠三年前战死在那里的西凉儿郎。”
诸葛文道:“秃发乌维得知西凉新任统帅只率三百骑巡边,还在他眼皮底下的大雁岭祭奠曾经与他的族人作战而亡的将士,以北漠人的尿性,他岂能忍得下这口气?也断不会放过这一擒拿西凉节度使的大好机会。”
“所以我们要快。”冷锋的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王敢,你率一千人,秘密潜行至大雁岭西侧山崖埋伏。赵冲,你率一千五百人,从东侧鬼见愁切入。孙烈,秃发乌维如带兵来捉我,他的营地定然空虚,即使留有守备人马,也会疏忽大意,你率一千人,突袭他的驻营。杨叔和诸葛先生坐镇守城。”
他目露精光,咬牙道:“我要将秃发乌维的三千人马,一举灭之。此战过后,我要让北漠人记住——西凉虽换了主人,但西凉的刀,比从前更快,更利,更狠!”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诺
“记住,”冷锋一字一句道,“此战不要俘虏,北漠士兵,尽皆杀之。北漠人杀我百姓时,也没留活口。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这是西凉的规矩。”
“是!”
众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冷锋、诸葛文,以及角落里抱剑而立的苏清雪。
诸葛文看着冷锋,欲言又止。冷锋察觉到了,问道:“先生有话要说?”
“将军,”诸葛文眉头微皱,“此战若胜,自然军心大振。但若败了……三百亲兵若被围困在大雁岭,即使王敢和赵冲及时赶到,也是一场血战。而将军就在那个血战的中心。一旦将军有个三长两短……”
“不会败。”冷锋打断他。语气平静而笃定,“秃发乌维此人的性格,贪功冒进,暴躁易怒,最受不了的就是挑衅。三年前他胞弟在大雁岭被我父亲一刀砍杀,如今仇人之子就在他眼皮底下,他一定会来。而他一旦来了,就会按照我们给他设定好的路线走——因为大雁岭南坡陡峭,他只能从北坡攻上来。”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大雁岭的地形描画:“北坡看似开阔,实则东西两翼各有山脊夹峙。一旦他的骑兵进入这片区域,王敢从西侧、赵冲从东侧同时封堵,他就会变成瓮中之鳖。骑兵在狭窄地形里发挥不出优势,而我军居高临下,弓弩可以覆盖整片坡地。大雁岭地势也于我军有利,我们以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此战,必胜。”
诸葛文深深看了冷锋一眼。这个年轻人虽是在赌,但也是在算。他把敌将的性格、地形、兵力、时机,全部算进去了。
终于,他缓缓点头,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将军胸有成竹,我也放心了。我便预祝将军旗开得胜。待将军凯旋,我在城中备好庆功酒。”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看向苏清雪:“苏姑娘,将军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苏清雪抱着剑,站在阴影中,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诸葛文离去后,帐中只剩下两人。冷锋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大风刀”。刀身乌黑,在烛光下泛着沉黯的光泽。他抽出半尺,刀锋上映出他冷峻的脸庞。
“你似乎不赞成这一计划?”冷锋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苏清雪沉默片刻,道:“你是主帅,你的决定,我无权干涉。我只需护你。”
“但你心里不赞成。”冷锋还刀入鞘,转身看她,“为什么?”
苏清雪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下如寒潭深不见底:“太危险了!一旦秃发乌维不按你所想行事——比如他没有倾巢而出,而是先派一支游骑试探——一旦伏兵未能及时合围,或者王敢他们在途中出了什么岔子,一旦天气突然变化,风雪遮蔽视线,弓弩便会失效……你就是网中之鱼。三百人,对上三千铁骑,你就算武功再高,也杀不完三千人。”
“所以这一战,关键在‘快’。”冷锋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三尺距离。他可以看清她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阴影,“秃发乌维的探马看到我在大雁岭,回报需要半个时辰。他召集部下商议、集结兵马需要半个时辰。三千人马奔袭三十里需要一个时辰。从我发现他的探马,到他兵临大雁岭,至少有两个时辰。我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布置——够了。”
“你就这么确定,秃发乌维一定会来?”
“我确定。”冷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有杀意,也有自信,“方才我都说了,三年前在大雁岭,秃发乌维的胞弟秃发乌术,就是死在我父亲刀下。杀弟之仇,三年来,他日日夜夜想的都是报仇。如今我又去捋他虎须,就在他弟弟战死的地方,祭奠杀他弟弟的人——他能忍得住?”
他目光一转,沉声说道:“没有什么事是百分百有把握的。有时候,看准时机,该赌,就要赌一把!”
苏清雪看着冷锋。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六七岁,却已将人心、仇恨、利益算计得十分透彻。他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利,冰冷,随时准备饮血。
而在他身上,更有一股狠劲。那是一种让人害怕的狠。或许他胸有成竹,自信笃定,或许是热血冲动,胆大豪赌。但无论是什么,他都够狠、够胆。
“你……有股狠劲。”她不由自主地张口说出了心中的话。
冷锋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外面天色已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风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砺和寒意。
远处,军营中已响起集结的号角。低沉的号角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如巨兽苏醒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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