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发乌维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这位北漠左贤王麾下勇将,今年四十五岁,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左眼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颧骨,那是三年前与西凉军交战时留下的。他使一柄八十斤重的狼牙棒,在战场上凶名赫赫,北漠人称之为“血狼”。
他得到探马报告,说有一支二三百人的军队进入大雁岭,打着“冷“字旗,领头的是一个少年将军,立时便来了兴致。在数名斥候的细致查探后,明确来人是冷铁心之子、新任西凉节度使冷锋后,他更是欣喜若狂,立即留下一千人守营,点起二千人马风一样直扑大雁岭。
此刻,他勒马立在大雁岭下,仰头望着岭顶那面猎猎飞舞的“冷”字大旗,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将军,探马回报,冷锋已率残部向南逃窜,看方向是往凉州城去了。”副将策马上前禀报。
“有多少人?”秃发乌维的声音像饿狼尖叫。
“约三百骑,队形散乱,丢盔弃甲,显然是吓破了胆。”
秃发乌维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冷铁心的儿子,就这点胆量!还当西凉节度使?”
他举起狼牙棒,指向岭顶那面大旗:“去!把那面旗给老子砍了!再把那三块破碑砸了!用冷家旗包着冷家碑的碎石,老子要亲自送到冷锋面前,看他是什么表情!”
“将军,小心有诈。”另一名副将劝道,“这一带地势险要,万一有伏兵……”
“伏兵?”秃发乌维哈哈大笑,“西凉军见老子来了,吓得抱头鼠窜,哪来的伏兵?就算有,老子二千铁骑,怕他个鸟!”
他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大叫道:“儿郎们!冷铁心杀我胞弟,更杀了不知多少北漠儿郎,与我们仇大如天!今日他儿子送上门来,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机会!生擒冷锋者,赏千金!随我杀——!”
“杀——!”
北漠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马蹄如雷,踏得雪地泥泞翻飞。
秃发乌维一马当先,狼牙棒挥舞,将拦路的岩石砸得粉碎。他心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仿佛已看到生擒冷锋、押回王庭受赏的荣耀。
而此时的冷锋,正率三百亲卫在“溃逃”。
北风中,已传来了马蹄声——密密麻麻,如远方的闷雷。那声音正在迅速逼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沉。二千骑铁蹄踩在冻土上,连大地都在微微震动。
他们越发跑得惊慌、狼狈——旗帜歪斜,队形散乱,有人嫌盔甲太重直接解了扔在雪地里,有人边跑边回头张望,满脸惊慌。如果不是知道内情,任何人看到这队人马,都会以为这是一支被吓破了胆的溃兵。
冷锋骑马跑在最前方,时不时回头“张望”,仓皇逃窜之态十分逼真。苏清雪策马紧跟在他身侧,心中虽觉好笑,但那双清冷的眼眸中也隐隐透出一丝紧张。
“比预料的快了一炷香。”冷锋嘴角微扬,既像冷笑,又很满意,“秃发乌维果然是急性子。看来,他对我的这颗人头,是志在必得。”
“你的头很值钱?”苏清雪淡淡道。
“在北漠王庭来说,至少值万金。”冷锋笑了笑,旋即肃声喝道,“全速‘逃跑’,把北漠人往鬼见愁方向引。”
三百人加快了速度。他们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即便是在“溃逃”,马术也远胜普通骑兵。三百匹骏马在雪原上飞驰,马蹄扬起漫天雪雾,远远望去倒像是上千人的队伍在移动。
身后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冷锋回头望去。远处隐隐出现了一道黑线。那黑线迅速变粗、变宽,像是海面上涌来的潮水。紧接着,数面旗帜在风雪中展开,最前方的白狼旗格外醒目——白底上绣着一只仰天长啸的银狼,正是北漠左贤王的部族标志。
二千铁骑,滚滚而来。
最前方,冷锋甚至能看清秃发乌维——那个粗壮的汉子身先士卒,骑着一匹格外高大的黑色战马,手中高举狼牙棒,正朝他的方向嘶吼着。虽然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那表情里的贪婪和兴奋,也都看得分明。
“来得好。”冷锋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加快了速度。身后,三百亲卫紧紧跟上,在雪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雪尘。
一前一后,两支骑兵就这样在苍茫的雪原上展开了追逐。北漠骑兵的马耐力好,渐渐地越追越近。三百亲卫看似狼狈,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不远不近,恰好吊在北漠人的射程之外,让秃发乌维觉得自己再追一程就能咬住对方的尾巴,却又始终差那么一点。
这种追逐持续了有两炷香的时间。
冷锋的三百人拐过一道山弯,消失在鬼见愁入口处。
秃发乌维冲到弯道前,勒马停顿下来。鬼见愁——这地方两侧山势陡峭,壑道狭窄弯曲,是那种打伏击的天险之地。
他身后,副将贺兰骨也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将军!此处地势凶险,不宜贸然深入!那冷锋一路溃逃,却始终不散不乱,恐怕有诈!”
秃发乌维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地形。壑道入口较窄,两侧山壁上长满了雪松。如果真有伏兵藏在上面,贸然钻进去,确实要吃大亏。
但他只犹豫了片刻。
因为他看到了雪地上的痕迹——那些混乱的蹄印、丢弃的盔甲和旗帜、甚至还有一只跑掉了的马靴。这些都是溃逃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冷锋就在前面。如果能活捉这个西凉节度使,他秃发乌维在北漠王庭的地位将一飞冲天。左贤王会重重赏赐他,连王庭那些一直看不起他这“外戚”的贵族们,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而且,胞弟的血海深仇,更是一直刺痛着他的心。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失去应有的谨慎,失去应有的理智。
“怕什么!”秃发乌维大笑一声,一挥狼牙棒,“冷锋小儿就在前面,岂能让他遁逃?给我追!”
他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进了鬼见愁。
身后的北漠骑兵发出震天呐喊,二千人涌进一条宽不过十余丈的壑道,队伍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细线,前军已深入壑道深处,后军还在入口处没进来。马蹄声和呐喊声在壑壁之间来回反射,震得山崖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副将贺兰骨双目转动,望着挤入壑道的大队人马,心中那股不安之感越来越强烈。他带了几十个亲兵,停在了壑道入口处,没有跟着进去,抬头看了看两侧高耸的山脊。
风雪中,他似乎看到有光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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