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号炮炸响。
那是一枚特制的烟火信号弹，被射到半空中炸开，迸出一团猩红色的火光。即使在白昼的风雪中，那团红光也足够醒目，方圆十里都能看见。
赵冲看见那团红光炸开的一瞬间，猛然从岩石后面站起身来。
“放箭！”
他厉声嘶吼。
鬼见愁两侧的山脊上，骤然间箭雨齐发。
数百名埋伏在雪松林中的弓弩手居高临下，朝着壑道中被拉成长条的北漠骑兵暴射。
惨叫声在壑道中炸开。
北漠兵猝不及防，他们正全速追击，突然头顶降下箭雨，连躲闪的空间都没有。前排的骑兵瞬间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马匹惨嘶着倒地，骑手摔下马来，立刻被后面冲上来刹不住脚的马蹄踩成肉泥。后排的骑兵想要勒马，但惯性和身后的人潮让他们根本无法停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撞进那片死亡地带。
赵冲站在山脊上，亲自弯弓搭箭，瞄准谷底一个正在挥刀喊叫的百夫长，一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箭雨又一波倾泻。壑道中的北漠兵陷入了绝望的混乱。
有人跳下马试图寻找掩体，有人举起盾牌，试图阻挡箭雨射击，有人试图往回跑，但惊慌混乱的溃散队伍挤满了壑道，一时间哪里逃得出去？
前后相撞，人马践踏，怎一个乱字了得！
秃发乌维勇猛异常，狼牙棒挥舞如风，竟将射向他的箭矢一一打落，但看到了漫天箭雨和壑道中的血腥场面，他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也不禁心惊肉跳。
“中计了！”
他嘶吼一声，本能的反应不是后撤，而是加速向前冲。
这个选择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对的。既然后退的路被堵死了，与其困在谷底被箭雨射死，不如拼死冲过这段险路，杀到开阔地带再作打算。
“稳住，跟我冲！”秃发乌维挥动狼牙棒，猛踢马腹，当先开道，向前狂奔。
北漠兵本就剽悍，此时遇险，更激发天生的狠戾之气，他们冒着头顶的箭雨，举盾挥刃，一边格挡箭矢，一边催马急奔，跟着秃发乌维往前闯，想要在最短时间内冲过鬼见愁。
但他们不知道，在鬼见愁的出口处，冷锋正在等他们。
*
冷锋的三百人在壑道外勒马回转，迅速整队列阵。三百人分为三排——第一排是刀盾兵，盾牌立地，长刀出鞘；第二排是长枪兵，枪尖向前，架在盾牌上组成一道枪林；第三排是弓弩手，箭已上弦，稳稳瞄准出口。
冷锋稳坐马上，明光铠上覆着一层薄雪，大氅在风中飘卷。他手持大风刀，刀身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沉黯的寒芒。身后是三百严阵以待的精锐，两侧是斜坡山壁。
他站在整支队伍的最前沿，像一枚钉子。
“你靠得太前了！”苏清雪急声道，“后退！“她拨马挡在了冷锋身前。
“不必。”冷锋的声音很平静，“我答应过将士们，同生共死。站在后面，叫怎么回事？况且秃发乌维是来拿我的——我不站在最前面，他怎么会往这里冲？”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让身后所有人都能听到：“诸位弟兄，今日此战，有进无退。北漠人劫我财产、杀我父老、辱我姐妹、夺我家园，今日是他们还债的时候了！我冷锋今日就站在这里，与诸位一同杀敌！若冷锋后退一步，诸位皆可斩我！”
“将军不退！我等死战不退！”
“不退！不退！”
三百亲卫齐声嘶吼，声震山谷。
*
秃发乌维率领的残兵从鬼见愁出口处涌了出来。虽然在壑道中遇伏损失了约有五六百人，但仍有一千余人拼死冲了出来。方自喘一口气，却又迎面撞上了一堵铁墙——十数丈外，三百西凉精锐正列阵以待，盾墙严整，枪林密布，弓弩引弦待发。
秃发乌维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一眼就看到了阵前那个身穿明光铠的年轻人。
冷锋！他第一眼看见，直觉就告诉他，这人一定就是冷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十丈。秃发乌维能看到冷锋脸上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表情，看到他手中那柄通体乌黑的大刀——那是冷铁心的佩刀，他认得。三年前在大雁岭，冷铁心就是用这把刀，亲手斩下了他胞弟秃发乌术的头颅。
冷锋冷冷地看着秃发乌维，像看着一个将死之人。
然后，他举起了大风刀。
“放箭！”
第三排弓弩手同时松弦，箭矢如毒蛇般射出。秃发乌维身边的骑兵纷纷中箭落马。秃发乌维挥舞狼牙棒，拨打箭矢，没有一支能射中他。而他身后的北漠兵，也开始射箭还击，但俱都被西凉兵的盾阵隔离，未能射中一个西凉士兵。
秃发乌维只觉似有一条毒蛇在脊背上爬行一般，深深的危机感和恐惧，让他心胆俱颤。
“跟我冲！”
他发出一声咆哮，打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西凉军阵。身后的北漠兵紧紧跟上，如一群垂死挣扎的恶狼。
冷锋没有动。
他站在阵前，手持大风刀，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苏清雪说了一句：“你退后，这是我自己的仗。”
苏清雪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身影。
秃发乌维旋风似的冲到。
他俯身在马背上，狼牙棒高举过顶，借着马匹的冲力，一棒击向冷锋的头顶！这一棒力道千钧，发出雷鸣般啸声。
冷锋没有躲。
他双手握紧大风刀，迎着秃发乌维的刀锋，向上撩斩！
“铛——！”
刀棒相交，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在风雪中迸溅，两人身上散发的浓烈杀气碰撞在一起，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秃发乌维只觉得对方有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狼牙棒竟险些脱手飞出。他心中骇然——这个年轻人看着清瘦，力气却大得惊人！那一刀中蕴含的力道，竟似比冷铁心当年还要强劲。
秃发乌维知道遇上了劲敌，心念电转，“分开突击！”他当机立断，一声大叫，不再恋战，不顾颜面，拔马往斜刺里冲了出去。
但已经晚了。
“咻咻”之声不绝于耳，箭矢如飞蝗四面八方射来，北漠士兵顿时又倒下一片。方出虎穴，又入狼窝的绝望感让整个北漠军队更加慌乱不堪，马嘶人叫，四处冲突，疯归奔闯，溃不成形。
“咚——！咚——！咚——！”
三声战鼓接连响起。
山崩地裂般的呐喊随着箭雨和战鼓声自两侧陡坡上响起，又是箭雨倾泻而至。是王敢的一千人分两队伏在两边，此时杀将出来，两边夹击。
北漠兵惊惶未定，紧接着在“鬼见愁”壑道两边伏击北漠军的赵冲也带兵呐喊着自壑道口尾随杀出，一千五百名西凉兵如钢铁洪流，断了北漠军后路。
秃发乌维的全部残军，顷刻间陷入四面包围之中。
秃发乌维目眦欲裂，狼牙棒横扫，将两名冲上来的西凉兵砸飞，“突围！分散突围！”他大声叫喝，打马奔逃。
赵冲亲自跃马上前，长矛如龙，连挑四五名北漠兵，状如杀神。
箭雨不断飞泻，北漠兵人仰马翻。西凉军杀气腾腾，刀枪挥舞，织成一片绞杀之网，短短交锋之下，北漠军便死伤无数。
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鲜血染红了白雪，汩汩流淌，在低温下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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