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等他们回到木屋时,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王白推开门,先没进去,站在门口把斧头取下来握在手里,朝屋里扫了一圈。
蜡烛还在桌上,被子还是他走时堆成的形状,壁炉里半截焦木斜插着,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样。阿文站在门边,没敢往里迈。
“进来。”王白说。
阿文侧身挤进屋里,动作轻得像只猫。他坐在床边,膝盖并拢,两只手互相搓着,目光在屋内扫来扫去,最后落在王白手里那把斧头上。
“我不会害你。”阿文说。
王白没接话。他关上门,用桌子从里面抵住,然后从柜子里翻出半截蜡烛点上。
烛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歪。王白看着阿文的影子,又看了看阿文本人。影子没有异常,但这个认知没有让他安心。
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把戏了,表面正常的东西底下往往埋着最深的坑。
“你之前说,你晚上躲在红松下面不呼吸。”王白开了口。外面的天还亮着,虽然阴沉,但说话应该还没有危险。规则说的是今晚,那就得趁现在把所有该说的话说完,入夜之后就尽量闭嘴。
“对。”阿文点头。
“今晚我们怎么过。”王白问。
阿文沉默了片刻,从冲锋衣内袋里摸出一把东西,摊开在掌心。五颗灰色松果,在烛光下像五颗长了毛的石子。
“把这个塞进耳朵。”阿文说,“我试过,塞住耳朵之后,外面的声音会小很多。那些东西喊你,你听不太清,就不会本能地想回应。只要不回应,它们拿你没办法。”
王白拿起一颗灰松果看了看。和他在伐木场树桩上见过的松果不一样,那些松果又干又黑,这些灰色松果表面上有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短绒毛,捏起来微微发软。
他犹豫了一秒,把松果放回阿文手里。
“今晚不能用这个。”
“为什么?”阿文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焦躁。
“规则说今晚我们其中一人会说话。”王白压低声音,“如果耳朵塞住了,你听不见自己说话。”
阿文的脸刷地白了。
这个细节他显然没考虑过。塞住耳朵能挡住外面的声音,但也挡住了自己的声音。
万一是他自己不受控制开口说话,耳塞一堵,他连自己出声了都不知道。
“那怎么办。”阿文的声音有点抖。
“你今晚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边。眼睛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许闭眼,谁都不许捂耳朵。
谁要是看到对方嘴动了,就用这个砸过去。”王白指了指桌上的铁锅。
阿文咬了咬下唇,最终点了点头。
时间过得很快,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两人就着蜡烛吃了点东西,王白分给阿文半块压缩饼干,阿文没推辞,小口小口地嚼。
两人没说多余的废话,因为王白之前定了规矩,天黑之后尽量闭嘴。吃饭喝水撒尿都在黄昏前解决完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王白把蜡烛灭了。屋里漆黑一片,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阿文的呼吸很浅,带着点压抑的鼻音。王白的呼吸则故意放得又轻又缓,他需要听清楚周围的一切动静。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外面静得出奇,连风声都没有。
王白坐在门边的地板上,背靠墙,斧头横放在膝盖上。阿文蜷缩在床角,一动不动。
第二个小时,外面开始有声音了。
不是敲门,不是脚步声,是低语。很轻很轻的低语,像一群人在远处交头接耳,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声音此起彼伏,从森林的各个方向涌来。
王白攥紧了斧头,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阿文的方向。太黑了,连阿文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王白。”阿文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很轻,但很清楚。
王白头皮一麻。
他想说话,想回应,但嘴巴张到一半硬生生闭上了。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指在斧柄上掐出了印子。
“王白。”阿文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困惑。“你还在吗?”
王白依然没动。他心里在疯狂发问。是谁在说话,是阿文本人在叫他,还是阿文已经被控制了,他的嘴已经不属于他自己,还是坐在那里叫他的根本就不是人。这些都是问题,但他不能问。
“王白……你说话啊。我害怕。”
声音又响了,还是阿文的声音,从床角方向传来。王白听出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害怕非常真切,不像是装的。但他不能应。规则说今晚其中一人会说话。如果说话的是阿文,他不能跟着开口。如果说话的不是阿文,他更不能开口。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阿文的手机屏幕亮了,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王白看见阿文坐在床头,手里举着手机,脸被屏幕光照得铁青。阿文正看着他,眼神很清醒,嘴巴紧紧闭着,嘴唇上有一道明显的齿印。
阿文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指了指手机屏幕。王白看清了,他确实没有张嘴。
但刚才那三声“王白”就从他那个方向传来。不是他说的,是有东西在模仿他的声音,替他说出来的。
阿文用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转向王白。上面写着:“刚才不是我。”
王白点了点头。他打手势让阿文把手机屏幕熄灭。阿文照做,屋里又陷入黑暗。但阿文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突然用手机在空气中照了一下自己的脸,嘴巴夸张地张了张,露出舌头和牙齿。
王白看到他的嘴型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阿文在做表情。他张了张嘴,然后指了指王白,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王白明白了阿文的意思。阿文在表达:“我张了嘴,但我没有发声。”
问题在于,黑暗的房间中,阿文刚才究竟有没有发声,王白无法证实。他只能听见阿文的声音,却无法看见声带有没有震动。真正让他后脊发凉的是,对方说的是“今晚,你们其中一人会说话”——这句话根本没有指明说话的人是自愿还是被强迫。而“会说话”三个字,也许并不仅仅指今晚。它可能是指某个人在某一刻,会成为那东西的传话筒,说出一些他根本不想说的话。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一点点磨过去。外面的低语声时高时低,像永远不会停歇的暗流。王白把身体缩到墙角,让自己保持清醒。他不敢睡,也不敢让自己太疲惫。阿文那边也保持着一个姿势,呼吸却比之前粗重,显然也是被这种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忽然,王白听到一个声音。离他非常近,就在他后脑勺的方向。那是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一个看不见的人蹲在他背后,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在嗅他的后颈。
他不敢回头。
规则4说凌晨0:04分,无论听见谁叫你的名字都不要回头,除非它连续叫三次。可那是指名字,不是呼吸声。王白没动,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呼吸声停了。接着是一声轻笑,短促而清晰,贴在耳边。王白甚至能感觉到冷气喷在耳廓上,像有人用嘴对着他耳朵吹了一口气。
然后,一个不属于阿文也不属于他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你猜猜我是谁。”
王白没有出声。他死死咬住牙,指甲掐进掌心。那声音在说这话的时候,既不在他背后,也不在阿文那边,而是在房间正中央,像是有个人正坐在桌上,悬空着,低头看着他们两个人。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笑意。“你们两个都很乖。一个比一个乖。但是今晚的规矩,是必须有人开口。你们总得选一个。要不……我帮你们选?”
王白心脏猛跳。他看向阿文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感觉到,阿文也在黑暗中发抖,整张床都在轻微地共振。
“不说话,就是不给我面子。”那声音突然冷下来,屋里的温度像是瞬间降了十几度。王白感觉脚趾都冻麻了。接着,屋里开始出现一种极其轻微的移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缓缓靠近床铺的位置。
阿文的呼吸越来越急。王白甚至能听到阿文的牙齿在打颤。
“你叫阿文。”
那个声音又变得温柔起来,“你来得晚,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没人怪你。来,张嘴,随便说一句话。求我放了你也好。想回家也好。都行,我就想听你说一句话。”
王白的心往下一沉。果然是在逼阿文开口。
但他仍旧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阿文能撑住。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拉得极长。王白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下,突然感觉脚踝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了一下。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像是有人从脚底下滑过去,手指轻轻扫过他的裤腿。
王白本能地缩了缩腿,牙关咬得更紧。他险些叫出来,硬是咽了回去。
而阿文那边突然响起了声音。不是说话,是喘息。非常剧烈的喘息,像是一个人被憋了很久,突然肺里进了空气。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呜咽,像是阿文终于受不了了,要开口叫出来。
王白心里暗叫不好。
也就在这一瞬间,阿文的声音响起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单音节。
“别……”
紧接着,一阵桌椅翻倒的巨响,然后是重物砸在床板上的闷响。王白几乎是同时蹿起来,在黑暗中向前扑去,一把捂住阿文的嘴,把人按在地上。阿文整个人在剧烈地挣动,像一条脱水的鱼。王白死死按住他,自己的后脑勺撞在床沿上,疼得眼冒金星。
“别说话!”王白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哑又闷。
屋里的所有声响在一瞬间消失了。安静得不像话。
接着,王白听到那个声音。
“好,现在是你说话了。”
他僵住了。
阿文也停住了挣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王白的手还捂着他的嘴,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阿文的眼泪还是口水。
屋里再无动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然后,桌上的蜡烛自己亮了起来。
烛光昏暗,却足以照亮整个房间。王白和阿文同时抬头看向蜡烛。火苗不是橙黄色的,是绿色的,散发着诡异的光。绿光映在四壁的木板上,映出满墙的影子。
每一面墙上都站着一个影子,不是王白的,也不是阿文的,而是无数个各不相同的人影,高矮胖瘦都有,面朝着他们,整整齐齐。
王白看到其中一个影子,戴着一顶橘色的安全帽。他猛地看向门框,门框上的帽子已经不见了。再回头,那个戴帽子的影子正缓缓抬起手,朝他指了指,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
它在无声地说话。
王白盯着那影子的口型,一个词一个词地辨认。
“明、天、会、有、人、死。”
他还没完全读懂,那影子就动了。所有影子都在动,像潮水一样从墙上涌下来,朝他们围拢。王白把阿文拽起来,背靠背站在房间中央。影子越逼越近,绿烛火剧烈摇晃,仿佛马上就要熄灭。
王白抄起斧头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影子,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感觉阿文抓着他后腰衣服的手越来越紧,指甲隔着布料抠进肉里,又冰又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而那只手,触感正在变粗,变硬,变成爪子。
王白没有回头。他知道阿文已经变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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