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白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血红大字,后背一阵阵发麻。
距离“它”到达核心还有三天。三天是什么概念,他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今天是第八天,三天后是第十一天。前任光头强活了整整一年,最后五天年轮增到三百四十二圈。现在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三天,而他连“它”是什么、“核心”在哪、“到达”意味着什么都没搞清楚。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那行字却没有消失,像是刻进了他的视网膜。王白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安全帽。
橘色在清晨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必须出门。管他什么年轮超过一百圈不能出门的规则,三天后就是死期,窝在屋里等死和出去找死,他选后者。
王白把斧头别在腰后,金色松果揣进贴身口袋,又往另一个口袋里塞了半包压缩饼干。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门框上的安全帽。
犹豫了两秒,还是没碰。他不知道戴上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光头强的笔记本写得太清楚了,戴了就是万劫不复。至少在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他不会动它。
推开门,冷风灌进领口。
外面的天阴沉得厉害,明明已经七点多了,太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只有惨白的光晕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王白踩在雪地上,朝伐木场方向走。
他想再数一次年轮,看看今天的数字有没有变化。
伐木场空地上那些树桩还在,密密麻麻地立在雪地里,像是无数个沉默的墓碑。王白走到昨天砍倒的那棵树旁边,蹲下来数年轮。一、二、三、四……数到八十多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对。年轮的数字和昨天一样,一百三十一圈。他一圈一圈数完,反复确认了三遍,的确是一百三十一圈,不多不少。
按照昨天的推断,年轮应该在增加,因为它离核心越来越近。但今天的数字没有变。要么是“它”今天没有移动,要么是移动的速度比昨天慢了。
王白站起来,环顾四周。伐木场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他准备往森林深处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野兽的脚步声,是人的,很轻,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带着犹豫。
王白猛地转身,斧头已经握在手里。“谁!”
“别动手!我是人!”一个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王白没有放下斧头。
他经历过门外那些东西用熟人的声音骗他开门,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从森林里走出来的东西。
“出来。让我看见你的脸。”王白说。
树丛动了几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挪了出来。是个男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了。
“别过来。”王白把斧头举高了一点,“你叫什么,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活到现在的。说。”
男孩咽了口唾沫,举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我叫阿文,今天第六天。我……我一直在森林里躲着,没进过木屋。我看到你刚才在数年轮。”
王白眯起眼睛。第六天。比他晚两天进来。而且这个人一直在森林里躲着,没进过木屋。这说不通。没有木屋的保护,他靠什么撑过六个夜晚?
“你拿什么活下来的。”
“靠这个。”阿文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在掌心。是一颗松果。一颗颜色发灰的松果,和王白手里那颗金色松果不同,灰得像块石头。
王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也有松果。”
“我是从一只猫头鹰那里拿到的。”阿文说,“它一直叫,我就跟着它走,走到一个地方,地上全是松果。我捡了一颗,那些东西就不靠近我了。”
涂涂。王白立刻想到了那只带他去树洞的猫头鹰。涂涂不仅带过他,还带过别人。这个阿文显然和涂涂有过交集。
“你说你在森林里躲了六天。晚上呢?晚上你怎么过的。”
阿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我有规律。天黑前必须找到一棵红松,那种叶子颜色最深的,躲在下面,不要呼吸,不要动。
那些东西从旁边经过,不会发现你。只要你不呼吸,它们就以为你是一棵树。”
王白盯着阿文看了几秒。这个男孩说话时眼睛一直向下,不抬头看人,像是被吓掉了半条命。但他提供的这个信息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编的。而且,如果他真的是怪物伪装的,他没必要提到涂涂和灰色松果这么细节的东西。
“你昨晚怎么过的。”王白又问了一句。
“昨晚……昨晚很怪。”阿文的肩膀抖了一下,“那些东西没有出来。整个森林安静得可怕。我躲在一棵红松下,听到有人在哭。哭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哭声突然消失了,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空中掉下来,砸在我头上。”他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一块淤青。“是一颗松果。灰的。和我之前捡到的一样。多了两颗。”
王白皱起眉。有人在哭。哭了一夜。昨晚他只听到了光头强的电锯声和吼叫,没有听到哭声。但阿文说他在森林深处,离木屋有段距离。森林深处的哭声,木屋听不见是正常的。
“你听到的哭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阿文抬起手,朝北边指了指。北边。地图上标注了危险区域,那片更密的树林,一个问号。王白心里一沉。北边是他一直回避的地方,现在阿文告诉他哭声从北边来,说明那个方向确实有东西在活动。
“除了哭声,还有什么。”
阿文沉默了。他低着头,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听到那个哭声在叫我的名字。叫了三次。我没回头。天快亮时,它又叫了一次。这次很近,就在我头顶。我捂住嘴,没有呼吸。然后我听到它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别躲了,我看见你了,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王白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而是因为那句“你不是第一个”。
在树洞里的镜子里,他看到镜中人对他笑。在他的手机里,“它”对他发布规则。每一次、每一个方面,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在他之前有人来过,在他之后还会有人来,他只是这个循环里的一环。
“你为什么找我。”王白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阿文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期待,但更多的是疲惫。像是一个快被淹死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木屋里活了八天的人。”阿文说,“我之前碰到过两个。一个进来就疯了,一个藏在山洞里,第二天被找到了。只有你活过了七天。那个树洞……你也进去过,对不对?”
王白没有回答。他攥着斧头的手微微出汗。阿文知道树洞,知道木屋,知道他活了八天。这个男孩不简单,也许他还有更多的事情没说。
“你先把你身上的东西给我看看。”王白说,语气不容置疑。
阿文没有犹豫,把灰色松果揣回去,然后把冲锋衣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东西不多,半块面包,一盒火柴,几颗灰色松果,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王白示意他把那张纸片拿过来。阿文照做了。纸片上是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第七天,你会遇到另一个人。不要相信他,他就是它。”
王白看完,背后冒出冷汗。他抬头看向阿文,那双眼睛看起来干净、无助、充满求生的渴望,像极了所有刚落入地狱的人。但纸条上的字就在他手里,像一块冰在发烫。写这张纸条的人是谁,和上一任光头强有没有关系,它说的“他”到底指谁。
王白把纸条叠好,没有还给阿文。他看着这个男孩,露出一个笑。
“我信你。一起走。”
阿文如释重负,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点头。
就在两人准备动身的时候,王白的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又是那行血红大字。但这次,规则更新了。
【检测到第二名幸存者。第0条临时变更:今日无假规则。今晚,你们其中一人会说话。】
王白握着手机,转头看向阿文。阿文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同样的画面,同样的红字。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刚要开口说什么,王白抢先把一根手指压在了自己嘴唇上。
“别说话。至少现在别说。”
阿文点了点头,脸色像纸一样白。
王白抬头看向天空。乌云压得越来越低,像一口巨大的黑锅扣在头顶。今晚之前,他必须想清楚怎么应对那条突然变更的规则。
“你们其中一人会说话。”
会说出什么?在那个最不该说话的时间,用那个最不该说话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向阿文。那个男孩站在三步之外,缩着脖子,看起来又冷又怕。王白想起纸条上的字,心里反复咀嚼着四个字。
不要相信他。
一阵狂风卷过伐木场,将树桩上的松果吹得七零八落。王白听见风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
那歌不成调,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谁先开口谁先走……”
王白看向阿文。阿文的嘴唇依然紧紧闭着,但眼睛瞪得溜圆,显然也听见了那阵歌声。
风停了。
歌声也停了。
但空气中留下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等着看谁先憋不住,第一个开口。
王白转身朝木屋方向走,阿文默默跟在三步之外。两人中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有拉近,谁也没有拉远。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如盐,落在他们肩头。
而他们身后的森林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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