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吧,我们心里都有了鬼,我们都心怀鬼胎了,连抬起头正眼看人的胆气都没有了。
我们怎么敢拿正眼瞧人家呢?人家活得堂堂正正,父慈子孝,一团和气,心里一点儿也没有亏心事。我们方家呢?这是家破人亡了,这是妻离子散了。不晓得哪里惹了邪,家早就不像个家了。我们的母亲去世了,都几十年下来了,我们的老四离开老家了,我们的老三,走得更远了……
偏偏,我们蒲塘里的人,话里话外,总有点得理不饶人的样儿,三句话不对劲,就会把我们的父亲这事儿拖出来,搁到我们的面前,让我们难堪,让我们不自在,让我们恨不得地球有个缝隙给钻进去。
蒲塘里人,哪里管你内心有多煎熬,有多难堪呢?
蒲塘里人说话,四乡八镇,有了名的毒舌。舌头底下压死人,就是说的我们蒲塘里人。
蒲塘里人有自己的一套话,说蒲塘里,不说蒲塘大队,只说蒲塘里。说水廓人民公社也不说水廓人民公社,说水廓庄。这一听,你明白了,蒲塘里从来没有服过水廓庄,凭什么它做公社?我们蒲塘里就不能做公社吗?不就只离了三里路吗?蒲塘里不比水廓庄小。抛开水廓庄,蒲塘里人说到其他大地方,就老实得很也服贴得很,兴化就是兴化,东台就是东台。甚至张郭就是张郭,戴南就是戴南。偏偏说到隔壁大队,话就又来了,蒲塘里人说那是下庄。这里有意思了吧?蒲塘里在上,当然其他庄子也好村子也好,就得在下。有些时候,蒲塘里偏不说上面正式写在红头文件上的庄名:蒲场大队。你不是不让说蒲塘吗?好,那我们就说蒲塘里。这一来,蒲塘里人的意思你就懂了,蒲塘大队是里,其他大队就是外。这里外嘛,总是有分别的。
说到我们老方家,蒲塘里人的嘴里,也还是什么话都有。
只要一有那么点儿闲暇,张家大爷,李家大叔,就会往哪一家门前的砖头台阶上一坐,拉起话来,就总会扯上我们老方家。
“方德麟这人,也不知道是惹了什么邪,人就没了。”
“那肯定不会没了啊,肯定是在哪里了!他躲起来了,你哪里寻他去?一个人,想要躲起来,你再怎么找也找不见他的。”
“那你说说看,张大爷,你说这方德麟是不是成心的?我听说他们家老四上大学那辰光,当时替他跑了好几趟县里,把他的那个被方国强拿下来的事给搞定了,老德麟现在手头有钱,肯定是不想再待着蒲塘里,让这两个没出蒲塘里的儿子啃老的。”
“倒也说得有理。老头子自己有一笔上面发的养老的钱了,每一个月都有。五四和跃进这两家,都眼睛盯着哩!”
“老头子被这两个儿子啃了一辈子,气受了一辈子。”
“你说,这老头子,怎么不去他四儿子那里?四儿子关饷,两口子都高工资。”
“听说当时特别想去哩,这不是又有了话了嘛,四儿子不敢接他去,做父亲的也就不敢往四儿子那里再挪一脚。怕啊,怕又撞碎了一桩好婚姻,碰碎了一个好人家。”
“唉,这成什么话了?儿子那里都不能去了吗?”
“老四可怜,老父亲更可怜!”
“对了,你说,这人是不是跑哪个老相好的那里了?”
“倒也有这个可能。那人,听说是有几个老相好的。这个老方啊,说到底,还真是风光了一辈子啊!哪里是我们这些庄户人家好比的?”
“可不,那一年,风风光光的出去了,十年的功夫,又是风风光光地敲锣打鼓地回来了,还披红挂绿,张灯结彩的。哪个庄户人家有这荣耀?”
“这人真是能啊,吹拉弹唱,琴棋书画,这蒲塘里还有哪个人能盖得住他?学校里那些先生,也没有他肚子里的墨水多……”
“你倒是说说看,假如这方德麟当年也像他父亲老云卿一样,也做个学校里的先生,那有多好呢?跑出去当兵,最后却落得这般收场……”
“就是可怜了卢素兰那个女人啊!”
……
有时候,妇女们坐到王婶子的家里,或者坐到刘家的大姐那里,说些针线女红,说些李家小伙张家大姑娘,但很快,也会扯到这个叫方德麟的人。
“德麟那个人,真的神,我们娘儿们打毛线的事他都会!”
“可不是,我们蒲塘里的女人一开始都不会打毛线,还都是他教的哩。听说都手把手教了。”
“嘻嘻……许大姐啊,你倒是说说看,这方德麟,当初是拿着哪个娘们的手教的?”
“这哪里还有谁说得清楚,陈年谷子烂芝麻的事了。”
“该不是你许大姐吧?”
“个臭婆娘,嘴上没有把门的,拿你许大姐开玩笑!”
“我倒是听说,这方德麟那些年搞文娱唱大戏,睡了不少大姑娘小婆娘的。”
“别乱说。谁看见了?”
“没人看见,总有个影儿的,那些年,他全都睡在仓库那边看粮仓,真的睡了不少娘儿们。那些娘儿们,前面跟方德麟睡觉,后面就是男将们去偷粮。”
“也是无影儿造西厢的事,也没有谁看见。”
“不是说被抓了个现行?”
“抓?抓什么?还不是国强那主子做人家的佛事,派了那么多人,看了人家一个冬天,把个老士凡都冻死了,最后没法子收场了,才让曹祥根家的徐红去勾引人家。最后还不是把个徐红命都搭进去了?”
“唉,卢素兰那个女人,硬是没有能把个男将给看住,男将在外面花五花六的,她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哪里会?你以为卢素兰那一年走,是闭着眼睛的?这日子有多苦,她心里就有多苦……”
“可不是,那个好女人啦,走得太早……”
“是的哩,素兰走的辰光,把她那个四儿子九五,哭得死去活来,哪个见了都心疼……”
“那个九五,是个女人看见了,都想搂在怀里疼一疼,才那么点儿个人,就没了娘,受尽了哥哥嫂子的欺负……”
“怎么就忍心的?怎么就能硬得下这份心肠的?老四太可怜了。都上大学了,都没有一件周正衣裳穿在身上。”
“也难怪通年到头看不见老四回蒲塘里。这个老家,老四是不想要了……”
女人们就是这样,说着说着,还真有几个飚出了眼泪。为我们的母亲,为我们的老四。
……
听听,男人的嘴也好,女人的嘴也好,只要一张开,就是蒲塘里的陈年谷子烂芝麻,上百年的陈年流水簿子,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一条线下来,一张网下来,你不晓得这蒲塘里人在说什么,你也不晓得哪句话当得真哪一句话当不得真……
蒲塘里的北面,是一条河。这条河,很有名了,叫蚌蜒河。蚌蜒河非常长,从扬州那疙瘩的阳,一直静静地流淌到到东台,两三百里路了。
这一来,蚌蜒河的名声大了,据说,三国时候就有了这条河。魏国和吴国,就是蚌蜒河分开的。一统秦两汉,三分魏蜀吴,这名气不大也不可能了。
话虽这么说,整个蒲塘里,知道这事儿的,也没几个。这都多少年多少代下来了。
我们的爷爷当然是知道这此事的。他是个私塾先生,读了一辈子的书,什么书没有读过?不过,教学生读《三字经》,关于三国的历史也就只有一两句,什么“魏蜀吴,争汉鼎,号三国,迄两晋”。其他的东西,没了。历史里面的弯弯曲曲,你争我斗的,就在这十二个字里烟消云散了,又有几个能记得起来那条分界河?你又看到哪本书里,会写上这条河的?
但我们得实话实说,历史在我们的爷爷这里,倒也不是一笔糊涂账。平常,他少不了要跟人家讲古论今,讲姜子牙封神,讲楚河汉界、三国鼎立,讲投鞭断江、玄武之变、狄公案、包公案、九子夺嫡、施公案……
这些,蒲塘里的人还都记得。
那些年,哪个不喜欢跑到我们爷爷那里听上几段书呢?逢年过节,我们的爷爷当然免不了要开个书场,书场就开在思齐学塾里。三两个人也照开,十个八个当然更得开。来的都是客,只要对方开口说要听故事,我们的爷爷自然就会讲。逢年过节,来我爷爷这里的人,不是替孩子交学费,就是来听他讲故事的。再不,先交了学费,再接着听故事。两场小麦一场打了。
夏夜乘凉,也会有人请我们的爷爷弄个书场,在桥堍边,在打谷场,就把个炎夏纳凉的时间给打发了。这种时候,我们的爷爷会挑一些古书上这事儿那事儿的,讲上一讲。至于什么胡服骑射、焚书坑儒这些玩艺儿,我们的爷爷就讲得少了。这里面的曲曲弯弯,拎着大锹、扛着锄头的庄稼汉,不需要懂,你讲了,他们也不明白个所以然。这一来,我们的爷爷就懒得讲这些了,只讲些水浒、三国,说些西厢、红楼。
也有人跟他说,眼前的事,也讲讲啊!这两支队伍,今天你打他,明天他打你的,肯定有故事啊!打平型关,打徐州,打长沙的,老先生也给我们讲讲哎!
我们的爷爷就说了:“我讲不好,讲不来。”
就有人问了:你家大儿子不是参军了吗?说说你家大儿子的事?
我们的爷爷仍然不说。这哪里能说?上面不让讲的。再说了,我们的爷爷哪里晓得多少他大儿子在外面打仗的事?大儿子倒是常常捎信回家,可是,信是从哪里来的,封皮儿上都没有。就算有,信里就会说,爸,隔几天,我们的队伍就要去打风吹山了,不跟你多说了。这不,是不是?在一个地方还没有呆得屁股热,又抬脚走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那时节倒好,连营盘也是流水的,今天在这块,明天就不晓得流到哪块了。
不讲眼面前的事,是上面不让讲,但我们的爷爷心里是明白的,他的心,也是向着大儿子那边的,人民子弟兵嘛!什么是人民?上面是人民?民国万税!哪里是什么人民?好些次,我们的爷爷遇到大财主方锡君和他那个在县城读过书的大儿子方晋元,总有点不好意思。儿子当的兵,就是打这帮富人的。可方锡君倒没觉得啥:“二先生,不妨事的。不就是当兵打仗吗?当这边的兵,当那边的兵,都是吃军饷的,你哪里能做得了主?再说了,你反正不至于让德麟回来打我的!”
“哪能呢?锡君兄帮衬了思齐学塾那么多,我们家方德麟总不会不知道好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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