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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ssoms of the Crabapple

Chapter 3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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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Blossoms of the Crabap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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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蜒河流经蒲塘里时,分出一条支流,一路向南,通到我们蒲塘里南面的水廓镇。这条南北向的河,蒲塘里村的人叫蒲水河,水廓镇上的人叫水蒲河。反正是一个不让一个,都要抢在头里做老大。但最终连水廓镇人也认了,还是叫蒲水河顺口些。“水蒲河?”“水蒲河算个什么事?”于是,便也不争了,从此尘埃落定,叫作了蒲水河。

蒲水,这不跟汉水、沔水、洛水一样叫得顺吗?名正言顺,名正言顺。叫蒲水,才上路子。

蒲塘里的老一辈,还是喜欢叫这条河的老名字——龙汊港。港汊嘛,可大可小,龙汊港把我们蒲塘里包进去了,不也能把你水廓镇包进来?是不是?

这一说,你可能就听明白了,我们的蒲塘里啊,其实就是一块伸向河中心的陆地。我们这里的人把这样的地形都叫作垛子。蒲塘里三面都是河汊,蒲塘里整个就是个大垛子,村子里还有小垛子,或者伸到蚌蜒河里,或者伸到蒲水河里。

蒲水河在出庄子前,把我们蒲塘里村隔成了河东与河西两边,然后,蒲水河就一路向南流去,流出了蒲塘里村。这样,我们蒲塘里的南边是蒲水河,东边也是蒲水河,西边还是这条蒲水河。蒲水河向南流出蒲塘里后,水势才一下子阔大了许多。

蒲塘里西南角上向蒲水河西边潲出来一个小垛子。这小垛子伸到了蒲水河里,东面、西面、南面,就三面都环水了。我们方家原先的思齐学塾就在这小垛子上。学塾是三间高高大大的瓦房,青砖黑瓦,屋子前面是一个很大的院落。东边的厢房是先生的书房,西边有一间厢房独自开了个小门连到外面,里面也留了个小门。学生上学放学,就从这两个门进进出出了。西厢房是专门做伙房的。中午放学时,学生就从这小门进到西厢房里吃午饭。不愿意在学堂吃中饭的,只管回去,下午上课前一定要赶来就是。蒲塘里其实就是个小庄子,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里路都没有的。这一来,这西厢房里,就没有几个孩子在这里吃饭了。我们的奶奶,也就只好把这里当成我们方家的厨房了。

学塾大院东墙,也开了一个小门。门虽设而常关。门外没几步路,就临河了。我们的爷爷会经常打开东门,在屋子的东山墙根里坐下,喝杯茶,抽三泡水烟,间或,则看向河中千帆驶过。

学塾现在是给了我们家叔叔。当初,我爷爷一家,是住在蚌蜒河岸边的一个丁头府儿里的。学塾关停时,蒲塘里的人和我们方家门族上的人,就把这里给了我爷爷一家住。那时候,我叔叔一家人,还与爷爷奶奶他们挤在一个破丁头府儿里。正愁哩,哪有钱来砌一进房子呢?没想到,学塾被上面要求关停,倒反而让爷爷一家有了这么大这么好的房子了。

学塾到底是不小的,有正房,也有院落。我二叔连夜就把家小搬到这里了,让爷爷奶奶老俩口子还住在那个破丁头府儿里。

……

那一年秋天,我们的父亲就是从学塾东边的这条河里回来的。

那一年,当了十一年兵的父亲从部队上转业回来了。

那一年,父亲那条漂亮的高篷摇橹船,渡过了长江,到了苏北后,又经过了九九八十一条港汊河湾,这才到了我们的蒲塘里。父亲的大船从龙汊港的木桥下穿过,又转过一个小垛子,行到了蚌蜒河边,然后,父亲就要船夫把船停在我爷爷家住的那间丁头府后面的水码头边。第二天,父亲、母亲和我大哥,一家三人,才从那个水码头出发去到庄中心的方家旧宅。

方家旧宅,曾被蒲塘里的人叫作过方府。那是在很遥远很遥远以前的事儿了。蒲塘里的老人,现在还叫那个地方是方府。方府是早就没有了,但是,蒲塘里就有了一块叫方府的地方,大人小孩子都知道,现在也都这么叫。现在,乡村城镇化了,这里有了路名,叫做荣归路。可是,蒲塘里人叫不惯荣归路,就叫方府。现在也都这样叫。

荣归,荣归,上了年纪的人谁不知道呢?这不还是说我们的父亲当年的事儿吗?

父亲那一年还乡,动静真有点儿大,是衣锦还乡啦!

父亲风风光光回到家乡,还带回了我们非常漂亮的妈妈——唉,你们想不到吧,我们的母亲,那时候,可是个地地道道的城里人,是大家闺秀,是卢府卢公馆的二小姐。

听说父亲要回来,剑心乡派了我们蒲塘里村的好多村民到乡政府前的水码头边迎接。对了,那时候我们这里不叫水廓乡,叫剑心乡。

“一定要敲锣打鼓、舞起彩绸。”乡里的***说,“方桦同志的船将从这里靠岸,到时候,一定要将秧歌扭起来。你们要注意,别以为方桦同志就只是个神枪手,方桦同志在部队搞过文工团,人家是行家,你们千万不能走错步子。那是要被方桦同志笑话的。”

父亲在部队里的一切,都被乡里的人打听得清清楚楚。甚至他反串过《王贵与李香香》中李香香这一角色也不断地被老家的人当作一件了不得的事提起来,“那真是了不得,那方桦真神啊,他演李香香这样的女角儿,坐在下面看戏的战友也硬是没有看得出来啊!”

从外面嫁到蒲塘里的女人们当然就不能听这话了,这话一听,心里都痒痒的了,顷刻之间,心里也都有了鬼了:天啦,都能男扮女装了,这方桦一定是个美男子啊!真要能嫁个这样的男人……

船靠码头后,父亲一个箭步蹦下船,然后与乡里的书记、乡长握手。岸上的人忙不迭地将跳板搁好。一切停当后,我母亲走出了船舱。

我们的老大这时才三岁,被我们的母亲抱在怀里。母亲出现时,就像一出大戏的主角,“哐——”的一声,将岸上村民们的目光都拉过去了。

书记和乡长,水廓乡的***和二把手,这个握着父亲的左手,那个握着父亲的右手,可这时全都盯着我们的母亲走出船舱。扭秧歌的人,有的停了下来,有的脚在动,眼睛却都搁到了我们的妈妈身上,有的撞了别人踩了别人还不知道,被撞被踩的人也没有了知觉——所人的眼光全都打在了我们母亲的身上,随着我们的母亲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秧歌舞跳得一塌糊涂,锣鼓点子与乐曲全都乱了。

我们的父亲一眼都没有瞧秧歌队。看着书记和乡长愣神的样子,父亲无声地笑了笑,随后强装咳嗽了两声,从书记、乡长手里抽出手来,作势要从品袋里掏出香烟。

乡长和书记这才有点尴尬地从我们母亲的身上拉回来目光,继续与我们的父亲亲切地握手。

这以后,锣儿鼓儿钗儿钹儿也才上了谱,乐曲也到了点子上。

乡里先安排我们的父亲、母亲吃饭。吃饭的时候,乡长想将旱烟管递给父亲,被书记用目光挡去了。父亲用余光看到了这情形便又连忙从兜里掏出纸烟递给书记和乡长。书记和乡长小心翼翼地接过,点上。连说:“这是好烟!好烟!”

吃完饭,蒲塘里的人继续敲锣打鼓跟着父亲的船往蒲塘里行去。

父亲的船行在水里,蒲塘里的人走在岸上。蒲塘里的人啊,都人来疯似的,一路上锣鼓喧天,歌声不断。这下好,整个水廓镇都像被抬起来了一样!

父亲的大船摇进蒲塘里时,蒲塘里村口的前庙门广场同样鼓乐齐鸣,鞭炮声、掌声、呼喊声,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大英雄方桦转业回乡了。村里的支书方德泓早就等在码头边。方德泓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

那一天我们的爷爷和奶奶没有站在人群里,这时节,他们就坐在我们家那间破丁头府里,在静静地等待着大儿子一家的归来。我们的爷爷,我们得实话实说,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放不下架子。也难怪,他做了一辈子私塾先生,放眼望去,村子里是男人的都到他的帐下上过几天学,读过几天书。所以,蒲塘里的人遇上他,总会非常客气地喊一声,方先生,再不就是二先生。一声方先生,再不就是一声二先生,就把这位祖宗的感觉喊出来了。于是,我们这爷爷啊,在所有的场合都会摆出先生的谱儿,不该摆谱的时候也还是摆。我们的爸爸妈妈风风光光地回来了,他也还是放不下架子。

实际上,我们的爷爷教了一辈子书,并没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日子寒酸得一点儿没有先生的样子。想到这一层,我们的爷爷心里既满不是滋味可又非常开心。这不,我是寒酸了,可是大儿子不一样啊!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大儿子出去当兵,也就这么十年,回来时就这么风光。刚刚,德泓都派人来动员他一起到乡里迎接方桦同志归来。可我们的爷爷没有答应。这怎么能行?我是他老子。他就是做了大官了,也还是我的儿子。我怎么能去迎接他呢?他就是做了皇帝,我也还是太上皇。没道理!

派来的人也不跟我们的爷爷多纠缠。人家自己还想早一点看到他的德麟哥哩!方支书交代了又交代,请不来人,你也不要多说什么,麻溜点,快点儿往乡里去。今天这事,上头看得非常重要。

我们的爷爷啊,一辈子都在做表面文章。说是不去接他的儿子,人也确实人是没有去乡里,可是,耳朵早出了他的丁头府,魂也跟着出了丁头府,我们的父亲刚刚到前庙门口时,我们的爷爷就好像看到了听到了一样,在家里站又不是坐又不是了,还不断地催促我们的两个姑姑就站到水码头边看着:“看到哥哥的船就回来叫我!”爷爷对姑姑们差不多是吼起来了,可是心里却是着实高兴。我们的奶奶脸上也满是笑意。她的耳朵里早兜满了村里人的话,你有福,白白捡了个好媳妇,却没要你们两个老东西花一分钱。前些日子村里人听说我们的父亲一家都要回来,村里的人又快活地骂道:“你瞧你这个老东西,一点力气不花,就抱上孙子了。”

蒲塘里的人喜欢用骂人的方式来表达快乐与幸福,被骂的人心里快乐,根本不计较,而骂人的人那语气里面,全都是羡慕与失落。

父亲的船没有停靠在前庙门口,一直往家的方向行去。方德泓于是对秧歌队招呼一声,说:“踩好点子,往方云卿家去。”

两处的秧歌队合在一处,热热闹闹地跟着船往我们家走。父亲站在船头,母亲站在父亲的身旁,就像一对结婚的新人一样。我们的父亲这个时候很得意,身边是美丽的妻子,岸上是欢乐的人群。父亲的脸上阳光灿烂,母亲小鸟依人一般站在父亲的身边。乡下人哪里见过这架势。父亲本想要母亲进船舱里坐下来的,可人在兴头上,反而有点人来疯,父亲竟然像电影里的人那样,将母亲揽在怀里,对着岸上的人不停地摇手。岸上的人也人来疯似的,都一个劲儿地狂喊起来——

人活到这份儿上,是不是确实够风光的?

在外头当了十一年兵的父亲,这就算回到了老家。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蒲塘里的人,只要一打开话匣子,都会扯出这一段家常:

德麟那人啊,这辈子,才算活过!我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哪天能有那样的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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